我起身又盛了一大碗饭,开始跪在地上又吧嗒吧嗒开始吃了起来。
“爸、妈,你们回来了。”
“嗯。”奶奶冷哼了一声,将我的书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回了卧室。
看样子,俩人又吵架了。
“怎么了?”爸爸冲爷爷使了个眼色,小声问爷爷。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茶馆喝茶,就冲进来问我喝茶的钱哪来的。你想人那么多,没理她我就出来了。她跟我吵了一路,我也没搭理她。”
爸爸轻叹了一口气:“坐下吃饭吧。”继而冲着奶奶的卧室喊了句;“妈,下来吃饭!”
在我的记忆中,我周围的生活环境,一点都没有一个临海小城应有的安宁。奶奶在家一直充当的都是一个挑事的角色。家中的即使是芝麻大点小事,要是碍着了她的眼,她都能将事闹得奇大无比。
我的房间,正对客厅。每当奶奶挑事的时候,我都躲在那个小小的黑暗中,将门掩开一条缝隙,静静地观察着门外喧闹的一幕。春去秋来,闹架事件上演了一幕又一幕,奶奶吵架时的滔滔不绝与喋喋不休,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坎。在她身上,我看不到一点老人应有的慈祥与和蔼。
我记忆中最深的一幅画面就是夜晚时分,奶奶因为一些事情跟爷爷吵得不可开交。起初爷爷还是耐着性子,压着火气简单地回应着。但奶奶越说越过分,于是,爷爷索性倚在沙发上,紧闭双眼低着头像是在沉沉地睡着,不再回应。
奶奶见状,立马像被点燃的火焰山,火越冒越大。
“死老头儿,你给我起来!今天这事儿咱俩要是不解决,你休想睡个踏实的好觉!说,你天天往那茶馆里跑,是不是看上了那个骚娘们儿了?!啊?!老娘跟了你一辈子,给你做饭,给你洗衣,就抵不上个茶馆里的骚狐狸是吧!”奶奶越骂越厉害,“对!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茶馆的老板娘?!不错,肯定是她!死老头儿,你那狗胆儿很大呀,居然敢跟她厮混?!嗯,也对......”
爷爷的身子开始微微地颤抖,我明显得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肩膀抖动的弧度开始变大。直觉告诉我,这是暴风雨的前兆。
我开始心跳加速,紧张得让我快要窒息了一般。我趴在门缝,心中开始祈祷奶奶最好不要再说什么过分的话了,爷爷如果一爆发,那场面应该是谁都难以控制的。家中毕竟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如果再发生点什么难以控制的局面,我可怎么办?
但奶奶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旧喋喋不休:“你俩一个类型的,一个骚,一个贱,都是不要脸的种!”
我小小地怔了一下。奶奶知道我在屋里,说这么难听的话却丝毫没有要回避或是委婉一点的意思。也对,那时的我,对奶奶来说,什么都不是。
不过,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爷爷猛的一抬头,奶奶一怔,随即便被爷爷一把抓了过去,她踉踉跄跄地趴在了沙发上。爷爷脱掉大衣,奶奶刚想用手撑着身子站起来,便被爷爷按了回去。
“死人!你疯啦!”奶奶冲爷爷叫喊着。
爷爷却像没有听到似的,双手立刻掐住了奶奶的脖子。
那一刻,我惊吓得跌坐在了地上,下意识地立马用手捂住嘴,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爷爷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奶奶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爷爷正使劲地手腕,全身都在挣扎着。
“放手......啊——杀......杀人啦——”
奶奶拼尽全力歇斯底里地喊着,而我却感觉到爷爷越掐越使劲。只见他双手掐着奶奶的脖子,然后不停地左右晃动。
我躲在黑暗中,听到奶奶那急促想要呼吸的“呲呲”声,看着爷爷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黑暗中,我甚至都能想象得到奶奶那奄奄一息的痛苦表情。
我承认我紧张得快要崩溃了。我应该报警,对,我真的应该报警!要再不报警,奶奶就活活地被爷爷掐死了!不——不可以报警!如果我这一举动惊动了爷爷,他要是过来掐我怎么办?!不对,爷爷对我那么好,怎么过来掐我?不会的......
报警?!还是不报警?!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捂着快速跳动的心脏,看着爷爷犹如一条发了疯的狮子,好似在撕咬着猎物那般疯狂。我的记忆中,爷爷对奶奶从来都是委曲求全,不顶嘴,更不会出手。而那一刻,我想,爷爷一定是将这几年的怨气统统转移到了手上,以掐她的方式来进行发泄。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地,隐隐约约,我便很难再捕捉到她的声音与她那急促的呼吸。爷爷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察觉到了奶奶的异样,也慢慢松了手,然后翻过身一下子跌坐到了沙发下冰凉的地板上。
我关上门,无奈地靠在墙壁上,不再去看接下来他们还会发生什么事。因为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爷爷一定会将奶奶的尸体弄出家门,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扔到某条臭水沟里或是垃圾堆里,最后回家收拾现场。
露台外,几颗半明半昧的星高悬在夜空中,夜空下是有些波浪的海,海水扑过来,打过去,仿佛也在抗议中心中的不满。
我抬头望天,绝望吞噬了我的整个心脏。
然后,我开始想念妈妈,想到他和爸爸带我去旅游时在旅馆里肆意的打闹的幸福模样;想念她因我犯错而批评我的严肃样子......
没妈的日子,真是糟糕透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与冰冷的地板共度了一个宵夜。我起身,正纠结着要不要走出房门看一看的时候,门就被人打开了。
当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心跳空了半拍,随即便诧异得不禁叫出了声。
“叫什么叫,见鬼了呀!”她白了我一眼,“吃早饭!”
是见鬼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释然的感觉。
原来爷爷没把奶奶给掐死呀。虽然是这样,但她颈上还是留下了一圈清晰可见的红印子。
我走出门,爷爷已经在餐桌上坐好,手里细心地在剥着鸡蛋皮,然后伸手放在了我的碗中。我坐定,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没问,自顾自地刨着米饭。
爷爷没说话,奶奶亦是如此。
餐厅里,有种异样的尴尬气氛。
“咳......”我愈想打破这尴尬,“这米,好像糙了。”
“什么米不糙?泰国米不糙!”奶奶显然是把昨晚的气撒在了我的身上。
爷爷重重地放下碗筷,在碗与餐桌接触的那一刹那发出沉闷的响声。
奶奶有些心虚地看了爷爷一眼,随即便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连夹菜都是小心翼翼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爷爷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说:“吃饭吃饭,多吃点菜!瞧你瘦的!吃完饭,爷爷送你上学。”
从那以后,爷爷便不再对奶奶委屈求全,虽然她依旧是嚣张跋扈的性格,但也很少再见她过分地做任何事,说任何话。因为我想,那晚的闹剧,一定会让她深深地记一辈子。
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等到了那个连我做梦都想看到的人——
妈妈。
然而,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刹那,一种陌生的感觉升腾开来,让我浑身感觉不自在。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见他和爸爸走进家门,然后换鞋、脱外套。
她变白了,也变漂亮了。一袭墨绿色的碎花裙就这样恰到好处地穿在了她的身上。
还不等她换完鞋,奶奶就笑眯眯地迎上去,带着些许奉承的意味:“哎哟哟,谁家的小媳妇儿这么漂亮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妈,瞧您说的!你们都还好吧!”她一脸的灿烂,眼睛弯成了一条缝隙,然后将我拉到身边,“清北在家听不听话?有没有想妈妈?”
我看着眼前这张近乎完美到陌生的脸,一个字都难以出口,甚至,连那两个简单的“妈妈”二字,都堵在了咽喉。想喊,却没有勇气。
我迟迟未开口,气氛显然有些尴尬。爸爸从妈妈身后绕过来,解围道:“瞧这孩子!是不是你妈妈太好看了,吓傻了!”
我张大眼睛使劲点点头,顿了一下,又猛然间摇了摇头。
“坏了!孩儿她妈,咱们家宝贝儿真被你吓傻了。”
到底还是母女连心,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她拍拍我的头,悄悄在我耳边说了句:“以后妈妈会来照顾你。”
饭后,我一直躲在卧室阳台的一个小角落里,没有开灯,没有穿鞋,只是静静地依靠在栏杆上。
闭眼,休憩。
这是我在家经常做的一件事。
对我来说,卧室外的世界,喧闹也好,寂静也罢,心室内壁,总归蔓延着因被忽略而留下的疼痛。
途中,妈妈进来过一次。她开灯的那一刻,我俩都吓了一跳。
“你吓我一跳!”她关上门,手中提了几个纸袋子,“我以为你下楼玩了呢。”
“你进来怎么都没有脚步声?神不知鬼不觉的。”我冷冷的说了句。
上帝作证,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多想叫她一声“妈妈”。但三年未曾见面的这个事实,已经成为我们之间隔着的一堵厚墙壁了。
她脑袋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面带微笑,似乎并不生气。她将袋子放在我的床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来,然后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看着她的动作,我有些恍恍惚惚。
“过来呀!”她又一次地招了招手。
我慢吞吞的走到床的另一边,虽然只和她仅仅相隔了一个单人床的距离,但我却感觉到,我和她,仿佛相隔了一个世纪。
但她倒是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将信封推到我手中。
“妈妈有三年没见过你了,也没为你操过什么心,这是我补给你的压岁钱,好好收着。”
我又将信封推过去:“你替我收着吧,大夏天的,给什么压岁钱。”
她将信封重重地放回到我的手上:“你要不拿着,妈妈心里都过不去。你可以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洋娃娃、芭比,都可以。”
“芭比是什么?”我问她。
她眨眨眼,浓密的睫毛上下煽动着:“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公主,你可以给她换衣服、洗澡和弄头发。S市的小孩都很喜欢这个东西的。”
我听着她叙述时的轻柔嗓音,仔细地看着她说话时的表情。
此时此刻,她就是我心中的芭比,我心目中的白雪公主。
她并没有在我的房间里逗留多久,也许是因为气氛太过尴尬,在和她简短的交谈中,一直都是她在说,而我只是简单的“嗯、啊”地回应着。我真的只是听得太入迷了,不知道该去怎样回应她。
她走后,我悄悄打开信封,里面有一沓钱。当时我吓坏了,因为我从来都没有一次性得到过那么多钱。至于到底有多少,我当时一点概念都没有,但我想,这些钱,肯定够我花一年的。
那些精致的袋子中,装着几套很漂亮的洋装。我最心仪的是一套鹅黄色连衣裙。单肩带,大裙摆,像极了童话里的公主装。我小心翼翼地将它穿在身上,对着穿衣镜照啊照,喜欢得不得了。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将它穿去了学校。她们看到我,充满艳羡的目光向我围了过来。与其说她们是在看我,还不如说是我的漂亮裙子吸引了她们的目光。但不管到底是我吸引了她们还是我的裙子吸引了她们,这都不重要。被人羡慕的感觉总归是极好的。这大大地满足了一个小孩子的虚荣心。
“刘清北,可以让我摸摸你的裙子吗?”
“没问题,不过你要小心一点。”
一下课,她们就都围了上来,毕竟那时候,公主裙都是六七八岁的女孩梦寐以求的东西。
“清北,你的裙子好漂亮哦!”李茉莉也凑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