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要从童年开始说起。小小的我,不懂寂寞为何物,却已每天都在寂寞的环境中度过无数秋冬烈日。我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呆在自己那个小小的角落。孤独并且忧伤着,却从来都没有人发现,我的痛苦与无助。
我的家乡,在很远的一个南方海滨。
潮湿的海景,安静的巷弄。
小小的海城,四处都弥漫着清新宜人的咸咸味道。
我住临街的一幢宽敞的楼房,和爸爸,爷爷,还有奶奶。
我很想在“爸爸”的后面再加上“妈妈”这两个字,但在我八岁以前的记忆中,关于妈妈的记忆,就如同一张白纸,苍白而无力。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和姑姑一起跑到了S市打拼,连理由都没留下就走了。从那以后,家中便只剩下爸爸,爷爷,还有奶奶我们几个人了。
起初,妈妈的在外打拼最不看好的,是奶奶。我总觉得她的思想固执到还停留在解放初期,甚至更早。“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她所推崇的。她认为,作为一个好的儿媳妇,就是在家服侍好父母,在外听老公的,耳后儿子长大再听儿子的话。
然而不巧的是,我是一个闺女。
听小姨说,妈妈在刚怀我的时候,奶奶找人算命,想知道她怀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算命的人告诉她,注意妈妈每次从卧室里走出来是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如果是左脚,那就是个男孩。
她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天天关注妈妈,只要妈妈欲要踏出房门,她定张着那猫头鹰般的眼睛,用警觉的眼神关注妈妈的步伐。
结果如她所愿。
但是,十个月之后,当医生笑着对我的家人说“母女平安”这四个字的时候,奶奶的脸立刻拉得像长白山似的,又长又臭。
倒是爷爷和爸爸,一听到“母女平安”,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听到这儿的时候,我觉得她的做法荒谬极了!
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全来源于小姨的口中,我一点也不知道,当然也没亲身经历过。每次听到家里的大人在背后议论奶奶的种种不是,她那种嚣张跋扈,自私自利,嗜钱如命的形象仿佛在我眼前展现得活灵活现。
当然那不是大人们的片面之词。
妈妈走后的第四个月,我们收到从S市寄过来的两万块钱。我很清楚地记得她用手点着钞票,然后嘴里夸着妈妈有潜力的见钱眼开的模样。
我简直觉得恶心透了。
我一直不明白,家中不是不富裕。家中不缺钱的,但奶奶那天见钱眼开的样子却一直让我难以理解。
妈妈总是不能及时出现在我身边,因为这个,我成为了全班都爱diss的对象。
“刘清北!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奶奶来接你回家?你妈妈呢?”
“她在s市工作,还没有回来。”
“是吗?你真可怜!我妈妈每天都回家,她给我做好吃的煎鸡蛋。”
我充满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眼光看着眼前的茉莉,等她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出校门冲进妈妈的怀抱。然后转过头来,大声地对我喊道:“这就是我妈妈!”
我在原地站着,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那温馨的一幕。悄悄地将手慢慢握紧,强忍着心中的怨气,越握越紧,我甚至都能感觉到,那肮脏的指甲快要陷入深深的肉里。
我想,要不是此时此刻有这么路人甲乙丙丁站在校门口,我一定会冲上去狠狠地将茉莉痛打一顿!至少要打到让她跪地求饶为止,然后心甘情愿地叫我姐。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没有妈妈日子简直快要糟糕透了!
缓缓地走出校门,看见奶奶正和其他老人热火朝天地闲聊着。我扯扯她的衣角,示意我来了。
她娴熟地将书包从我肩上取下,却没有看我,然后跟另一位老太太招呼道:“行!咱们可定好了,星期六去后山公园跳舞啊——孙女儿放学了,我们就先走了......别忘了啊......我们走了。”
说完才转过头来看我:“快,跟奶奶们再见。”
我抬头,小声道:“再见。”
“再见再见——老王,你这小孙女儿长得可真俊俏啊,一看就是一美人胚子呀。”
“哪里哪里......”
奶奶显然被恭维得有些天花乱坠,说是要走却迟迟站在原地不肯动。
老人总有那么多话可讲。
我扯扯她的衣角,跟她说:“咱们走吧,我饿了。”
她又扯回衣角,不耐烦道:“嘶——等一会儿的,先等我说完!小姑娘家家的,哪有那么多事儿!”
“那我自己回家了。”
“去吧去吧!过马路看着点。”
不等她说完,我便已经跑得老远了。
我不喜欢奶奶,我觉得她一点都不爱我。每每放学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别人家的奶奶带着好吃的面包等着孙儿孙女放学。而当我看到别人手上的面包那一刻,我承认我口水就快要流下来了。但我奶奶却从不这样,她经常因为和其他老人闲聊而忘了时间。就算回到家她也不紧不慢,从来都不会着急着要去做饭。
我的瘦,也许就是这样被饿出来的。
我记得有一年学校体检,体检单出来的时候上面写着“营养不良”。我奶奶看了之后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营养不良?给你吃得都是好东西,怎么可能营养不良!”
说这话的时候,她真是一点都没有脸红。
家中偶尔也是爸爸做饭,他做饭是极好吃极好吃的。多年前他是我们小城中有名的厨师,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他却转业开起了KTV。或许是他商业头脑比较发达,没开多久,生意便红透了半边天。不出一年,在我们小城里已经有三家KTV分店了。他生意很忙,忙到我每天见到他的次数都少之又少。所以更别说回家做饭了。
但今天他却破天荒地特意空出了时间。我回家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饭,茶几上摆满了我喜欢吃的佳肴。闻着香味,我开始眼冒金星地冲到茶几旁,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便上手狼吞虎咽了起来。
爸爸端着鱼香肉丝从厨房出来,笑着用筷子敲了敲我的脑袋,宠溺着:“小疯子!洗手去!也不怕吃出蛔虫来。”
我抬头,含糊不清着说:“没事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说着便又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爸爸放下菜,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盛了一碗米饭递给我。
“奶奶是不是经常不给你做饭吃?”
我低头,边吃边说:“做!怎么不做!她做的饭又少又难吃。我看她是穷疯了,米都舍不得拿出来。”
“怎么能这么说奶奶呢?”
我抬头,咽下最后一口饭:“怎么就不能说了?她每天就知道跳舞,管过我吗?我体检单上写着‘营养不良’就是拜她所赐。”
我明显的感到,爸爸看我的目光突然怔了一下,也许他认为,这种话不应该是一个八岁的女孩能说得出来的。
“那你饿了怎么不跟爷爷说?”
“说了!爷爷上次大半夜起来给我做饭,被我奶奶发现了,非说是爷爷偷吃东西。还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我就再也不敢跟爷爷说了。”
“那......”
爸爸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便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