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三分,顾晨曦被隔壁的装修声吵醒。她有些抓狂,躺在床上嗞哇乱叫以表示自己的不满。因为这两天搬来个奇葩邻居,大半夜的还往家里送家具,搞得咣啷作响。顾晨曦是晚上睡不着,早上被吵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气冲冲地跑出卧室,打开防盗门。恰好碰上两个男人将一张大床往房子里送。
顾晨曦双手叉腰,大喊一声,“喂!”
连个男人同时一愣,看了看顾晨曦,有些奇怪,“呃?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大早上地装修,扰人清梦啊!你们能不能晚点来?”
两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顾客要求我们这个时候来,我们只能这个时候来。”
顾晨曦顿时无语。哪有这种人的?这明摆着就是故意的嘛!于是,她有些气愤地点点头,“OK!我现在要去上班,我先不跟你们计较。等我下班回家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说着,便使劲地关上了门。
七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候,顾晨曦已踏入公司的大门。顾晨曦到的时候,只见玻璃房内,贝蕾松松垮垮的丸子头上插了一圈有色铅笔,然后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顾晨曦敲敲玻璃,走进去:“啧啧啧,你这是刚来还是没走啊?”
贝蕾扔下铅笔,双眼饱含泪光:“我就没走!”
顾晨曦瞅了一眼她的草稿,问:“怎么不让小李他们画?”
“他们画了,我不满意。”
顾晨曦摸了摸她的新型刺猬头,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然后将手上的麦当劳早餐递过去:“买多了,赶紧吃吧。我要去赶稿子了。”
“喂!”贝蕾叫住她,“前天怎么样啊?相亲!”
顾晨曦一拍额头,哭丧着脸:“别提了。请问相亲对象是自己曾经的初恋,这件事情的发生概率有多大?我差点就冲上去把他皮给拔了。”
贝蕾知道顾晨曦恨初恋恨得牙痒痒,以前她给自己讲这些事儿的时候称呼喊的都是“这王八蛋怎样怎样”,就是没听她叫过全名。她震惊,但却不敢多问。这人是自己托人约的,伤疤也是自己帮顾晨曦揭开的,虽说是无意间的吧,若是再一不留神问错啥,顾晨曦一定会掀自己脑袋顶。
于是:“呃……你别想太多。我跟你讲,那个国外回来的总编,照片我看了,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要不我给牵牵线,你俩发展段办公室恋情怎样?”
顾晨曦翻了个白眼,边走边说:“总编?我想静静。”
贝蕾“呀”了一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使自己陷入了无声的抓狂之中。
顾晨曦毕业之后就来到了自己所在的杂志社,从最初的小职员做起,一步一步,勤勤恳恳,她加的班比有些人睡得觉还要多,办公室也由最初的“大杂居”到了现如今的玻璃房,工资翻着倍的涨,“总编”这个位置本已板上钉钉,谁知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到手的鸭子被人给抢了。
九点半的时候张老头儿召集各部门老大开会。张老头儿是杂志社的社长,他开会时总喜欢说“本老头儿怎样怎样……”,一来二去“张老头儿”就成了大家对他的爱称。
杂志社成立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总编,而这些年,杂志社在张老头儿的带领下节节攀升,行业内口碑颇丰,张老头儿也实实在在地老成了一个老头儿,管理起来也的确力不从心,便一直在寻摸个机灵人儿来辅助自己。
呼声最高的自然是顾晨曦,不管从能力还是交际上都是最佳人选,但张老头儿一直不同意也不反对,就这样僵着。顾晨曦不明白,自己是张老头儿的得意门生,关系亲近得直逼亲生父女,一个区区的“小王八(海归)”怎么就能轻轻松松地代替自己的位置?不就是留过学得过奖吗?这“中国制造”的东西从国外溜一圈回来也能变成香饽饽?
顾晨曦气不过,在玻璃房里特意磨蹭了五分钟才去开会。她倒要看看,这只“海外小王八”到底长成啥样儿敢到自个儿的地盘上撒野。
到达会议室,她“啪”的一声把门推开,成功吸引了一批粉丝的目光。顾晨曦藐视一个人很简单,就是用下巴磕看人,无视是最有力的侮辱。
椭圆形的会议桌,顾晨曦和张老头儿面对面坐着。顾晨曦靠在软椅上,双手抱胸盯着张老头儿,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是对那个新任总编的下马威。
“迟到六分钟。”张老头儿镜片后的眼睛笑咪咪的,一点也没被顾晨曦的气场给吓到,“嗯,有进步。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然后,张老头儿旁边的那位有为男士翻开眼前的夹子,准备说话。顾晨曦铁了心的不去看他,准备不管说什么都选择无视。
但是,不管你如何做好准备,这世界上永远都存在一种意料之外的情况。
在他张嘴的那一刻,在那熟悉的声波冲破空气中的微小粒子而径直传入顾晨曦的耳里时,便注定了她的惨败。
距离上次见面是两天前,地点是家楼下的咖啡馆。
世界上所有漂亮华丽又内涵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顾晨曦此刻想要奔丧的心情。她只想要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她甚至觉得这个地方多呆一秒就会窒息。
然后,她想起相亲时苏亦承“意料之中”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她暗道:好嘛,意料之中,蓄谋已久。
他母亲的,老娘又入坑了。
2
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顾晨曦已然不记得了。下班的时候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并且一个如此爱购物的人居然拒绝了贝蕾的逛街邀请。顾晨曦开车回家,脑里不自觉地便开始浮现苏亦承那张精致过头的脸,心里泛起一丝哀伤。
半个小时后,当顾晨曦的车停在明德学校的门外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是她和苏亦承上了十二年的学校,上一次来,是大学一年级,和苏亦承回来看老师。
既然来了,索性就进去看看。
顾晨曦穿过操场,北侧的一栋楼灯火通明,应该是寄宿生和高考生在上自习。然后她向主教学楼走去,大门紧锁着,于是只好趴在玻璃门上向内望,隐约可以看见正前方那间熟悉的教室——初一(1)班。
恍惚忆起自己上学那会儿,教室还没这般漂亮呢。当时是土黄色的木门、一推就“吱嘎”作响的窗户,而现如今,门和窗都变了,教室还给换上了百叶窗。顾晨曦趴在大门外,有种时过境迁的落寞感。可她觉得,不管世事如何改变,有些记忆,也终究难随着时间的长河,销声匿迹。
顾晨曦12岁那年上初一,和13岁的苏亦承成为同班同学。苏亦承因为一个意外,莫名其妙地就留了一级。
1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座位的分配要根据成绩好坏来划分。每月换一次座位,根据月考排名来选定位置。考得好的有优先选择权,考得差的就只能选剩下的。
刚开学时有个入学考试,顾晨曦和苏亦承考了一个说相同又不同的成绩。相同的是两人都考了第一,不同的是,一个倒着数,一个正着数。
毋庸置疑,顾晨曦就是倒着数的那一个。
顾晨曦上幼儿园的时候还是天之骄子呢,甭管是情商还是智商,那可都高得不要不要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学开始成绩就不好了,为此,顾晓菲还差点儿带她去医院看医生。
虽然是这样,但是顾晨曦从不会因为自己考到的成绩而感到匪夷所思。而唯一一件让她感到不可思议且能跟成绩沾上边的,竟是苏亦承在换座位时选了靠窗的最后一桌,和垃圾桶“安危与共”。顾晨曦扫视一圈,发现那是全班最差的两个座位。而等到了顾晨曦选座位时,她别无选择地只能坐到苏亦承旁边。
“你疯啦?”顾晨曦趴在桌上以书遮蔽,压低声音问他。
他摊开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没办法咯,谁让我喜欢坐最后一排。”
“你撒谎。”顾晨曦反驳,“你小学六年……不!七年都坐的第一排!你都没坐过上哪儿喜欢去?”
“正因为没坐过才喜欢咯。再说,一道菜你连续吃七年还能喜欢啊?”
顾晨曦说不过他,便别过头不去看他,假装听老师讲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苏亦承考第一继续坐最后一排,而顾晨曦也还算争气,每每都能和他成为同桌。日子一久,顾晨曦发现,苏亦承喜欢坐最后一排是假,喜欢控制自己倒是真的。
某天,物理成绩下来了,顾晨曦的试卷率先传到苏亦承的手里。那硕大的27分展现在苏亦承的眼前,他整个人惊讶得不要不要的。
苏亦承扭过头去,将试卷拍在顾晨曦跟前,用拳头猛敲自己太阳穴,一副抓狂样儿:“我给你补补课!”
顾晨曦略带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后道:“让你给我补课就像让我给你下跪一样,根本不可能。我又不是倒数第一,你就不要揪着我不放啦!”
她一向最讨厌学习,若是在学校学完了,回家还要再学一遍,那简直比断她腿还要痛苦上几倍。
不过实践证明,对于一件事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哪怕我们十分有把握。
终于,在顾晨曦成绩下滑到底端的时候,她不堪重负,被妈妈逼着跑去找苏亦承补习去了。
苏亦承也还算敬业,总是会很耐心地帮她。只不过,令苏亦承奇怪的是,顾晨曦明明小时候挺聪明的,据说智商超高,怎么现在却越来越堕落,越来越智障了呢?
真是想不通。
补习一段时间后,苏亦承发现顾晨曦常常盯着自己发呆,有时眼睛都对上了还不知回神。而有时在盯了很久过后,蓦地问一句:“苏亦承,你的声音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要不就是:“苏亦承,咱俩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吃的饭菜都一样,为什么偏偏你就比我高那么多?”最最重要的是,苏亦承发现最近顾晨曦变得爱无病而呻起来,整天没精打采病怏怏的像朵蔫了的小野花。
某日上体育课,顾晨曦起身刚想走,就被苏亦承拉着又重新坐了回来。
顾晨曦怒火中烧,这气生得莫名其妙:“干嘛呀!”
许是声音太大显得太过突兀,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苏亦承朝大家摆摆手,连说“没事儿没事儿”。顾晨曦起身又想走,苏亦承便又给硬拉了回来。
“你别说话!”苏亦承噎了她一句,然后将自己墨绿色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神神秘秘地说:“你把我校服系在腰间。”
顾晨曦感到不解:“为什么?”
苏亦承尴尬到了极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神秘而又平常的东西,想了半天竟翘着个兰花指吟了句:“百绿丛中一点红。”
青春前期的女生都是敏感的,更何况顾晨曦双脚已迈进了青春的大门。那“百绿丛中一点红”一出来,顾晨曦就晓明了苏亦承的意思。脸立马就红了。
“你亲戚第一次什么时候来的?”苏亦承小声地问她。
顾晨曦低头将校服系在腰间,说:“上个月。”
“上了月?这么大的事儿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顾晨曦红着脸嘟囔:“这种事儿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可是什么事都会跟我说的!”
“我也是需要有秘密的好吧。”
顾晨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亦承才开始真正意识到两人已开始有了区别。初一的时候只觉得是身体的构造有了变化,而如今看来,不仅仅是身体,连思想都在潜移默化地悄悄改变。他结合顾晨曦近来的表现,恍然大悟,在心里一顿捶胸顿足,暗道:“啊呀,未来总有那么几天需要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