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曦绕过教学楼，到达学校的后花园。她记得后花园中有个大亭子，初三的时候她和苏亦承在那儿背过古文。她费力地找了下，发现亭子已被铲平，换成了圆形的喷泉池。池底五颜六色的灯开着，将那一池水映照得特别通透。
站在那儿看了会儿便想离去，没想到一转身竟踩在了某人的脚上。顾晨曦吓了一跳，借助昏暗的灯光发现对方是苏亦承，显然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顾晨曦还没说话，苏亦承倒先开口了。
“要你管？”说完，绕过苏亦承便走。
苏亦承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缓缓道：“就算是同学，见了面也该寒暄几句吧？”
顾晨曦转头看他：“同学？是，同学。因为是同学，十年前才会毫无留恋毅然决然地离开，对吗？”
苏亦承加大手的力度，一把将她拉到了跟前，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低沉的嗓音略带沙哑：“顾晨曦，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你。从未。”
顾晨曦的两肩被他抓得生疼，看他的眼神竟毫无防备地软了下来。她在心里问他：“你以为，这几年，我就放下过吗？”
“陪我转转校园吧。”苏亦承放开她，乞求她。
顾晨曦喘着气说：“太晚了。”
苏亦承想了一两秒，画风一转，干脆脸皮厚到底，笑嘻嘻地凑过来：“那你送我回家吧。”
顾晨曦不理他，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皱着眉回头看苏亦承跟着自己，便加快步伐快走起来。身后那个人也快走起来。顾晨曦突然跑起来，后面那个人也突然跑起来。顾晨曦越跑越快，后面那个人也越跑越快。然后顾晨曦突然停住转身想要大骂一通时，苏亦承刹车失灵，迎面抱住了她。
此刻，仿若时间的齿轮在倒转，周遭的一切回归了以前的模样。顾晨曦想起，大一的时候，苏亦承也是在这个地方拥抱了自己。她听到他急促的心跳频率，嗅到他久违又熟悉的气息，没有反抗，亦没有回应。顾晨曦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对方却不合时宜地说了句：“你神经病吧。”
顾晨曦推开他，反驳：“是你神经病吧！”
苏亦承拉着顾晨曦就往校门外走：“我来的时候看见你车了，你得送我回家。”说完，便推搡着强迫她往出走。
五分钟后，两人安静地坐在车内。顾晨曦紧紧地抓住方向盘，除了崩溃还是崩溃。她想，要不是因为自己惜命，一定开车撞南墙跟苏亦承同归于尽。
“司机难道不该问乘客应该去哪儿吗？”苏亦承系好安全带，一副欠抽的表情。
“你家住哪儿？”
“啊~我家啊……保新林语，你知道那地儿吧？”
顾晨曦心肝一颤，问：“住哪儿？你再说一遍！”
“保新林语，四号楼三单元202。”苏亦承眨着眼给顾晨曦一个大大的微笑。
顾晨曦脸彻底绿了。颤颤巍巍一脚油门踩到底，颇有撞南墙的气势。
“保新林语，四号楼三单元202”，这是什么地儿？
这是顾晨曦的隔壁。换句话说，苏亦承是顾晨曦的新邻居。
顾晨曦把车开得飞了起来，一路上不停地重复“阴谋”二字。
而苏亦承竟是一脸委屈，他说：“我从小到大就只跟你邻居过，不然你让我找谁嘛。我总不能跑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说‘诶，你当我邻居吧’，多尴尬呀。再说，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此刻，顾晨曦只想一个大耳光子扇过去外加一顿暴揍打得他七窍流血口吐白沫。
顾晨曦痛苦，脑中不禁浮现《喜剧的忧伤》里的一句台词——让天上的雷劈了我吧！
3
从电梯上下来，顾晨曦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扇门，门对门。
“有没有一种门当户对的感觉？”苏亦承打趣道。
顾晨曦怒瞪他，说：“我警告你，不要让人深更半夜送家具。”
苏亦承插兜站着回答她：“我买的都是国外家具，有时差的。”
顾晨曦怒瞪他：“你家快递员也有时差？从海外运过来的呀！德行……”说完转身去开门。
门在打开的那一刹那，只见一道“闪电”嗖的一声窜了进去。顾晨曦站在门口看着他，惊讶得嘴里像含了一块儿石头，话也说不出。
苏亦承将胳膊肘抵在门沿上，妖娆万分地靠着，说：“那个，刚装修完的房子得放一个月才能住……你懂我啥意思吧？”
顾晨曦打掉他的胳膊，拽着手就往外拉。谁知苏亦承手腕一使劲，在挣脱开的那一刹那反擒住顾晨曦的手，将她从门口拉进了屋。门随即便关上。
“你有病吧！”顾晨曦吃痛地揉着手腕。
“哎呀顾晨曦，你都快29了家里还整的这么粉嫩？”
“你给我出去！”
苏亦承不理她，在顾晨曦家大摇大摆地参观着。只见他一个箭步外加纵身一跃，跃到了软绵绵的沙发上。末了，从沙发背上伸出个脑袋，贱兮兮的嘴脸：“我睡这儿就成。”
顾晨曦自知拿他没办法，用尽力气压住心里即将喷发出的岩浆，问他：“你要住多久？”
“不是说了吗？一个月！”
“……行，你等着……”
说完，顾晨曦把包一放，钻进了自己的房间。苏亦承冲顾晨曦紧闭的房门喊：“呀，这么快就答应了？”
门内没回应。
“顾晨曦？喂，顾晨曦！”
还是没回应。
他有些紧张，跳起来去开她的房门。谁料门锁了，他便敲。
“顾晨曦，你别吓我啊。你不会又哭了吧？哎呀我说多大点事儿啊！顾晨曦，顾晨曦？”
“给老娘安安静静等着！”这句话是喊出来的，歇斯底里。苏亦承感觉到门被震了三下，自己的耳膜也在隐隐作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回到沙发上正襟危坐，准备一会儿接受审问。
过了良久，顾晨曦从房间里出来，手中拿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合住条约】。
苏亦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都没看，就这样签字了。
顾晨曦一愣，道，“你就这样签了？你不看看里面的内容啊？”
苏亦承微微一笑，“不需要。”
顾晨曦耸耸肩，“客房没收拾啊，你今天只能睡沙发。”顾晨曦收好条约，挤出一个机械的微笑，回了房间。
苏亦承盯着眼前的条约，顾晨曦的房内门也听不出任何动静，一时间五味杂陈。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胆小，如果当初自己足够坚定，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有所不同。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凌晨一点，顾晨曦改完稿去厨房接水。看见苏亦承半挂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半的手脚耷拉在地上。顾晨曦回屋拿了床毛毯轻轻给他盖上，看他皱着眉睡着的脸，心里一阵酸涩。她不禁用手指顺着他的眉迹轻轻滑过，想让睡梦中的他放松些。
这张不安详的脸，一定经历了不少风雨吧。
顾晨曦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与之生活了十多年的人会在经历变故之后选择无声无息地逃离，说走就走。难道彼此十几年的经历都不足以抵挡一场突如其来的考验吗？
她这样想着，思绪不禁又飘回了以前……
初三伊始学校组织了一场规模庞大的摸底考试。通过此次考试来划分学生的等级，然后有针对性地进行辅导。
苏亦承稳坐“第一”的宝座，顾晨曦虽在进步，但与苏亦承还是隔了个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去。苏亦承丢下句“我去打会儿篮球，帮我收拾下书包”后，就抱着球跑了出去。周围环境慢慢地安静下来，直至彻底寂静。
顾晨曦坐在座位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黑板上方正“滴答”作响的钟表，第一次露出了以“学习”为由的担忧神情。她在心里跟随秒针的转动数着秒数。转动一圈的时间显得那么冗长，可为何常常会觉得时间走得很快？快到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初三就到了。
坐了不知多久，见苏亦承还没回来，就从书包里翻出物理卷子发呆，39分，怎么看都是一个不太光彩的分数。
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顾晨曦转过头去看到苏亦承流汗的脸，浑身因运动而蒸腾出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开。一走近还能隐约感觉到在自己周围散发的热度。
“干嘛呢？怎么还没收拾？”他拉开前面的椅子，和顾晨曦面对面坐下来。
顾晨曦看着苏亦承，羡慕中夹杂着嫉妒。吃一样的饭，看一样的电视，怎么差别就那么大？不仅仅是身高，现在连智商也差出个新高度。
顾晨曦仔细看他，越看越自卑。最后由衷而发地在心里发出感叹：真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人啊。
苏亦承见顾晨曦没有回答，注意力便落在了那个满是红叉的试卷上，顾晨曦还没来得及掩藏，试卷就已被苏亦承抽了去，想阻止都来不及。
“啧啧啧，惨那！”苏亦承不禁感慨，“哎，怪我怪我。”
“啥？”顾晨曦没有搞懂他的意思。
“怪我只顾自己学习，没有搞好家庭教育。”一起生活这么久，早就黏成一家人了。
顾晨曦在旁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要不我把错的都给你讲一遍？”顾晨曦还未回答，紧接着又改口，“算了，我把整张卷子都给你讲一遍吧。”
顾晨曦瘪着嘴，虽是一副不情愿的样，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立刻投入了认真的学习当中。
夕阳染红了窗外的半边天，苏亦承带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室之中。顾晨曦一边听一边记着笔记。虽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她却觉得苏亦承是第一次在认认真真给自己讲。以前讲课，总感觉有那么几分戏虐的成分在里面。而这次，顾晨曦也突然觉得苏亦承有了那么一点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自己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什么都记的。”
“啊？”顾晨曦抬头，一双无辜的眼睛锁定他，“可我觉得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想记下来。”
“每句话？”
“嗯。”顾晨曦低下头，回想他刚刚说了什么，却因苏亦承打岔，完全忘记了，于是重新抬头，“你刚刚说什么了？”
“你要记下来吗？”
“对。”顾晨曦低头做准备
“我刚刚说，苏亦承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帅哥。哈哈哈！”
顾晨曦抬头，微笑。书桌突兀地一阵颤抖并发出“咣”的一声响后，苏亦承吃痛的叫喊声，也响彻云霄。
初三正式开始后，大家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当中。因为很多人都说，中考是人生中的一个小转折，这个弯道转好了，下个弯道转好的可能性才更大。顾晨曦觉得有些夸张，却也在认真学着。班头儿甚至还夸张到“斥巨资”定做了个倒计时牌，无形的下马威让每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而唯一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要数苏亦承了。因为顾晨曦发现老师讲课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在听，而是随手在书上写着一个又一个自己看不懂的类似标题一样的句子。有时候他写不出了，就放下笔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眼睛却看向窗外。
有一次放学苏亦承做值日，顾晨曦就坐在他的座位上等他。他学着苏亦承的样子往外看，窗外是学校的花园，但因楼层过高，苏亦承座位的视线只能看到花园亭子的屋顶。顾晨曦摇摇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顾晨曦努力回想，最近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变故能让苏亦承有理由如此自我放弃。她担心苏亦承成绩会下降，于是在大课间就拉着他跑到窗外的亭子里背古诗。顾晨曦说：“我说上句，你来接下一句。”
苏亦承点头。
“床前明月光？”
苏亦承看着她，不由得一笑：“你这算哪门子的提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