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们不光比这群小郎耐看,人也安静,而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如夏,且数量是他们的两倍还多。
还不等陈常君去询问状况,钱少辰就端着笑脸迎上去:
“二姐,你们来晚了,招募考核都结束了,没得看了,刚才那才叫精彩呢。”
“我不是来凑热闹的,我是来——”陈如夏眼珠子一转,手一伸,旁边的莫宛央掩口笑着递上一张纸。
陈如夏对钱少辰挥了挥手中的纸道:“我们是来成立《桑麻合作社》的!”
陈常君过来一看,那《桑麻合作社社规》写的工工整整,用词断句比他要精准,便知是出自莫宛央之手。
想来陈如夏才读书几日,还没有如此独立的思想,必是昨晚回屋跟莫宛央念叨,莫宛央又替她出了这主意还写好文书。
陈常君直接看向莫宛央,只见她倏地收回跳调皮地笑意,缓缓低头,但嘴角似乎还是不自觉地上翘着。
十二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如果是个早慧的女子,那就太尴尬。
正准备开会的小郎君们都围过来,弄清楚后一个个不屑道:
“女子家,搞什么合作社,还是回去做饭绣花……”
“就是,见个虫子都大呼小叫的,别把蚕宝宝吓死。”
“锄头都拿不动,怎么种麻?到时候可别喊我们帮忙。”
其中一个走出来道:“阿姊,你咋也来了?我回去告诉爹娘。”
那小娘子眉毛一挑:“告去。爹娘是许了的。莫小娘几句便把爹娘说通了,我才不怕你呢。”
“就是就是,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附和声此起彼伏,十几个高矮不一的小娘子们一个个扬起脖子。
陈常君皱了皱眉,上柏树村的女子怕是都在这儿了,大多还没到及笄,看来二姐和莫宛央的号召力比他强。
理论上两个合作社互不干涉,陈常君也没立场去阻止对方,便召唤大伙回屋继续开会。
转身前,陈常君幽幽地留下一句话:
“好好干,将来就容易嫁出去。”
一句话团灭,说的大概就是这种。
小娘子们登时都羞红了脸,一片死静,将大型社死现场上演的十分到位。
“哪个不嫁人就活不下去了?!陈常君,你给我听着,我们桑麻合作社一定比你们强!”
心里能这么想的,十里八村大概有那么几个,陈如夏算一个,莫宛央肯定也算一个;
能大庭广众说出这话的,整个巴陵郡恐怕只有陈如夏了。
陈常君见怪不怪毫无反应,钱少辰两步一回头,直到被陈如夏生生给瞪地不敢再看。
钱少辰追上陈常君讪讪道:“你家二姐这么彪悍,咱村肯定没人敢要。”
“没关系,自家消化。你是我小哥,将来她要实在嫁不出去,就嫁给你好了。”
钱少辰不由地一颤:“我宁可当和尚。”
合作社第一次会议主要内容是任命和部署任务,毋庸置疑,陈常君是社长,钱少辰副社长,其余的人都是社员,要听从安排。
今天的任务就是各自回家,将端午节前各社员家要做的农事统计出来,晡时前汇总至钱少辰那。
统计好农事,下一步就是根据时节去安排去各家各户帮扶的任务。
这边的小娘子们偷听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合作社几个字的具体意义,便也开始部署自己的任务。
陈如夏负责安排,莫宛央负责记录,开完会又三五成群地离去,之后又笑嘻嘻地聚在一起,讨论大事。
郑玉这几日做好许多箭杆,因不想见陈常坪,一直就没过来,想着这日学堂也该放假了,便带着东西直接来寻陈常君。
陈常君将郑玉请进东厢房,检查过箭杆后,拿出军刀欻欻地就削了起来。
不一会儿,将削好的箭杆递给郑玉问:“姐夫,看看如何。”
郑玉是家中独子,从未做过壮丁和射箭手,对弓箭并不了解,但是摸过这锋利的箭头后,忍不住赞叹:
“我们村的老木匠也削不到这种程度。你这手艺仿佛比我学的还久。”
“哪里是手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是我的刀好。”
郑玉这几日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还好二哥没想走赚钱的捷径,值得他这做姐夫地鼓励。
“这些箭杆也不用良材,花不上三五文钱,你且拿去;等你卖光我再给你送来。”
离开前去看眼睡着的陈常坪,偏巧这会儿陈常坪醒来,生生还是骂郑玉好几句。
陈常君听正房里声音不对,推门进去,只见陈常坪正跟正与发脾气,骂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连带陈如春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
陈常君敞开大门,对陈常坪道:
“大哥,你喊这么大声是怕左邻右舍不知道你跟姐夫有过结吗?他们一定想知道是何种过结。”
两句话后,陈长坪就闭了嘴,狠狠瞪陈常君一眼:“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两个时辰,陈常君削出四十个箭头。
他带着削好的箭杆去坪桥河边,姊妹和莫宛央也跟他同行。
钱四等和刘小郎几个正在大太阳下练习龙舟。
四月底的暑热已然有些模样。
这时候人们通常只在早晚出来干活,其余的时间都在家里休息或者出去闲逛,壮丁们则只能顶着日头练习龙舟。
原则上,划龙舟的九个都是年满二十的壮丁,但是刘小郎臂力过人,所以也在其中。
这艘刚刚重新上过色彩的龙舟亦是钱刘两家出资造的,已为上柏树村服役十年。
这十年期间,上柏树村在荣家湾六村两寨一镇的比试中三次进过三甲,因此大伙儿对这艘龙舟都有感情,觉得这些年没遇上会死人的天灾,亦跟这龙舟有关。
岸上有一干小孩在观望,牵羊赶牛的,一眼望去也是副活泼的画面。
陈常君手搭凉棚,只见红色龙舟前头的鼓手有节奏地敲击打鼓,其余八人左右各四,应声喊着号子,动作整齐划一。
莫宛央从前只见过汴梁城西金明池的赛龙舟,那的龙舟比这要壮观,人数也多,但似乎每年都一样,规矩颇多,倒不如这样伫立在岸边看的有趣。
“主人,端午节也是在这条河赛龙舟吗?”莫宛央边看边问。
陈常君扭头皱起眉头:“你喊我什么?”
“主人呀,难道不是这样叫的吗?你是当家的……”
“知道我是当家的,那你就得听我的。以后喊我陈二郎,或者二郎。”
陈如夏抿嘴笑了下,轻轻怼下莫宛央:
“等咱们合作社像你说的,能织出上等绢丝拿去卖,就把我那份钱都给你,到时候跟他赎身……”
陈如夏毫不避讳地指指陈常君。
陈常君莞尔一笑:“那真是指日可待,我才花了一贯钱。”
莫宛央双颊绯红,摇摇头:“看龙舟吧。”
火红的龙舟靠岸,一群光着上身的汉子带着臭汗登岸休息,岸边刚刚还翘首期盼的一群待嫁的小娘子,忽然如同受惊的黄莺般叽叽喳喳地散去,只留下串串笑声和袅娜的背影。
陈如夏扭头疑惑地说:“活见鬼了,刚才还听她们说哪个结实哪个壮的,这会儿人都上岸了,看的更清楚,怎么反而都走了呢!”
莫宛央扭头看那些逃似般离开的小娘子掩口轻笑。
陈常君其实也想笑,只不过跟他的年龄实在不符,便依旧保持着不谙世事的麻木表情。
刘小郎刚一屁股坐下,陈常君就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