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怎么办?”陈如夏也火冒三丈。
“先收起来吧。别人拿来糊弄我们,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去骗别人。”
陈如夏默默地将磁石上的铁钱取下来,之后就按照陈常君所言,索性就将磁石放在收钱的破碗里。
说来也怪,往后的一个时辰里,碗里的磁石就那么静静躺着,所有扔进来的铜板再没有主动往上贴的。
由此陈常君判断,这种假冒铁钱应该才出现不久,主要在知情人手中流转。
可这就有些奇怪,郑玉时常在乡下做活计,他都听几个人提起过,那不是应该很多人都知道了?
还剩下十张饼,三人各自吃饱,余下的五张就全都烙好装进袋子,准备给大哥陈常坪带过去。
“现在就去吗?”陈如夏有点紧张。
陈常君摇头:“这几个饼大哥一定看不上,我先去荣老板那把茶叶罐子卖掉。”
杂货铺外面,陈常君让二姐和三姐在外面等,他一个人进去。
荣记杂货铺里,荣老板荣昌旬眉头紧皱,对着几枚长相酷似铜板的铁钱发愁。
这几枚钱对于他的铺子微不足道,但一桩又一桩的事压在他心头,铁钱仿佛成了发泄口。
周围几个镇子都不曾有此等龌龊事,荣家湾是有内鬼了。
荣老板抬头看见这双面有神的少年来,愁容顿时烟消云散,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道:
“我还在说,前几日你家姊妹来卖锁,说是你三叔在市舶司做事,难怪总有好玩意。”
以讹传讹就是这么来的。
“是三叔认得市舶司当差的朋友。”陈常君强调着,放下背篓,掏出盒子放在柜台,小心打开来。
“柿子?这季节哪来的柿子?就算在市舶司当差也……”荣老板扶了下头顶的玉冠,抬头瞪大眼睛。
陈常君取出一个打开盖子,轻轻碰了碰,这“柿子”就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柿子造型瓷器,取名‘柿柿如意’,其实是茶叶罐子,装盐、糖亦可。我这组一共六个,每个造型都不一样。”
荣老板难以置信地上前查看,小心拿在手中,把玩片刻忍不住赞叹道:
“只怕是给大内的贡品,因咱眼拙,看不出有啥瑕疵给挑出来了。”
呵呵。
陈常君心中道,你还真会找理由,这样就可以不用承认自己是给市舶司官员销赃了。
不等陈常君再次解释,荣老板就扣上盒盖,一只手看似无意,却紧紧压住盒子:
“不瞒你说,这几个我见所未见。虽是瓷器,却能以假乱真,且色泽明亮釉面均匀,是好东西。你的东西,你开个价钱。”
“整个荣家湾都是荣氏家族把持,荣老板的信誉我是信得过的。镇上杂货铺除这一家姓荣,其余的都是外姓,也有个四五家……”
荣老板登时明白陈常君的意思,笑呵呵道:“小郎,你这意思是,若是我给你价格不好,你就去寻别家卖?”
陈常君点点头:“荣老板就是不一般。”
荣老板并未因此而受制于陈常君,而是将柜台上几个铁钱拿来放到手心,道:
“我跟你五贯收来,我敢保证没有一文钱是假的、是铁钱;你去其他家试试?”
陈常君微笑着摸出磁石,放到荣老板手上:“刚好幺妹贪玩,得了这个玩物。”
啪啪啪啪,几枚铁钱被吸上来,看的荣老板心疼不已。
“到底还是你有心计。价格我已经说了,卖不卖,你看着办吧。”
陈常君伸手比个三:“加三贯,八贯。你比我清楚,只要去了巴陵,这一套你至少能卖到十几贯,去岳阳价格还要高。”
荣老板手指轻敲包装盒道:“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不平常,可凡事并非都如你想象那样。”
“……”
荣老板没管陈常君的窘迫,继续道:
“我暂且不问你些物件来源,也不问你二叔三叔在何处,你可知去年河北东路和京西东路,要么闹蝗灾,要么闹水灾,大片良田成泽国,许多地方都颗粒无收……”
陈常君咬唇摇头,原主没给他留下类似的记忆。
“许多人家,无论地主佃户,都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逃出来的为不饿肚子,要么沦为乞丐,要么落草为寇,四处流窜。如今不要说岳州,就是这小小的荣家湾镇我都不愿意迈出去半步……”
荣老板将贼寇的由来,途径路线,做过的歹事一一细数,比村里那些流言深入许多,有理有据的。
陈常君蹙眉,原本自信满满的小脸也腾地变红。
原来村子里信息闭塞的不是一星半点啊,自己可不能这辈子就这么苟在上柏树村……一定要想办法走出这里,去看看这个路、那个路,还有都城汴梁的繁华。
“荣氏为保全荣家湾不被贼寇洗劫,已经着手修固从前战乱时修建的寨子,男丁全副武装,在贼寇来袭时,能保全镇人周全。”
“真有如此险恶?”
“人若是都没有裹腹之物,岂会活活饿死?朝廷也在赈灾和镇压,可是并不能全面消除贼寇,听说为此还贬谪几个重臣。”
“重臣?因赈灾和剿匪而贬?那是贪污了赈灾款,还是通贼寇,竟至于被贬?”
荣老板露出世故的笑容:“朝中之事,可不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党争的牺牲品罢了,这些年也没真正安宁过……不过这个嘛,你小孩子听不懂。”
“哼,有什么听不懂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呗。有人听太子的,有人听皇上的,还有人想扶持别的皇子,或者有人想改革,有人不想改革,自古以来,无非就这点事。”
“呦,你还真是人小鬼大,说的头头是道。”
陈常君紧锁眉头,党争固然存在,但灾荒也是事实。
古代人民在自然灾害面前只能听天由命,遇上灾年,真是没得选择。
荣老板轻轻将“柿柿如意”的盒子往柜台里面推了推:
“这些贼寇四处流窜,流民为了生计,只能往咱们这边跑,如今镇上许多新面孔你不晓得?还有人说,铁钱就是他们带来的。”
就在这时候,外面进来两个人。
陈常君扭头,昏暗的房间让来人模糊不清,却听其中一人开口笑道:
“老七,你就别吓唬这小郎了。新任知州早就将流窜来的贼寇一举拿下,只剩下不足十个还没抓到,无非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成气候。至于铁钱之事,眼下还没证据,不能妄下定论。”
陈常君长长松口气,荣老板正带着恶作剧的笑意起身:
“哈哈……这孩子精明可爱,与他打趣倒十分惬意。不过我也没说错,前阵子这些贼寇是闹得岳州和巴陵不得安宁,我今儿又收到两枚铁钱,真是跟闹耗子一样烦。”
来人走近,陈常君规规矩矩行礼,抬头一看,才发现其中一人正是里正钱仁。
钱仁见陈常君也一愣,随即问:“陈家二郎,你怎会来镇上?”
陈常君先给钱仁问安,随即道:“六家送来谢礼,选些暂时用不到的来换些财物。”
说着,陈常君朝荣老板眨了眨眼睛,荣老板即刻领会其意:“原是叫陈二郎。你的东西不值钱,我等会再看。”
说罢,荣老板转身对这边道:“大哥,刚好今天上午收来一盒好东西,我花了足足十贯,值还是不值,你来给我长长眼。”
被荣昌旬称为大哥的,正是掌管荣家湾镇一代几个村子的乡长荣昌鹤,他甚是喜欢古玩摆件,听闻直奔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