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事情毕竟是自己没有办好。苏锦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原本答应了对方的,可现在只能食言。
苏敬闭上眼睛,缓和了一下内心的失望,说不期待是假的,父亲能回来他也开心,只不过他连上前的机会都没有,外面人都说他那个母亲多慈善,天天吃斋念佛,不争不抢,但实际上什么样也只有他心里清楚。他明白苏凌的想法,最开始他也是那么想的,就是藏拙和示弱,可是藏着藏着就真的拙了,除了讨好老太太比较出彩一点好像也没别的优点了。
“无事,这件事你自然插不上什么手。以前的事在我手里也算是个把柄,只要你不对我出手,我肯定不会得罪你。”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不是朋友吗?再说把柄?什么把柄,那件事不是我们两个人一块干的吗?再说,我们也是给他接风洗尘,他有受到什么伤害吗?没有吧。”
“你乐意怎么说怎么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苏敬也不想跟他再继续掰扯下去,既然事情没有办好,他肯定不会再帮对方做事,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嗯。”苏锦将这个事情解释清楚以后,看着苏敬的背影有点不好意思,“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地方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谢了。”
国子监这个地方,他也想去,以前是没有机会,现在自己父亲已经回来了,他怎么能不去争一下。就算是必输的局,能让父亲看到自己就好了吧。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他不是废物。
家里面的孩子要去国子监,束脩之礼自然是准备好的,苏府的当家主母自然还是大太太,按理说应该是四太太当家,她身份自然是不差什么,不过这么多年没有经手过家中事物,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自然是做了大太太的帮手在旁边打点。
去学的前一天晚上,苏武特意找了苏凌来问话。
两人这是回到长安以后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谈话,有单独的相处空间。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去眼睛里看到了陌生的对方。父亲以前瘦得脱相,身上的骨头像是钢铁浇筑而成,承担了所有加诸于他上的苦难。头发杂乱蓬松,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发。
而现在,衣冠整洁,神情轻松,面色红润,骨头藏在肥肉之下,圆滑了不少,跟胖的官员并无二致,如果非要找不同的话,应该是粗糙的手掌和眼角的细纹,跟他养尊处优的身份不搭。总有一些东西会暴露那些抛之不去的过往。
比如,站在他眼前的自己。
而对于苏武来说,他的这个儿子,从一开始就不招他待见。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就是不期待吧。不期待自己的孩子跟胡人扯上关系,不期待有人成为自己屈辱苟活的证据。他活下来了,苏凌出生在十二月初四,他记得很清楚,在北海的那段日子,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后来,在无望地等待中,变成了一个清醒的疯子。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另一个人替他生活。差不多有大半年没见了吧,怎么长这么大了,这臭脾气跟以前一个样,珠儿温柔可人也不知道他随谁。苏武想到这里心略微柔软了两分。
“你知道我这次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儿子知道。关于国子监的入学相关。”
“是,该准备什么东西去找你母亲。吃的穿的用的这方面,你母亲做事细心,入了学以后要好好读书莫要惹事,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去找你兄长。”苏武想了想叮嘱他这些细节,他可真是个称职的父亲。
“是。”苏凌习惯了他长时间的无视,和突如其来的关心。毕竟他也不是小时候,他从记事起,就开始帮家里干活,等到六七岁差不多都垫着石头做饭了。性格过于独立,对这些东西自然也不怎么在意。当然,对别人的善意他自然是非常感激,但自己父亲……怎么说呢,好像没法用一个词来评价。他的父亲太多面了,可以十几天不跟他说一句话,端过去的饭吃完就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一个人不知道想点什么事,甚至又哭又笑跟个疯子一样,有些时候又对他格外温柔,给他讲关于长安的人和事,有时候又严苛地过分,用手指粗的藤条打在他身上,让他背诵百家之言。
什么样的父亲,都是父亲。都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父亲。因为在父亲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们一家人,在父亲神志不清的时候,苏凌能简简单单地看透他的内心,他的眼睛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巍巍宫城。也是,如此美景看过,自然不会有这北海风光。
可对苏凌来说最美的就是这塞上夕阳,和无边大漠,不论受了什么委屈,只要跑起来,风就能把痛苦都带走。人会疼吗?会吧。但苏凌好像不会,他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也不知道什么叫快乐,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膜。他连离别时的眼泪都流不出,感情是珍贵的,可他给不了对方同等的感情,就像卓玛,他知道给卓玛送礼物,但面对卓玛落在自己手上的眼泪,却只能手掌发烫,心口发酸,他还不了对方同等的感情。
“你还是如此寡言,你这样的性格到集体中难免吃亏。要多与别人交流,参加集体活动。年纪轻轻的,不要总是老气横秋,像什么样子?多恨你兄长学习学习。”苏武看着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就有点生气,这究竟是听没听进去?
“是,儿子明白了。定不让父亲失望。”苏凌多加了几个字,让他有点成就感。父母真的都挺幼稚的,比如自己母亲,他现在也越来越搞不懂了,穿的衣服化的妆,跟双十年华的小姑娘一样,可她孩子都到她肩膀处了。她保养的年轻是没错,但也有二十五六了,什么样的年纪有什么样的打扮,弄得花枝招展未免太过不雅。
更何况一味沉迷外貌,连照料自己女儿都不太放在心上,听红鸾说,晚上她去厨房端红豆莲子粥,就离开了那么一小会,让姨娘照看孩子,等会去的时候就发现姨娘在镜子前画眉,闹闹坐在地上哭,等抱起来看到额头上磕了一个包,应该是在地上爬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脚。小孩子身边本来就离不开人,本以为姨娘在,能稍微照看着。
自己知道后,就把白莲直接留到了那里,看着她额头上充血的包,心疼不已,泪珠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两道泪沟。他用了断苍草留下的草木凝胶敷上,吹了两下。一碰,闹闹瘪起嘴就准备哭,跟受了天大委屈一样。给她上完药,抱着她哄了好一会才算完。
苏武看着自己儿子眼神飘忽,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一阵烦躁,算了,本来也是一个庶子,没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
“对了,为父听说,你跟崔公子交好,还曾去过对方家里做客?”
“啊…是。”苏凌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问题,定了定神,开始组织组织:“崔公子天人之姿,本不该高攀,但对方平易近人,十分友善。知道我喜欢庄子的《逍遥游》以后,我们便开始探讨有关这方面的东西。”
苏武听到这里也觉得正常,“圣上重儒,这种闲书私下探讨即可,不要专精于此,难成大器。”
“儿子多谢父亲教诲。”苏凌立马行礼。
“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儿子明天就要离开家,想在临走之前去看望一下姨娘和妹妹。”
“嗯。去吧,珠儿这几日为了你的事闷闷不乐,你多去宽慰一下她。是去上学又不是上断头台。真是妇道人家。”苏武想起来名珠有点不耐烦。
“姨娘也是担心我,还请父亲原谅则个。那儿子就告退了。”父母直接的事,苏凌自然没有插手的资格,但维护自己的阿妈是当儿子的天职。
红鸾是个能信的,半个月以前,他就把红鸾的身契给拿了过来,现在正在他的袖子里揣着,他这次去国子监,时间不会短,最起码三年回不来,而平日里也就是休沐的时候能回来一天两天的,家里万一有什么事也是鞭长莫及,他在苏府可没有任何人能够依靠。
阿妈那个性子实在是靠不住,太难了。要不自己不如国子监了吧,还能看着妹妹好好长大。这个想法不止一次出现过,但每次出现了都需要他自己再拍下去。很简单,妹妹毕竟是个女孩,不算扎眼,平安长大是有可能的,但长大了以后要随心所欲,可就需要他这个哥哥有一定的本事了,但一直呆在苏府能有什么本事?他必须去国子监,没有第二条路能走。
苏凌的步伐越来越坚定,刚刚的迷茫和犹豫全部都消失在风中。
“凌少爷来了,快进来,我就说早上起来,这雀儿喳喳的叫,原来是报喜鸟啊。”白莲自从断苍草离开苏府,苏凌又将她分配到珠姨娘这里,简直就是如鱼得水。这种正常的丫鬟生活可真是太美好了,不像以前,成天提心吊胆地害怕断苍草拿她当小白鼠试验,而这个凌少爷,真的是人如其名跟个冰山一样,她只想做个有事业心的丫鬟,怎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