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里的折子,并没有怎么在意。“没别的事就下去吧。”
旁边的侍从有一点踌躇。
“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一群山匪恶贯满盈,他们跟前任知府官匪勾结,拦截过往客商,不知道犯了多少命案。听说人数将近五百。可不能小瞧。”
“这样啊。”崔杼揉揉自己的头,他来这里已经半年了,什么正事也没做成,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吟风弄月,柔弱可欺的文人。正是因为这种示弱,他日常下乡走访也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别人没有拿他当个威胁看,自然也能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这些信息在一定时机就会发生巨大的作用。当然,他现在唯一闻名的就是往城郊种了三百株桃树,当然,春天刚种上,现在还可怜巴巴地没两片叶子,倒是落下了个桃花太守的诨名。
“我知道了,那就再看看吧。他们这段日子是不是有行动?”
“来往的客商比较频繁。但这半个月挺安生的。咱们那边儿探子也没传来什么消息。”
“行吧,有事儿你注意一下。看来这群山匪,还不怎么好处置呢。说不来你少爷我还要带兵上阵剿匪呢。”阜辰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看桌子上的花。“这话是早上刚摘的吗?一年四季都有花瞧,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少爷可真有闲情雅致。你看看你这个太守当的。你不看那小树苗,还有还没有别人,小腿高。”
“那你可知?十年百年过后,哪怕我们已经不存在。那些不过手指粗的树苗。会长成一片一片的桃林。人的生命是多么短暂呀!如果要想在历史上留下一丁半点的痕迹。那又是多么困难呀!可有时候我们为什么要留下痕迹呢?不过是虚荣心作祟。有这一片桃林,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他看这少爷言笑晏晏的样子,觉得自己果真是眼光短浅。正当他为少爷的睿智而感到钦佩的时候。又听得少爷说道。
“最重要的是好看呀!”阜辰看着他崇拜的眼神,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成功把他从天堂又打入了地狱。
“好看什么好看,为了好看,就让他们种树。不知道有多少人说你不务正业。三年任满,我们就要回京。你自己不要政绩可好。那你回京之后怎么跟圣上交代?”
“好啦!那我就提醒你一下我种树的地点吧。”阜辰指着墙上挂的地形图。种的几百株桃树,用绿色矿石磨成的颜料,给浅浅淡淡涂抹了一层。
“小的驽钝。”不就是几株桃树吗?他还真没看出来有什么别的用处。旁边有条河,这边是个城墙远处是座山。很普通的布局啊。就说是要吃桃子吧,可这最起码也得好几年。就只说他开花也得好几年。当时这里还劝少爷说要不要直接移植过来比较粗大一点的树苗。他拒绝了。这树苗种上来真跟个笑话似的。可少也不觉得没事儿,还总喜欢往那儿转转。
“那你就不要想了。对了,京城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吗?”
“老太爷,老爷身体都挺好。这您不用担心。”
“爷爷身体一向康健。他乐天知命,心胸开阔。我到一点儿不担心他的身体。”阜辰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放下了心。爷爷今年已经到了知天命的时候,他恐怕很早就已经知天命了。要不然也不会做出如此选择。
“王公子有寄过来收信吗?”阜辰一直没收到他的信息。给对方发了几封书信,也没有收到回复。说不担心是假的,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办法回去。他知道苏凌落榜,可事情总有蹊跷。他修书让王凛去查明此中缘由,还没有收到回复。对苏凌的境况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为了这次考试,他付出了很多。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能体会到这份不易。苏凌是个性子傲的。他的傲不表现在脸上,而表现在骨子里。还是个孩子呢。有时候想他受点打击挺好的,可以让他更好的成长。可只要一想到对方失落的神情,就觉得他和该龙翔九天,得偿所愿。自己愿为师为友,为马前卒……
爱情这个东西可真是奇怪呢。他坐在椅子上,于无人处用手摸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每一次跳动。随心这两个字说的简单,做到却不容易。爱情永远不会是很多人的第一选择,在选择面前,有太多的因素制约,让他不能够随心。
他没想过苏凌会落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错愕,震惊……更多的就是心疼。荣光加身的时候,他可以退居一步,沉默都看着他。当对方在遇到挫折的时候,他只想站在他的身后给他鼓励和支持。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都做不到。他当时是想要什么都不管跑回去,可是不行。
“少爷要不要用膳。今天有新鲜的鲈鱼。”
“好。”
鲈鱼啊,秋风莼菜,思归……
“爷爷也喜欢吃鱼,弄两条好的送过去吧。”崔杼看着天空,他还是第一回在外面这么长时间。“我听说,雨季要来了。”
“是,咱们北方就没有雨季这么回事。我听说一下就要半个月。”
苏凌闭上眼,躺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暝色渐侵,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枝上。陌生的山水让人有一种疏离感,漂泊这两个字本来就有千万种愁绪。他这次出来也没带什么人。阿松是个聪明的,不过是身份特殊,除去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间之外,剩下的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少有的几次见面也能看得到对方的成长,眉宇之间稚气已退。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对方连名字都是假的。天潢贵胄沦落泥地,都是造化弄人。任你有翻天彻底之能也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物罢了。翻云覆雨,执掌天下,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也受制于天命。
他现在哪有什么功夫去关心别人呢,这次的西南之行连一半都没有走到,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路上并不那么顺利,就算是一直走的官路,也难免遇上流寇,好在自己请的这队镖师挺合格的。也算是有惊无险。这个城市叫安南,只能算个县,不过地理位置优越,沟通南北,入蜀必经之路,当地虽然没有什么特产,但每月一次的
“咱们接下来去城里修整一下,补充一些装备。大概要三天。南方多瘴气,爬虫之类比较多。看看能不能这边买点药。”
“好。”苏凌点点头,一切自然是听专业人员的安排,他们这次拉了五车的货物,这几年积攒的钱买成了布匹,成衣,铁器……铁器只有三十五件,有短刀,长剑还有一些农具,都是托了关系才弄到手的,当然,用的是他自己的关系网。本来应该是再买一批信得过的人。苏凌去转了两圈,没有看到合心意的,还是放弃了。毕竟买一些能够打理家务的容易,真想找能陪在自己身边,跟着他大江南北跑来跑去的人就困难了。
这一次出门,一方面是为了看看自己的能力究竟如何,长安是他的舒适圈,单论做脂粉生意这一块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心得,桃花三两随意起的一个名字在长安已经有了立足之地。如果他没有什么别的志向,单靠这个也绝对能够维持住一个不错的生活。另一方面的话,就是逃避。他其实不在意父亲的责备,他只在乎期待自己的人。这种期待带着关怀和温暖。在拿到自己的成绩之后,逃跑似地离开了长安。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就算没有他也能正常维持。阿妈什么都不懂,他也不想对阿妈说这些话让她担心。说起来期待的话,书房里面用红木柜子锁起来的一封一封的信,那才是他要逃离的东西吧。他来到长安之后,认识最早的人并不是崔杼,本来以为点头之交的人,却强势加入自己的生活。
他会很失望吧,一直那么看中自己。这半年来有收到他的信,但一封都没有回过。只是展开看一遍,再按照原本的折痕撞进信封,放进柜子里。他有在认真跟自己分享生活,看到的云,折下的花……可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交流。苏凌用了冷处理的方法,崔杼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看出来他的逃避。
“前面是安南郡?”
“对,不过这里的人普遍叫安南县,这个郡比起别的郡小了很多,也是这两年才升的。”
苏凌看着铺在桌子上的地图,点了点头。七山两水一分田,货物集散之地。地图画的简单,只给了一个大致的形状,就这还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附近有没有……”苏凌指了一下旁边的山。抬头看着对方。
少年如玉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他行走江湖多年,遇到过无数的人,早已经不在乎别人的外表了,可他看到这次雇主的时候,还是有点吃惊,第一反应就是容色太盛,这种过于出挑的外貌并不是一件好事,十五六的少年雌雄莫辩,秾艳的丽色本来很适合让人放在手中把玩和碾碎,但过于锋利的眉眼像是映着寒光的刀刃,让人息了那颗亵玩的心。但还是不免有轻视,给钱给的利落,话不多,待在马车里一般都不出来,像个闺阁小姐一样。
不过比起那些不懂装懂颐指气使的雇主好得多。只要不乱指挥,靠自己的经验,这次的旅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现在他手指到的地方,让他正视自己这个年轻的雇主,他对危险具有野兽般的直觉和预见。路上遇到的几次流匪因为人数不多,大都没造成什么伤亡,可这一次就不一定了。
“我们明天上午就能到安南县,这地我去过好几回,到了县城就不用担心了。”他没跟这座山上的匪帮打过交道,老练的商人沿途打点,压根不会用他们镖局的人,真要是出了事,也都是顾着自己的命。他们这次一共来了十三人,六辆车,这一趟得大半年才能回去,要是不出什么意外,能赶在冬雪之前回到长安。
“全都仰仗先生了。”苏凌将桌子上的地图收起来,再从柜子里面拿出来酒和干果蜜饯拜访整齐之后,给对方倒了一杯酒。“这是我从长安带过来的。”这酒是自己的好友送来的,他现在随了自己的心愿去了西北军营,在自己小舅舅那里当一个小兵。偶尔见一面,发现他的气质有了改变,少时的纨绔不羁化被时间雕琢,轻浮进去,越发坚毅的面孔只有在粲然一笑的时候看出以前的几分神态,牙齿倒是白了不少。他会给自己带肋不少酒,跟他说说发生的趣事。长天荒草秋雁和冬雪。
小小的马车里面弥漫着酒气,酒水落入白玉做成的杯壁,激荡出细小的酒花,他现在才发现,马车里面的烛火已经点上,灯火如豆,能看清楚杯子上面雕刻的花纹,自己面前的是白玉酒盅。
“好酒啊。”三叔闻了一闻,脸上露出来喜悦的神色,以手遮口,一饮而尽之后,“这不是长安的酒吧?我怎么喝着像是西北那边的?”
“的确。”
苏凌饮下手中的茶,他的听力很好。鸟叫,蝉鸣,风声,马蹄……微微闭上眼睛,用耳朵去看这个世界。“只可惜有不速之客。只能改日再饮。西北的烧刀子还是要配上牛肉才好吃。”他睁开眼睛,今天晚上特意换了衣服,束身的白衣头发全部扎起,从自己榻下抽出来了剑。剑是君子之器,烧刀子自然是配敌人的血最好。
狭小的空间,寒光一闪。气氛陡然一变,添上的第二杯酒微微晃动。是他的手在晃,对面的少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公子这是干什么?”三叔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恐惧,他将酒杯放在桌子上,颤抖的手放进宽大的衣袖,面如寒霜的质问道。尽管他知道对方蓬勃的杀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可也不免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