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翅膀不过是好看而已,而崔杼不知道的是,对于鸟来说,它们对天空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这种本能会抵消自己对他的精心照顾。在屋子里的时候,窗外也会有流莺飞过,或是云雀划破天空。最特殊的应该就是候鸟,每年不知疲倦地排成长队,从固定的路程经过。年年岁岁尽是如此。
黄珮本来就是一种观赏性的鸟雀,他不舍得给它束缚,自己已经没有蓝天给它了,怎么又忍心将它困在方寸之地。
他下学的时候,总要先回去给他换食物和水,然后才会去吃饭。可他那一天回去的时候,金子做的精致牢笼空空荡荡,食物和水跟自己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区别,窗户有风吹进来带来三月的花香。
月亮挂在柳梢,偷窥着千家万户,他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点什么?他才五岁,但痛苦却并不会因为他的年龄而对他手下留情。
祖父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他静静站到黑暗完全侵袭这座房间。崔杼小声啜泣,疼了的孩子是会哭的。
“我本来是想让你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付出,什么是陪伴。却没有想到最先让你懂得的情绪确是离别。”
“离别是什么?我再也看不见它了吗?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可以关好窗户,它就不会飞走。”崔杼不懂他说的离别,打着哭嗝,自我反思。他不敢告诉爷爷,看到空挡的鸟笼,他的心里闪过一个丑陋的念头,如果剪掉它的翅膀是不是能永远陪着自己呢?
“不是你的错啊。”祖父的手摸上了他的头,蹲下来,跟他站在平等的地位,而不是简单的说教。屋子里没有人点灯,感觉到祖父的温暖,崔杼哭得更厉害了一点。“不是今日也会是以后,离别这个事情顺其自然又无法预料。你看三月的花开的多好,可是到五月他们就会落入尘土。这是时节所限。离别是个很浪漫的词,你养的鸟儿它有自己要追求的东西。”
“能不能不离开。我找不到…它了。我讨厌蓝天,都是它抢走了我的鸟儿。”崔杼对他的话理解一半,可为什么它要有追求的东西,不能留在自己身边呢?
“你和鸟儿,是独立的两个个体。这两天我不是在跟你讲老庄吗?你该知道,世间万物,一翕一阖,一静一动都自有章法。”
“我明白了。我不应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它身上,尽管我给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以及食物和水,可它想要的仍然是自由自在的天空。”
“对,我们杼儿真聪明。还有,你的陪伴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它的意义在你的记忆里,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这是宝贵的财富。”
“财富?可这些金银不是财富吗?怎么我的回忆也会是财富,它可以拿来买东西吗?”
面对着十万个为什么的孙孙,他没有丝毫不耐烦,“这种财富不可以去买东西,但它会让你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像爷爷一样吗?”
“是的。”
“那我好了,不难过了。黄珮去做它喜欢的事情了,我要替它开心。”
“是。晚上是不是没有吃饭,现在能跟爷爷一块去吃饭了吧。”
“嗯。”崔杼从爷爷的怀里钻出来,对自己哭鼻子的行为有点害羞。他牵着爷爷的手去到了正厅,走在路上,他的小脑袋瓜子里面还有着别的想法,想了想还是问祖父,祖父是世界上最睿智也是最亲近的人。
“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祖父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孙孙还是闷闷不乐。用调羹搅和着瓷碗里面的粥。
崔杼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说:“我想要一个永远不离开我的东西。”
“这样啊。”祖父想了想:“你以后会遇到的。我不能说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但她会跟你琴瑟和鸣,共度一生。就算离开,你脑海中也会保存对她的全部回忆,这些回忆会成为你度过剩下人生的动力。”
“爷爷说的是奶奶吗?”崔杼看见祖父脸上幸福的神色,就知道他又想起了奶奶。
“是啊。你以后也会遇上这样的人。到时候要把她带回来见我。”祖父才五十岁,身体很好,但在奶奶离开之后就搬出了崔家,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崔家,毕竟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虽不能发扬光大最起码能守成,自己要是在那里,难免会对他行使权力有所阻碍,他不是个恋权的。何况发妻的离世对他打击甚大,现在过上了煮茶赏花,含饴弄孙的生活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只要他还在,崔家就出不了什么乱子。
“少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嗯,下去吧。替他准备一套干净衣服。”崔杼原本打算找个小厮伺候他,然后等他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到他身上的温暖和对方的不自觉依恋之后就不想把他交出去了。
“你找人去苏家说一声,就说我和他们家公子一见如故,留他在这里住两天,讨论文学。”崔杼自然没有忘记这一点,尽管他今天出现在自己面前,摆明就是被人下套设计了,不然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天香楼消费,而算计他的人也不难猜出,肯定是熟人,自己小猫有什么熟人。只不过他怀里的小猫可是个机灵的。他喜欢机灵的,不过他见自己身上怎么说的?王子微的朋友?凭什么?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人。
崔杼将自己看到的第一眼当成两人的初见。庸庸碌碌的众生,浮浮沉沉的人海,他一低头,刚好撞进另一个世界。
崔杼抱起苏凌,太轻了,个子也瘦瘦小小,没关系,他很会养。崔杼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了食谱。
崔杼有私人浴室,用汉白玉铺成的四方浴室,里面是白色的汤,放进了一些药材,要不是他坚持,可能还会添加一点晒干的花瓣。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进池子泡澡的时候,总有一种食物下锅的感觉,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是配菜,而他自己则是主食。
现在自己要把小猫给“煮”了。
崔杼深呼吸几下,因为是冬日,外面虽然没有冰天雪地,但也是冷气逼人,屋子里面自然是密不透风,再加上水汽弥漫,不仅感觉到热甚至让人心情还有点烦躁。看着自己怀乖的不行的小孩,他感觉有一点口渴,急需要出去降温。
崔杼轻轻解开对方的外袍,正打触碰开里衣的时候,苏凌刚好睁开眼睛,他修长如玉的手刚好碰到苏凌的锁骨
从天香楼到崔家,以及中间的等待,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他手上的伤口也被对方重新上药包扎过。苏凌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没有意识,可在对方解开手上的纱布,轻轻吹了两下,然后用烈酒给自己清洗伤口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些微意识。但眼睛还是睁不开,只不过他身上并没有让自己感到威胁。所以也就放松了注意力,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等被抱到浴室,像个布偶一样被摆弄,他其实已经清醒,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睁眼,不然也太尴尬了,要是小厮还好,可如果是崔公子的话,这算什么?他不会是个**吧?外表看着光风霁月,内里污糟不看,专门对小孩子下手。
但他也算是自己的恩人,恩将仇报是不是不太好,再说,会不会是自己误会了,他的直觉好像没有感觉出来这个人有什么恶意。要不然就是他太会伪装?
苏凌决定了要是他真是个小人,要对自己动手,哪怕是在崔府,他也要让对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哪怕身体里酒精的效力还没有褪去,内力调动不起来,怀里的匕首也拿不出来。但他的拳头已经捏紧,右手被他的身体压住,左手刚包好的伤口因为用力能感觉到已经凝固的血液冲破薄薄的一层,膜,重新染红了纱布。
崔杼看着他清明的眼神,知道他已经清醒过来,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现在这个场景不就是自己在趁人之危吗?好像也没有办法解释。只不过,崔杼经历过的大场面着实不少。他立马调整过来,将自己的手从他的领口移走。
“你吐了一身,衣服也脏了。”他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这个理由,目光清正,毫无躲闪。
苏凌自然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要是这样的话,他还要感谢对方,应该是自己想多了。他怎么养也不是对小男孩下手的人。眼神中并没有邪佞玩弄之意,况且,他长得很好看,近距离看更是如此,缭绕得水汽给他增添了几分出尘之感,这样的人,说话可信度自然是比较高,
“多谢崔公子。”
“无事,你既是子微好友,也是我的好友,不用多礼。况且你我都是男子,而对也无不可。我与子微也曾同浴共眠。”崔杼明白怎么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苏凌听完,好像也抓不出来什么问题,遂觉得是自己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