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八
春山尽2021-03-27 23:283,035

  她听完这句话,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直接从脸上滚落下来。

  群玉也意识到人家毕竟是个姑娘,自己说话太过分了:“没事,主子是个心善的,你也没犯什么大错,回去学学规矩,她不会为难你。”

  是不会为难,可要是还想在主子身边服侍,恐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这句话群玉没有说出口,可他们听到的几人都知晓。在崔家,下人小厮人数众多,恐怕有几百之数,药相出头可不死那么容易的,特别是被主子赶出去的丫头。崔家门风清正是不错,可捧高踩低这种事哪里都有。

  “驾~”训练有素的下人自然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既然牵扯到了主子,那她们就把嘴给闭严实了就成。

  轻快的马蹄和高超的技术以及平滑的道路,使得坐在马车里的人压根感觉不到些微的颠簸。他身上酒味很大,应该是喝了不少酒。面色酡红,细密的睫毛像是静止的蝴蝶翅膀,头发散落在自己的腿上,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偶尔咂咂嘴,看来是睡得很好,并且在做美梦。唯一可惜的就是看不到他的眼睛。

  崔杼喜欢画画,但他画的对象都是死物,河流山川,花草树木。他将这些东西画下来,在这个过程中添加进自己的感情。可现在他看到对方,竟然也有一种做画的冲动,不是因为想要加入自己的感情,而是想要画出对方特有的色彩。很……特殊的一个人。清澈干净又满身孤寂。他还是个孩子,这样的孩子养起来一定很有意思。崔杼这一刻是生起了不少慈父心肠,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年龄也只有十七的事实。当然,他不会知道,后来的自己多想因为这句话打死他。

  马车很快酒回到了崔家,怀里的小猫还是没有醒。崔杼只能把他抱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一个捂得严严实实,连男女都分辨不出的人进了崔家的门。

  这件事在崔府传的沸沸扬扬,大家都在猜测这个能被崔公子抱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有说是投怀送抱以身相许的花魁,有说是少爷在大街上看到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

  少年郎有些绯闻轶事反而是美谈, 他们少爷唯一开出来的桃花就是那位公主,其余的套哈都被那位公主辣手摧折。以至于连个能真正开放的也没有。也有长辈往他房里送过人,只不过他从没收过。这一次抱回来的人,可是勾起了大家的八卦之心。

  “下去准备热水。”崔杼将身上的毯子拿下来,他应该是不太舒服。在自己怀里动了动,找到了一个合适位置,又沉沉地睡过去,头发已经被他蹭乱了,手还捏住自己的袖子。

  咦,手上这是什么?

  崔杼小心翼翼把他的手掰开,他没有做多少抵抗,应该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衣服,玄色的衣服染上血迹之后并不明显,他皱着眉,放轻动作,将他手上的布条轻轻解开,手上的伤口还有指甲印混合在一块,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半凝固。他虽是世家公子,但祖父为了训练他,手上也是沾过血的,他曾经面不改色看到过叛徒在自己的手下被活活打死,也为了训练自己的心理素质去观看刑场处决犯人。最开始的时候,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起来,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副场景,晚上整宿整宿的不敢睡觉。再往后,看到这些场景,就熟视无睹。

  可现在,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心却微微一痛。不是厌恶而是心疼。就像这个小孩子应该无忧无虑,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原来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呢?他也说不上来,大概是眼神清亮,眸中有光,冲人笑的时候有两分狡黠。小猫的爪子还没有长好,需要自己来保护。

  那次在苏家后院相见,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他不想用那么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认识他。崔杼不缺朋友,也不缺学生,他缺一个让自己一见倾心的人,而现在,不知道这个孩子有没有让自己一见倾心的魔力。可他与别人不同。怎么说呢?养一朵墨兰,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盆兰花,肯定有比他品相更好,色泽更好的。看了那些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自己这一盆花,因为付出的心血和抱有的期待,不论他以后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是自己心上最特殊,最柔软的存在。这个道理他懂,可他更明白,选择自己的东西要慎重,真正想要得到并且保护好这样东西,需要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有资格拥有软肋。

  祖父交给他的第一课叫做失去。刚刚睁开眼睛的小鸟,用嫩黄色的喙,轻轻触碰自己的授信,他那时候只有五岁,五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呢?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这只小鸟的可爱和活泼。祖父没有让人帮他照顾这一只小鸟,所有的事都让他亲力亲为。第一件事,就是给它取一个名字,他翻了自己正在看的书,书里面讲的是君子之德,如珮如瑶。他给了一个黄珮,然后每天一睁眼睛就去看它,专门找了这方面的书去学习饲养方法。从擅长侍弄鸟雀的下人那里听说它们吃米虫,可他们家哪有什么米虫,只能自己去泥地里寻找细小的虫子,回去喂给小鸟。两个月过去了,黄佩一天一个样,身上的羽毛从连皮肤都盖不住,到后面变成细小浓密的一层。它的锦衣,有自己的一半功劳呢。

  那个时候的崔杼以为它会陪自己一辈子,小小的年纪里,其实不懂什么叫做分别。他从小被送到祖父身边,他的母亲是谢家儿女,嫁过来也纯粹是父母之命。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撑过来,他也一下子成了不祥之人,尽管是嫡子长孙可也身份尴尬。祖父那个时候已经搬了出去,他是有名的大儒,门生故交天下皆存。为了跟崔家分离开来,不至于太打眼,他自己在杏花里盖了个院子。谢家娘子的事,尽管天意,但幼子何辜?

  他回到崔家的时候,都忙着谢娘子的葬礼,自然没有人在意一个克死了母亲的小孩。他循着哭声走到屋子里,发现房门打开,周围连个看顾的都没有,孩子脸都哭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抱起孩子,还没怎么哄,哭声就慢慢停止。两人有缘。若是以后出息,可承自己衣钵,若是不开窍,生在崔家也可保他一生富贵。治国要是自己不带他走,恐怕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毕竟谁会在意一个没有了母亲的孩子,他的荫蔽已经失去,那自己就做他的荫蔽吧。

  他带走崔杼的时候并没有其他人阻拦,本来以自己的身份,在族中挑几个子弟服侍自己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况且自己能给的东西绝对不会比崔家少。崔杼本身又是嫡长孙,多疼一点是应该的。本来应该在百天的时候给孩子起正式的名然后上族谱,他直接坚持,给了一个杼。表达自己对他的厚望和恩宠。

  他带回这个小孩之后,自然也是细心照顾,奶娘什么的就弄了八个。吃穿都是最好的,没有了母亲的小孩总不会舍得在物质上短缺。祖父也经常陪伴他,将自己的小孙孙带到书房,给他读一些诗经,或者前朝的文章。

  不是说刻意让他学会什么,只不过是能够有机会多陪伴他一点。崔杼耳濡目染之下,开窍自然比别人早一点,既然有这方面的天赋,祖父自然是立马改变了原本对他的方式。从一味的疼宠变成了给他讲理明义。

  不厌其烦地让他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当然,他最先学会的称呼,是爷爷。当听到他这么叫的时候,祖父没有忍住自己的泪水。后来就是,他们互相陪伴慢慢长大,小时候的崔杼是很活泼的,祖父也从不拘束他的性格,整个杏花里的人家差不多都知道崔家小子皮的很,一群孩子经常在杏花里呼啸而过,或是三月春来风筝,或是九月菊篱秋千。整个杏花里,一年四季都是小孩子的笑声。

  五岁那一年,祖父问他以后要干什么?

  崔杼忘了自己如何回答的,他只记得祖父背对着自己沉默了好久。

  后来,就开始让他学习,连着七年,再也没有让他出过明华堂半步。

  而这一切是从黄珮开始。黄珮每日婉转悠扬,自由自在地啼唱。是他无趣生活中最好的调剂,也是唯一的色彩。每日在枯燥的学习之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他立马去给它添水喂食。喂食的时候他总喜欢把食物放在自己的手心,看它头一点一点地从自己手中取食。幼时柔软的淡黄色喙颜色加深了不少,也变得坚硬弯曲。可它从来不会伤害自己。

  在崔杼去祖父书房的时候,黄珮被一只鸟留在架子上,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是因为它从来没有逃跑过,或者连什么是逃跑也不知道。

继续阅读:一百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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