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飞机已然离开国家的边境,约莫三五个小时后,几人安全抵达M国,由于时差的缘故,这边早已天光大亮,正是午后。
黄昏最刺眼的那一抹阳光照射在房间里,落在女人沉睡的脸庞上,将她密绒绒的眼睫照耀成了璀璨的金黄色,脸颊几乎呈现透明状,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一颤一颤的。
她恍惚间动了动睫羽,轻轻发着抖,旋即缓慢地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洁白无瑕的纯色纱帘,层层叠叠将整个大床给笼罩住,天花板上悬挂的吊灯无比陌生且贵重,灿金色的阳光照耀在纱帘上,散发出点点荧光。
“我这是到了天堂吗?”
林慕挽哑然失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恢复听觉了,心里莫名有些难受,看来她是真的死了,否则怎么会感觉身体那么舒服。
下一秒,门口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丢下手里的毛巾朝她扑过来。
年迈女人的面容映入眼帘,她见到清醒过来的林慕挽,霎时间泣不成声,身后紧随其后的年长男人也禁不住红了眼眶,两人双双拉住了她的手,哭得说不出半句话。
“你们是?”
林慕挽一头雾水,望着两人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容,她嗓音略显迟疑。
说罢,另一道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脸庞被纱帘给挡住,她看不太真切,只能依稀辨认出他是个身材高大清瘦的男人,随即他洁白无瑕的手不紧不慢地撩开纱帘,仿佛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你刚醒来应该先适应一下听力,不过我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关于你身世的问题,他们来自沈家,你应该听说过,而你是沈家失散多年的长女,如果你不信我这里有DNA检测报告。”
男人丰神俊朗的脸映入眼眶,他浅色的眸中盛满了揶揄的笑意,并不像他说的话那般严谨可信,仿佛他只不过是在豆弄一只小猫。
沈母的眼泪骤然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略微有些冰凉,她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神情带着几分质疑,目光依次扫过两位陌生中带着些熟悉的面孔,仔细一看,似乎眉眼和她有些相似。
“沈家……”她思忖半晌,忽而想起聂易辰念念不忘的初恋,语气霎时间夹杂着惊愕,“这么巧,难怪他会说我和他的故人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好几次都认错,死去的那位是我的妹妹?”
沈父扶住沈母摇摇欲坠的身体,沉沉叹了口气,老气横秋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不错,你是沈家的长女,从小就走失了,这些年我和你母亲一直在找你的下落,没想到你就在我们身边。”
“……”
DNA报告和部分老旧的照片被搁在床单上,林慕挽脑袋发懵,手心处突然感受到一阵温暖干燥的摩挲,她神情复杂地抬起眼,便看见沈母含泪笑着看向她的眼神。
怜爱、珍视和宝贵。
几种情绪同时出现在这位满脸沧桑的女人眼中,她仿佛一瞬间被烫着。
林慕挽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在林家,她是可有可无的养女,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和穆衍砚结婚的那几年,她备受漠视,穆家人将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她举步维艰,一路坎坷。
人生本该一帆风顺,即使没有大富大贵,至少也该平平淡淡。
可她流离失所,受尽他人的针对和白眼,几乎失去了自己的锋芒,被世俗磨得失去了棱角,而这时,能够为她遮风避雨的人终于撑伞找到了她。
林慕挽喉咙哽咽,久久地凝望着两人的脸庞,眼尾落下一滴早已冰冷的泪珠,滑进了脖颈落在了锁骨里,冰冷彻骨。
房间里的对话仍在继续,断断续续地从窗户的缝隙中溜出去,无人注意到窗外翻飞的树叶,仿佛在昭示着新叶诞生,而枯死的叶子落在井盖上,终究要被时光的新陈代谢所消弭。
林慕挽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从进门便缄口不言的男人身上,他生了一张深邃立体的五官,浑然天成的混血感,给他矜贵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感觉,而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朝她投来一道玩味的目光。
“挽挽,怎么了?”
沈母发觉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一抬眼,就看见两人无声地对峙。
后者久久地凝望着男人英俊清隽的脸庞,微微张了张嘴,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女人没由来的敌意传递到顾景严的耳边,他掠唇浅笑了一声,眉眼间带着一抹轻佻的意味:“我叫顾景严,是傅允廷的堂哥,他应该和你提过吧,帮你只是我力所能及,不代表任何东西。”
话音刚落,沈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插嘴解释:“挽挽,顾先生顶着很大的压力帮了我们,这一次能够顺利出国多亏了他从中斡旋,而且他是小傅的家人,不会骗我们的。”
“是吗?”
林慕挽心中存有疑虑,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觉得这世界上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不会有人会莫名其妙地释放善意帮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至少看着顾景严那张精于算计的脸,就觉得他不会做亏本生意。
倏地,她忽然坐起身,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稚嫩的小脸,心脏抽痛。
“对了,唯唯在哪里,她现在还好吗?”
既然这一切都是傅允廷的计划,那么当初她看到唯唯的尸体,说不定也是计划范畴之内的一幕,林慕挽情绪骤然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抓住沈母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去。
顾景严眉梢微微一挑,神情有几分惊讶,语气却从容不迫:“你的女儿目前还在静养,她的身体状况在国内的时候就很不好了,不过现在已经在治疗当中了,两周之后就能看见一个健康的唯唯了。”
眼看着她瞬间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般泄力,他蓦地觉得她并不是完全无懈可击,也不像表面那样夹枪带棒,像个刺猬一样逢人就露出自己尖锐的利刺。
她也有属于刺猬温暖柔顺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