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要考取功名呢？”
坐在殿外的台阶上，韦玄裳问身边的陈白衣。
此时夕阳正要落下，天边一片晚霞，美得炫目。
好不容易忙完了这一天的筹备，两人终于有空坐下来闲聊。
“没有。”陈白衣摇了摇头，“为什么要这么问？”
韦玄裳望着他姣好的侧脸，“我是觉得，你要才华有才华，要能力有能力，不入朝为官实在是可惜了。怎么会甘愿当一个小小的门客，不踏入仕途，实现自己的抱负呢？”
陈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望着天边那缕即将消散的阳光，似是在想些什么。
小的时候他的确雄心壮志，想着等长大以后，要做大官，要光宗耀祖，为民立命。
可是自从父亲被人陷害，最后家里人都被满门抄斩之后，他就不再想做官了。
想好好做官的人，诸如他父亲，最后连自己都没能保全。有如此前车之鉴，他少时的梦想便烟消云散了。
不仅如此，他也愈发地痛恨朝廷，痛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圣人，恨她昏昧，不能明辨是非曲直。
但他不能对韦玄裳讲这些，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功名于我如浮云，我自认没有做官的才能，做个门客，也挺好的。况且薛国公待我不薄，我应该知足才是。”
“先生在我眼里，像是一把锋芒内敛的宝剑。有些时候，我不知道该惋惜，还是庆幸。”韦玄裳说。
“此话怎讲？”这倒勾起了陈白衣的好奇心。
“惋惜，是觉得如此良器未能有真正的用武之地，实在是屈了才。庆幸，是因为先生只是个国公府的门客，至少是个好人。一个不想入仕的良才，若是误入歧途，后果很难想象。”韦玄裳解释道。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一出，陈白衣心间骤然一紧。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回应着，“嗯，你说的有道理，倘若我变成韩黎那种人，的确是件麻烦事。”
“是啊，有时候，我在恍惚间就会出现一种感觉，你们两个太像一种人了，聪明，沉稳，隐忍，善谋略。”韦玄裳感慨，“不过好在你是个好人，否则再来一个韩黎，神都怕是要被闹翻天了。”
如果没有后面那句，陈白衣或许会认为她猜到了什么。
可正因为那句话，反倒让他没那么紧张了。
在韦玄裳心里，她已经默默地给陈白衣贴上了一个好人的标签，这等同于她认定他不会成为韩黎那样的人。
可殊不知，坐在她眼前的，就是一直没有被抓住的韩黎本人。
“祭典将至，人还没有抓到，圣人不会怪罪么？”陈白衣试探地问。
“也许是因为韩黎太能藏了，也许，是因为他早已脱身离开神都了。也许，是杨白翁的画像真的画错了吧。总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抓到人。”韦玄裳说，“圣人没有怪罪，但也有些担忧，害怕在祭典这么重要的日子，再出什么乱子。所以祭典当日，近卫会把整个紫微城严防密守起来，到时候连个苍蝇也飞不进来。”
这句话无意间提醒了陈白衣。
若是当日把守森严，想要偷袭必定是不可能的。那么就要提前做好安排，把自己的人安插到正式参与祭典的仪仗队伍或是宫女太监中去。
“是该这样，还是有备无患的好。”他附和道。
天边的夕阳沉下去，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夜幕渐渐降临。
刚和韦玄裳分开之后，陈白衣便在街角看到了躲在不远处的苏屏儿。
他没有跟她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像没有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走。
这样做，无非是为了避嫌。
陈白衣没有返回国公府，而是去了城东的别苑，他进门的时候，偏僻无人的后街有一袭粉衣飞身翻墙，几乎与他同时进入院中。
苏屏儿站在莲池旁，娇俏的身姿亭亭玉立，风轻轻吹着她的裙摆，美若天仙。
她取下脸上的面纱，转头看向陈白衣。
“你是来给我送消息的吗？”陈白衣问。
“没错。”苏屏儿点头，“但我不确定，这个消息对于郎君来说，是否有用。”
陈白衣没有停下脚步，沉默地走进那栋楼阁中。
苏屏儿在他后面跟着，直到落座。
“不妨说来听听。”陈白衣倒了两杯茶。
“我在枫林晚，听几名官员说了一件事，那御医沈南璆死了之后，武曌又有了新宠。”苏屏儿说，“这老女人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不顾朝政，光想着换男人。”
“她宠幸面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白衣略作思量，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这个消息，有用。但若是知道新面首是谁，就更好了。”
“是一对年少貌美的兄弟，姓张。一个叫张易之，一个叫张昌宗。”
“没错，两个人。”苏屏儿讽笑道，“要不怎么会说她满脑子只知道想男人呢，一个不够，还要两个一起来，都这个岁数了，真叫人唏嘘。”
陈白衣自然不关心武曌的私生活是怎样的，但是这件事对他而言却可以当成一根导火索，利用起来。
“此事可靠吗？”陈白衣谨慎地问。
“我当然不会给郎君假消息，而且明日是祭典前的最后一天，武曌会到天堂大佛和万象神宫那边上香，看神位。据说，她还要带着那两兄弟去呢！郎君若是想一探真假，明日看看不就知道了？”
“圣人巡阅，除了公卿侯爵以外和近臣之外，少有人有资格同行的。那两个年轻人肯定不是官员，那想来就是十分的宠爱了。”陈白衣一边喝茶一边思考道，“若那两人真的是她的新面首，事情可就变得有意思多了。”
“此话怎讲？”
“若是武曌有了新面首，你觉得谁会最气愤呢？”
“哦！是鄂国公薛师！”
“这位国公的脾气，可差的很，情绪上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对我们来说，他也算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陈白衣微妙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