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宫外,大丛的牡丹花争奇斗艳地绽放着,仿佛前几日的暴雨并未对它们造成什么影响。
今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武曌倚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之中,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涂抹着常敷面脂。此物以草药熬制,敷于面部,有养颜润肤之功效。
园中有轻风掠过,武曌感觉脸上清清凉凉,人也舒服放松了许多。
“沈太医给朕这方子的确好用,当赏!另外,找时间给公主也送去一些。”
“是。”内常侍萧婉服侍在侧,剥了葡萄送进她的口中。
武曌咀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了什么。
“按照惯例,今日是百官觐见的日子,往常一个挤着一个的来,怎么今儿这么清静?”
“回圣人,宰辅娄相公告老还乡,今日启程离开神都,百官都去送行了。”萧婉回答。
“哦,瞧朕这记性,都忘了这茬了。看来他娄知镜人缘不错啊,别人都是人走茶凉,他倒是有那么多人相送。”
“这也是好事。”
“何出此言?”
“您想,倘若娄相公若是因权势或结党,而与他人交好,此时辞官回乡,失去权势,必定是门庭冷落,无人相送。可如今门庭若市,百官争相送行,恰恰说明了娄相公是个好官,德高望重,众人送别,是出于敬佩之心。如此一来,圣人便可以安心放他离去。”萧婉笑道。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武曌笑着把递来的葡萄推回去,“这颗赏你。”
“谢圣人恩宠。”萧婉笑着收下,将那粒葡萄捧在掌心。
可下一刻,武曌忽又忧愁起来,“娄知镜在时,帮朕解决了不少事情,如今他不在了,宰辅之位空缺。想要在朝中另寻一位有此才能的人,实属不易啊!也不知道谁能担此大任……”
“以微臣拙见,如今朝中政绩颇丰的两位大臣,分别是工部尚书裴奉远,与礼部尚书沈崇。圣人若想择一良相,或许可以从他们二人中挑选。”
“我也考虑过,这二人旗鼓相当,实在难分伯仲。而且,他们各有各的小心思,这点我很清楚。娄知镜只有一个,后继无人啊……”
武曌正感慨着,忽见几名宫人抬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进了御花园。
她好奇地投去目光,“这谁呀?”
“启禀圣人,是工部尚书差人送进宫的。”随行的小太监上前禀报,同时从袖口掏出一份折子,“这里还有裴公托我代为转交的一份名帖,请圣人过目。”
萧婉将帖子接过,双手呈上。
武曌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这个裴奉远,真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啊!来啊,把这面脂都除去了吧,扶我过去看看。”
侍女们麻利地将武曌脸上的东西擦除,随后小心翼翼地涂了一层保湿的花露。那张徐娘半老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丝丝清透的生机。
萧婉把手递过去,扶武曌起身。
凤袍曳地,华裾拂过石阶。
武曌停步在轿前,看着轿帘缓缓被掀开,一个面如温玉的翩翩郎君走下来,跪地行礼。
“参见圣人!”
裴焱面朝青石地面,丝毫不敢抬头正视身前这位母仪天下的女皇。
武曌拿过萧婉手中的扇子,轻轻抵在裴焱的下颌上。
“抬起头来。”
裴焱怯怯地扬起脸,神色间带着一丝恐惧。
“略带青涩,稚气未脱,这分明还是个孩子。”武曌皱了皱眉。
“臣已是弱冠之年了。”裴焱主动解释道。
“在哪做事?”
“工部。随阿爷做事。”
“你是自愿来的,还是你阿爷逼你的?”武曌观察着他眉宇间那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神情。
“是……是自愿的。臣愿服侍陛下,常伴陛下左右!”裴焱叩首,表明心意。
武曌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一旁的小太监,“给他在后宫安排个住处,再把他送到尚仪司,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免得以后像那个姓薛的似的,没有礼数,没大没小。”
“奴才这就去办!”小太监赶紧扶裴焱坐回到轿中,带着抬轿的宫人快步离去。
武曌望着那一片花海,面色渐渐沉静下来,若有所思。
“微臣没看明白,这工部尚书,唱的是哪一出啊?”萧婉表露疑惑。
武曌则是淡然一笑,“自从高宗皇帝去世以后,深宫寂寥。我便宠幸了那薛师,使他一个面首,封官加爵,坐上了国公的位置,在外人看来,这未免有些荒唐。”
“历代皇帝三宫六院都是寻常,圣人身边有几个面首,又有什么问题?”萧婉说道。
“刚才的场面你也看见了,这便是问题所在。朕想排解寂寞,有人便觉得我贪慕男色,甚至投其所好,把自己的儿子都拱手奉上。”武曌看向萧婉,“你说,这算不算是有问题?”
“这……”萧婉答不上来,“既然圣人觉得不妥,又为何将裴家小郎君留在宫中呢?”
“他裴奉远为了做宰相,如此釜底抽薪,心意坚决,我总不能立刻就驳他的脸面。况且日后如果真的用他,质子在手,他就算是权势滔天,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去。”
“那您的意思是,允了他接替宰辅之位?”萧婉疑惑。
“朕可没说。沉默,不代表默认。”武曌扬起嘴角微微一笑,“不是还有一位人选呢么?总不能在沈崇还没做任何表态之前,就结束这场争斗吧?朕很想看看这两个人明里暗里能斗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原来圣人是想看戏,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婉会意。
“这些老臣一个比一个奸猾,让他们斗去吧,只要不影响大局,随他们怎么闹都行。”
武曌脚步悠然,在萧婉的搀扶下返回上阳宫。
走着走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发问,“内卫统领韦玄裳几天没进宫了?”
“三天了。”萧婉如实回答。
武曌眉头微皱,喃喃着继续前行,“看来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啊……”
一行宫人在后方随行,穿过青石小径。
路边,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