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黄员外有些愤愤不平的讲述着这个故事,姜暷也不好说些什么;他原本还以为周老板是白手起家的,没想到也是搭了贵人的顺风车。
不过要说周老板完全是忘恩负义恐怕也不见得,他大概也能想象出周夫人下嫁之初那些年在夫家是怎样的颐指气使、恣意妄为;周老板虽然有宠妾灭妻之嫌但毕竟没有因为原配娘家失势就将其赶出家门,多少已经算是顾念到夫妻情分了。
姜暷知道这种纠葛根本分不清孰对孰错,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因此姜暷不打算就此事发表什么看法,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挠了挠脸颊苦笑道:“嗨呀,家家有本儿难念的经,别人的家务事咱们也管不着……”
姜暷说罢端起茶碗喝两口茶顿了顿,然后言归正传:“对了,在下听闻黄员外也对这些藏宝图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见教?”
黄员外也觉得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周府的秘辛不太合适,所以赶忙接着这个话茬转移话题:“少侠教训得对,是黄某失言了,还请少侠莫怪。”
姜暷笑着摆了摆手,只听黄员外继续说道:“不过要让姜少侠失望了,黄某生性愚钝;又成天忙于应付各种生意场上的事,实在无暇他顾。所以鄙人对本地流传的寻宝传说并无多少了解,不过周大官人在信中已经说明了少侠的来意;那些书画确实是不祥之物,此乃黄某亲眼所见。少侠仁义过人又年纪轻轻,黄某也不想看你蹚这趟浑水;少侠与其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宝藏,还不如纳了潋滟姑娘开开心心回家去。”
“噗……咳咳、咳咳”,姜暷差点儿一口茶水没呛死;没想到连黄员外都知道周老板安排潋滟在场的用意,看来昨晚只有姜暷自己被蒙在鼓里。
“这个,这个…”,姜暷抬起右臂用手背擦了擦嘴掩饰尴尬,他猜想这个黄员外大概还不知道他拒绝了潋滟的事,故而含糊其辞的说道:“周老板的好意在下明白,潋滟姑娘的事我自有分寸。不瞒黄员外,其实在下并非贪图那些宝物,只是想在离开此地之前多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民情;在下有些好奇,您方才提到您曾亲眼所见它们是不祥之物,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看姜暷打破砂锅问到底,黄员外明白自己如果不把话说清楚姜暷是不会死心的,只听他长叹一声似是陷入了回忆:“唉,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了!嘶…不,不止十年,应该有十几年了;十二年?十三年?对,是十三年前。”
见黄员外的面色格外沉重,姜暷也表情认真的问道:“这么早之前的事情您还能记得清年份,想必这段经历一定给您很深刻的印象吧?”
黄员外点了点头:“嗯,黄某当时年纪尚轻,还在随先父学做生意,但那时先父的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所以先父手下有一个帮他打理布庄各种琐务的主事,姓田、我们家叫他田裁缝,布庄里的其他裁缝都归他管。”
“就是管家咯?”,姜暷有些好奇的询问,但黄员外摇头道:“管家是管家,老田很少来我们住的宅院;只不过他小半辈子都跟着先父做布匹生意,因此先父身体不好时会让他帮着照看一下布庄而已。”
姜暷抿了抿唇不再打断,只听黄员外继续回忆:“田裁缝这个人迷信得很,不做工的时候老是烧香拜佛,没事就往佛堂跑;不过他去的那个也不是什么正经佛堂,如来、观音、弥勒佛、文殊普贤、十八罗汉还有玉帝、三清、福禄寿喜、八仙都拜,甚至还拜关二爷。”
姜暷听完眼睛一眯,点了点头:“噢,这种应该是在家居士办的善堂吧,让穷苦百姓聚在一起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信什么其实不重要。”
“对,差不多”,黄员外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对姜暷的判断很是认可:“田裁缝在这帮人里算是家境比较宽裕的,而且跟先父干了这么多年,说话办事都很有一套;所以他得到了佛堂师傅的赏识,在老师傅死了以后他接过衣钵,变成这间佛堂的师傅了。”
“是这样啊…”,姜暷微微偏过头思忖片刻,随即有些疑惑的开口发问:“但这跟那些书画和宝藏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黄员外表情一变:“有,黄某前面说了,这家佛堂什么都拜。所以虽然他们主要拜如来和弥勒佛,但佛堂里有一幅传了好几代的观音画像;据说这幅观音像很神秘,只有师傅和被师傅指定为衣钵传人的大师兄能参详。”
姜暷恍然大悟:“又是画像,莫非这副观音画像也是寻宝图?”
黄员外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揪了揪髭须:“关于这点我没听老田亲口承认过,但大家都这么觉得;老田自己跟我炫耀展示这幅画时也说里面藏着什么玄机,他师傅死前要他一定继续钻研。”
姜暷闻言有些诧异:“黄员外看过这幅观音像?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然而黄员外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就是普通的杨柳观音,观音菩萨手托净瓶坐在莲花池里,头顶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上,边上写了几句小字我也没看清。”
姜暷追问道:“那后来呢?这幅画去哪儿了,田裁缝怎么样了?”
听姜暷问及田裁缝的下场,黄员外脸色沉重:“画不知道哪去了,或许被送回佛堂继续供着吧;至于老田,后来发疯死掉了。”
姜暷闻言不由得捂了捂嘴,没想到又是一个因为画中宝藏而疯癫至死的人;只见黄员外眼神呆滞的自说自话,似乎陷入了可怕的回忆里:“那天,我陪爹在饭桌上推牌九,忽然有两个布庄里的小裁缝吓得魂不守舍来柜台找我爹,我爹腿脚不便就让我去了……”
仅仅只是回忆就吓得黄员外打了个哆嗦,他瞪着睁不大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姜暷:“可我没想到啊,老田竟然在工坊里发疯了,他右手拿着一把剪子疯狂扎自己,两条大腿和左胳膊上被戳了十七八个窟窿,那血顺着地板砖从屋里淌到门槛,我进去的时候都干了……谢天谢地,幸亏当时在场的就那两个裁缝;要是让城里的老百姓们看见,我家布庄到不了那年春节就得关门!”
“嚇…”,姜暷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只听黄员外语言描述就足以让他想象出这是何等惊悚惨烈的画面了:“所以,田裁缝当场就去世了吗?”
面对姜暷声音颤抖的提问,黄员外再次摇头:“没有,好在其中一个裁缝手快,在老田要扎自己脸以前伸手把剪刀夺下来了,他胳膊腿上的都不是致命伤,虽然失血过多但好歹命保住了,没死在我黄家的布庄里。”
姜暷对此感到更加迷惑:“那他后来是怎么去世的?他为什么想不开,是家里碰到什么难事儿了吗?”
黄员外叹了口气:“这我就不清楚了,出了这种事谁还敢用他,我爹给了他家一大笔钱让他儿子接他回去养老了。没听说他家遇到什么特别难过的坎,再说就算不想活了也没必要选这种死法啊;所以大家都觉得他也是疯了,反正没出一年就死了。”
听完黄员外的讲述,姜暷沉默不语,用双手不断捋自己的短发;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徐大夫家那幅石狮子画像下的落款花押其实就是“田”字,莫非这幅画出自田裁缝之手?
黄员外见状继续好言相告:“姜少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周大官人要您来我这里了吧?少侠就听黄某一句劝,把那些画扔掉,带着潋滟姑娘继续游山玩水去吧。”
姜暷低着头沉默半晌,然后缓缓站起身朝黄员外拱了拱手:“黄员外和周老板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常言道听人劝、吃饱饭,在下从命就是。”
看姜暷确似已放弃寻宝这种危险的想法,黄员外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昨晚就听周大官人说起姜少侠年轻有为、智慧过人;既饱读诗书又精通武艺,而且身家优渥、出手阔绰。像您这样什么都不缺的年轻贵公子,还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享受,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冒险!”
“扑哧”,黄员外这番言辞恳切的劝告直接把姜暷逗笑了,连刚才听完故事以后感受到的震惊都冲淡了不少,只见姜暷摆手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什么年轻有为、文武双全的贵公子啊,就算我碰巧救了周老夫人,您和周老板也不用这么说好话恭维我吧?我就是个普通的穷小子,连个妻子都娶不到,而且整天被家师说文不成、武不就。”
但黄员外似乎并不相信姜暷这番大实话,反而自以为很懂的笑道:“我明白,姜少侠这叫财不外泄,真人不露相!”
姜暷一拍脑门无奈苦笑,他们愿意怎么想随便吧;黄员外本打算继续替周老板招待姜暷用午膳,但姜暷不想耽误他做生意因此只喝了两杯茶便告退了。
姜暷抬头看了看日色,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过晌午,周家的两个仆人早就想回去复命了;再说刚才黄员外讲得那个故事不像编的,姜暷也觉得不吉利,所以同意放周家二仆离去。
周家的两个仆人听后很高兴,他们提议在回周府的路上顺便带姜暷再拜访一个本地人;据他们说此人是当地书画市场最有影响力的商人之一,在他那里也许能得到更有价值的消息。
说实话,黄员外刚才讲的田裁缝之事固然匪夷所思、令人有些不寒而栗,但反过来却也使得姜暷对这些书画、宝藏的秘密更加好奇;他为自己找借口,如果这些书画背后真有什么不祥的秘密,按照师尊的教诲他理应为当地人破解这个秘密然后替他们排忧解难。
所以姜暷决定跟着周家两位仆人再走一路,最后拜访一下这位书画商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