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姜暷这么说,米店老板无奈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姜暷听到这里也感觉很悲伤;他本来还以为眼前这个员外郎是生来富贵的阔佬,没想到他年轻时的不幸遭遇更甚于己,故而出言安慰道:“周老板不必伤心,常言道‘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夫人虽然有些神志不清但至少身体健康;晚生相信周老板的孝心一定能感动上苍,有您在老人家膝下尽孝,老夫人他日定能恢复如初、长命百岁!”
周老板没有作答,只是略略点头继续叹气,姜暷也很无奈:“可惜我偷懒没好好学医术,若我师尊师姐在此就好了。”
“公子,你说什么?”,周老板眉头一皱,似乎因为没听清姜暷的话而感到烦恼,姜暷赶忙把话圆回来:“哦,没什么。晚生的意思是说我的师傅、师姐医术精湛,她们若在一定能医治好令堂的病症。”
然而周老板却苦笑叹道:“哪有这么容易,这几年老夫遍访名医,甚至带家母去过临安府看诊;就连以前在宫里做过御医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老夫现在只能严令下人好生看管家母,免得像今天这样再跑出去遇险。”
姜暷虽然很同情但也只得无奈点头,世人都有各自的命数,旁人不便介入他人因果。周老板的母亲今天遇到了姜暷所以逃过一死,这是她的命数;但师尊师姐此刻不在这里不能治她的疯疾,这同样也是她的命数、勉强不得。
就在姜暷唏嘘不已的时候,只听周老板突然拱手问道:“对了,还未请教?”
姜暷赶忙起身行礼自我介绍:“晚生姓姜,姜太公的姜,单名一个暷字;一个日,一个专一的专,或者说把传闻的传从单人旁换作日字旁。”
“啊,是姜公子啊,老夫有数了”,周老板点了点头,随即抬起右手招呼一下,只见管家带着若干仆人婢女手捧各种盖着红布的檀木托盘来到姜暷面前。
周老板站起身揭开托盘上的遮布,只见里面装满了各种金银财宝和房契地契:“姜公子智勇双全,于危难之中拯救家母;此等大恩大德,纵使老夫阖家上下结草衔环也难报公子万一;此乃老夫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姜公子笑纳。”
姜暷看到这个阵势直接吓了一跳,赶忙挥动两条胳膊摆手谢绝:“使不得!周老板,这绝对使不得,您这是在折煞晚生啊。”
“姜公子切勿推辞,如若不然老夫始终心有不安”,周老板坚持要把这些银两地契硬塞给姜暷。
姜暷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一种话术:“我说周老板,您这是看不起我啊,难道我很像缺钱的人吗?”
只见他从身上左掏右掏,终于在身后摸出一只白玉镯,姜暷拿着这枚白玉镯让众人看:“你们觉得这只镯子成色如何?实话告诉诸位,这种镯子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随身携带,以便没钱时能去当铺换点儿零钱的小玩意儿!”
其实此话倒也不假,这个白玉镯本来就是师姐怕姜暷下山时身上没钱所以赠给他的,对师姐来说就算姜暷拿这个镯子砸核桃她都不会眨一下眼。
“唉唷,姜公子可谓真人不露相啊”,周老板跟他的大管家都凑过来研究;虽然这只镯子本身不重要但毕竟是师姐的赠物,姜暷不想让他们碰到所以只给他们看了几眼便收回了。
不过现在他们都相信姜暷说得是真的了,这种镯子虽说不是特别上等的白玉镯,但市场价也值二十五到三十贯铜钱;论价钱跟一匹高档的丝帛或彩绢相当甚至还要更贵,周老板自己的妻妾女儿在家里或其它非正式场合就戴这种不算太贵重但也并不廉价的首饰。
姜暷怕他们还不信,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儿较大的银两;一个五两多、一个七两多,成串或零散的铜钱更是不计其数。
周老板见状赶忙笑着拱手赔罪:“好好好,姜公子不必再拿钱了,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请公子恕罪。”
看到管家打发走那些捧着礼盒的奴婢,姜暷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收起钱坐下,周老板也坐回原位让丫鬟继续奉茶:“不过即使姜公子不收老夫的谢礼,这答谢酒宴还是要赏光的,如若公子不弃还请在寒舍稍坐半日才好。”
姜暷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像周老板这种有钱人请自己吃顿饭确实不算什么负担;再说师尊也讲过别人表示感谢可以适当接受,以免受助者总是觉得心怀亏欠。
说实话,周老板的晚宴菜肴味道跟姜暷之前在酒楼里吃得几乎一模一样,姜暷甚至怀疑这些菜就是在那家酒楼订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只见周老板拍了两下手,在大堂的屏风后面突然出现了若干名女子,原来是从侧厅进来唱曲儿的。
“呵,没想到这个米店老板还真是个大孝子啊,够下本钱的”,姜暷拿起筷子吃了口菜心里暗自笑道;这个答谢宴场面着实不小,他们府里上下几十口凡是关系不远的血亲、姻亲都在列作陪。
在不记得是第七次还是第八次敬酒以后,周老板向姜暷介绍道:“屏风后的这位潋滟姑娘去年才从真州到此,短短一年半载就已经在我们本地名噪一时,不知姜暷公子觉得如何啊?”
“嗯,确实唱得好,如听仙乐耳暂明”,姜暷右手端起酒杯滋溜一口,这句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恭维吧。听得出来,这个潋滟姑娘的歌喉确实有淮东、江南地区专业名伶的实力,但也就是江南地区有一定名气的普通女伶人而已;姜暷以前可是在苏州各种勾栏曲馆里天天听吴侬软语评弹昆腔的,这种水准还不至于让他拍案叫绝。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都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准备散场。在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以后,周老板的二夫人自屏风后面引导潋滟姑娘上前谢客;只见她在拜谢过周老板以后来到自己面前屈身行礼:“公子万福”,姜暷也赶忙微微颔首作揖回礼。
就在姜暷觉得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可以撤的时候,没想到周老板又开口了:“姜公子请留步。夜深了,想必姜公子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吧;不妨在寒舍暂住一宿,老夫已为姜公子收拾了一间整洁、雅致的客房。潋滟姑娘,姜公子不胜酒力,今晚就劳烦姑娘送他回房、好生照料吧?”
“啊?!!”,姜暷睁大眼睛直接愣住了,没想到周老板在这儿等着他呢。唉,也怪他在师门里待得太久了,整天跟师尊、师姐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玄门女仙生活在一起;都忘了凡间有钱人的套路了,竟然要到这个周老板图穷匕见的时候才意识到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看来他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崔卢旧族的豪门公子跑来这儿游戏人间,所以想着送个女人跟自己套交情。
见姜暷没说话,周老板以为是他看不上潋滟,故而解释道:“姜公子不要误会,潋滟姑娘虽是歌妓出身,但却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请姜公子勿以介怀。”
“啧”,姜暷咂了咂嘴略略耸肩,什么卖艺不卖身,还不是看钱给没给到位,真当他没在江湖上混过?
不过事已至此,周老板跟他儿子还有他们的女眷等人都识趣地陆续退去;姜暷也不想驳他的面子或者让潋滟姑娘脸上无光,只得在仆人的引导下带她回今晚下榻的客房。
姜暷坐在床上抬起左臂指了指边儿上一把木椅:“姑娘请自便吧,过一两个时辰,在子夜以前就可以让你们的人接你回去。”
潋滟毕竟是混迹风月场的女子,只见她垂眸轻笑一语就道破了姜暷的过往:“敢问小相公是否尚未成家但已有意中人了?而且想必这位意中人姿容姝丽,定然远在妾身之上吧!”
听她所料不差,姜暷两手抱臂靠在墙上打量着潋滟:她的年龄当在廿四岁以下,身穿一件透光性极好的水绿色丝绸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色花纹的貂裘,明眸皓齿、娴静婉约。
姜暷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承认了:“嗯,她也喜欢穿跟姑娘这身衣裳颜色相同的服饰,只是风格要相对保守一些,我身上这套夹袄的颜色也是她所选。”
潋滟听罢嫣然一笑,放下琵琶来到姜暷身旁;姜暷看出她打算要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坐到自己腿上,赶忙往左边避让半尺:“姑娘别过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也不要假装崴脚往我怀里摔,我不会接住你的……”
潋滟见姜暷这般反应更是笑得妩媚戏谑,她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在姜暷右侧的床沿坐下:“其实这又有何要紧呢?小相公只当今晚是与妾身逢场作戏,大不了你我日后再不相见,丝毫不会妨碍你们之间的感情。”
姜暷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停,别说了!我是个正直的人,不会在背地做表里不一的事情。而且你知道吗?我那个意中人没准儿现在就看着你我呢,她虽然性格温柔但在这种事上脾气大得很,我可不想回去再被她教训一顿。”
“嗤”,潋滟忍俊不禁,抬起白净的右手掩面一笑;“听小相公这么说,她还真是一位手眼通天又富有性情的大家闺秀啊。”
姜暷点点头嗯了一声,说师姐“手眼通天”确实也没错,虽然师姐主要靠得是她那通天彻地的法术。
然而却听潋滟蹙眉轻叹:“但小相公可知,妾身原本也并非普通市井人家的儿女。”
“哦?”,姜暷捋着下巴斜过头看向她,显然自己爱听故事的毛病又犯了:“愿闻其详。”
随后潋滟便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妾身在家姓钱,本籍临安府仁和县,乃唐末五代之时吴越王钱俶末裔;祖上虽算不得世代簪缨,却也称得起一句官宦人家,妾身亦自小养在深闺幼承庭训……”
姜暷没等她说完就彻底失去兴致低头以手抚额,光她这两句话就已经好几个漏洞了;比如周老板之前就告诉他潋滟是从真州来的,她却说自己是从京城来的。当然姜暷也明白,她们这种风月场的女子,尤其像她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都喜欢给自己编一个显赫、清白、不幸的身世。这样可以让客人们更有感觉或者同情她们,姜暷估计她下面就该说什么“父母双亲突然离世”或者“家里横遭变故”之类的话了,这种故事姜暷一晚上能编出二三十个不带重样的!
看姜暷不信她说的话,潋滟也不争辩只是微摇螓首苦涩一笑,然后她俯身再次抱起琵琶对姜暷说道:“罢了,小相公可愿听妾身再弹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