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字??”,姜暷有些惊奇的挑眉一笑,没想到师姐今天还挺有雅兴的。
因此姜暷并未拒绝,而是带着笑意说道:“好啊,一向知道师姐字写得好看,不跟师姐学一学岂不是很亏?”
姜暷一边说着一边帮师姐铺开宣纸拿镇尺压住,然后取过端砚重新为师姐研墨。
宇悦卿在一旁微笑的看着姜暷忙活,待姜暷准备得差不多了,她走到书桌前从笔架上选了一杆称手的毛笔:“师弟,请问你以前学过哪些名家的书法?”
只见姜暷抱着臂膀,右手轻捋下巴:“这个嘛,我小时候应该学过一阵子,什么颜体、柳体、欧体字我都练过。”
宇悦卿听罢不免有些莞尔,这几种字体都是楷书,而且是初学者常用的入门字体;可见师弟确实没怎么接触过书法,她对此感到奇怪:“虽然师弟家境不算富裕,但师姐也曾听你说起令尊令堂很重视你的教育;况且师弟并非不学无术之徒,怎的偏偏不通书法?”
姜暷笑着点头为她解释:“嘿嘿,师姐,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小时候很聪明的。所以我念完几年蒙塾以后没去私塾或者民间的书院,而是进入了我们老家所在的州学里继续读书!”
宇悦卿对此并不诧异,但愈听愈觉得疑惑:“以师弟的才智,这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师弟既有机会就读州府官办的学堂,岂不是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吗?”
姜暷苦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因为如此,所以里面的学生大多有志于科举,都想着学个十年八年等加冠以后直接参加州府的解试。里面的教书先生们也是这样想的,而且他们很多都是科举出来的,甚至不乏有官身的教谕,所以完全是按官场科举的标准培养我们。”
“那又如何?”,宇悦卿更加不明白;难道科举不重视考生的书法么,这怎么可能?
看宇悦卿这副表情,姜暷知道她的困惑在哪儿了,故而轻笑耐心解释:“师姐自幼久居浮月峰,虽有师尊亲自教导诗书礼乐四艺八雅,但毕竟不了解人间的学业;何况科举里有些规矩恐怕师尊也不清楚,无怪乎师姐有此一问。前唐的时候科举初创不够完善,考生的姓名清晰可见,甚至考生可以直接去找知贡举的主考官‘行卷’自荐;自宋以来全面实行糊名密封之后,又出现了通过笔迹辨别考生的情况,所以后来又会专门找人誊录试卷并另找他人校对无误。因此教书先生让我们学写三馆的院体字(明清称为馆阁体),只需工整、美观、易辨即可;不要求太多的个人色彩或书法造诣,以便誊录者和校对者查阅。”
“原来是这样”,宇悦卿似乎有些理解个中的缘由了,只听姜暷继续补充:“我记得当时有很多教我们的先生、教谕,有一个专门负责管这些人的老夫子被大家称作‘教授’,他也会亲自给我们授课;这位老先生学得是徽宗皇帝的瘦金体,那一手好字若是肯拿出去卖钱早就富甲一方了,但他没怎么教过我们而是督促我们多练三馆楷书。”
听完姜暷的悉心解释,宇悦卿彻底明白了;只见她提笔在清水里蘸了蘸润开笔尖,随后笑着说道:“可是师弟,即使如此,你这字也难称‘工整、易辨、美观’吧?”
姜暷尴尬一笑:“嗯,这个……这是因为小时候在私塾启蒙,养成的写字姿势不对;那家私塾太穷了,我们三个小孩挤一张桌子。因为我长得又小又瘦所在老是坐中间,两边的同学都往中间挤我,导致我拿笔的姿势变形了。”
姜暷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支笔给师姐演示,宇悦卿被逗得喜笑颜开:“好了师弟,不用再找理由啦;人各有志,师姐不会逼你。只是盼你闲暇时能偶尔练练字,毕竟见字如见人嘛,而且这样也能让你的性情变得更加稳重。”
“好,师弟受教了”,姜暷诚恳的点头称是,宇悦卿对姜暷的表态很满意;她随即伸左手掣住右臂衣袖,素手运笔浸墨,在宣纸上用蝇头小楷不疾不徐的写了一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宇悦卿写完之后搁下笔,转过身来温柔一笑询问姜暷:“师弟以为这首词使用的字体怎样,符合科举考试的用字吗?”
姜暷看完以后频频点头:“嗯嗯嗯,那当然了,师姐这字儿都可以贴到我们州学教室的内墙上,为诸生效仿之典范了!”
宇悦卿闻言有些羞赧的垂首妩媚一笑,然而却见姜暷又开始不正经了:“但师姐为什么不写更有名的‘人比黄瓜瘦’那首呢?”
师姐听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是‘人比黄花瘦’,你故意的吧?”,宇悦卿说着握起粉拳轻轻捶了姜暷胳膊一下。
只听姜暷傻笑道:“嘿嘿嘿,因为黄瓜好吃呀;我娘以前喜欢生啃黄瓜,我喜欢拿来炒鸡蛋或者烧鸡蛋汤喝。”
“就知道吃!快过来继续看!”,宇悦卿又轻捶了姜暷一拳,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再次提笔又写了一遍。
姜暷拿起这页纸细细端详,有些困惑的发问:“还是这首词,师姐这次除了写得连笔一些,没有像之前那样一笔一划以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啊?”
姜暷放下宣纸看着师姐,只见宇悦卿颇有些无奈的摇头一笑:“此乃行书,《兰亭序》和《祭侄文稿》师弟总该听说过吧?”
“嗯,知道、知道,年少之时曾经背过。不过我以前只把它们当作经典背诵,虽然也知道它们被世人称作天下第一行书和天下第二行书,但不清楚这个美称的深意。”
宇悦卿颔首表示理解,随后继续教诲:“师弟此前应该见过师姐替师尊写的一些材料以及回复师门内女弟子的信件吧?那里面使用的字体叫做行楷,‘苏、黄、米、蔡’知道吗?”
“那当然!我明白了,多谢师姐点拨”,姜暷恍然大悟的笑了:“虽然我没学过所以不会写,但草书、行书跟楷书还有行楷的区别我多少也懂一点儿,没想到今天竟然见识到了。”
听姜暷这么说,师姐稍稍感到欣慰,然后她换了一张更大的宣纸,又挑了一杆大两号的毛笔。
姜暷赶忙再次凑过去,只见师姐挥毫泼墨,这次没有再写诗词而是用不同字体反复书写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这是草书、这是八分、这是魏碑、这是飞白”,宇悦卿右手提着笔为师弟一一指明。
姜暷见状不由得暗自感慨,虽然他以前也知道师姐字写得漂亮、可谓字如其人;但他确实没想到师姐对书法这么有研究,只听他低声问道:“师姐,这些都是师尊教你的吗?”
宇悦卿放下笔,转头看着姜暷愣了片刻,似乎在琢磨师弟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片刻之后她好像明白了,回过头去淡淡的留下一句:“民间有谚,‘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师弟或许觉得师尊偶尔有些偏向,师姐也不好多做辩驳;但她老人家绝不藏私,这点对你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嗯……”,姜暷赶忙乖乖低头认错,他知道师姐这句话是真的。虽然师尊对自己的重视远不如她重视师姐那般,但师尊坦坦荡荡从不否认这一点;而且师尊在收他为徒之初就已说明,还开出条件让自己做选择。再者师尊只是很少亲自教他学法术而让师姐代师传艺,但她并未限制自己学浮月峰的任何法术;姜暷这些年也慢慢了解到其实师姐早年同样是自学的时候更多,师尊教过自己的跟师尊以前教给师姐的好像也差不多……
所以师尊不怎么教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单纯没时间,或者她的教学理念本就如此而已;书法的问题就更不用说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师姐的字更胜一筹,显然是师姐自己有兴趣所以下了更多的功夫。
宇悦卿见姜暷态度还算诚恳所以没再跟他计较,而是换回之前型号的毛笔随意摘抄了一篇三五百字的选段:“师弟,你目前的问题是日常写字太过潦草,师姐也不要求你写得多好看;你就照着这份字体临摹吧,能在需要时写的相对工整、干净便好。”
姜暷点点头表示感激,伸手接过来收下:“好,多谢师姐,我一定会努力的!”
宇悦卿垂眸一笑,她知道以师弟的性子恐怕到时候也就半刻钟热度;很可能写两遍就会倦怠、放弃了,因此没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又过了不少时日,山中不知岁月,转眼间已是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