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晚上，我妈温柔地给我爸端来一杯热牛奶让他喝，看着我妈手里的牛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妈，我也要牛奶。”
我“嗷”的一嗓子让刚要喝牛奶的我爸吓了一跳，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不依不饶让她去给我拿牛奶，我妈挨不住我闹就站起来出去了，而我爸的牛奶便被我抢了过来。
“爸，你这杯也给我喝吧，我馋了，可别告诉我妈，求你了。”
我爸好笑地摸摸我的头，点头让我喝。
在我妈去厨房热牛奶这会儿，我快速将牛奶端出去倒掉，然后装作喝完的样子，把空杯给我爸拿回来。
我妈进屋看见我爸的空杯子，满意地拿了出去。
我妈一定以为我爸喝了她加完安眠药的牛奶了。
我想到上一世我也夜里睡得和死猪一般过，什么都听不见，甚至早晨都起不来，那时每次我妈给我喝热牛奶我就这样。
昨晚我爸也睡得那么死，睡前也喝了牛奶，看来我妈也给我爸下药了。
只是今晚不知道他们又要干什么。
我一直熬着不睡，就在快熬不住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巨响，我家屋门的玻璃直接“哗啦”碎掉。
在寂静的夜里，这一声简直如同一个惊雷。
我立刻坐了起来，听着隔壁我爸妈屋里的动静，我听见我爸嗷的一嗓子喊道：“谁啊，谁干的？”
我爸已经披衣出来了，我也急忙下地跑出来，被我爸喊了句：“儿子别动，小心扎着你。”
我看了满地玻璃，又看了看一脸疑惑和怒火的我爸，他一定奇怪是怎么回事，我们家从来没惹过谁。
而我妈站在一边，满脸怒气，脸上却是心知肚明的表情。
我爸对我妈说：“你陪儿子回屋，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刚想说让我爸小心，我妈却着急地说：“你别去，我去看看，你在屋里。”
“你一个女人家的出去干什么，在屋里，太冷了，我去看看是谁干的。”
说这话时我爸已经去厨房抄起了烧火棍，却被我妈一把拉住，急得跺着脚：“哎呀，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去看看得了，你还用得着抄家伙。”
我妈的急切完全表现在脸上，就好像今晚死活我爸要是出去了，她能死一样。
我爸犹豫地看着我妈，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疼，而我妈不管我爸什么反应，执意跑了出去。
我爸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虎子，你妈这是怎么了，你们娘俩在家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我歪着脑袋假装思考，然后对我爸说：“没被欺负过，就是李叔和我妈吵过架，吵完架李叔还会哄我妈，别的没有了。”
“哦，对了爸，但是外面的婶子有时候骂我妈是狐狸精，狐狸精是啥玩意？”
我爸盯着我一脸无辜的眼神，一时间我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
我知道我的话一定让我爸怀疑了，即使他现在仍然没想到我妈和李叔的关系，但是心里一定会因为今晚的事，我的话而主动去查清一些事。
我妈过了很久才回来，我假装睡了，而我爸虽然陪在我身边，但是我知道他并没有睡。
我听见我爸回了和我妈的屋，问她：“怎么了，见着人了，你怎么还哭了？”
我妈支支吾吾地解释：“没事，我，我没看见人，就是出门绊了一下摔着了，你快睡吧。”
我爸叹了口气：“睡吧。”
我爸并没有关心我妈摔什么样子，这可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妈哪怕叹口气，我爸都着急得不行。
6
第二天是周末，我不上学，我爸要去后山，那里有个神佛洞，供着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佛的泥像。
村里人很信奉他，我爸每次回来都会去拜拜，无非是保佑我们母子，我央求我爸带我一起去，可是他不让。
我爸心事重重地出门了，走时还不忘把他从城里买回来的海鲜给我妈拿出来教她怎么做。
我爸出门后，我便去找铁柱，我从小的小跟班，我将我爸给我买的糖果抽出来一大把给他，他喜滋滋地吃了一块。
“虎子，你给我说的事我都记住了，放心，我一旦发现就去找你们。”
我点点头便去追我爸，离他一段距离，悄悄跟着。
我从小长大的村子，后山对我来说早就爬习惯了，我和铁柱时常将佛洞的贡品拿走分给村里的小伙伴吃。
我看见我爸跪在佛洞口，将贡品拿出来摆上，虔诚地磕了头，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想听见我爸求什么。
我听见他说：“希望神佛保佑，我就想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妻子有什么事瞒着我。”
“佛祖啊您保佑我一家人平安吧，不求大富大贵，一家人和和睦睦就行。”
我心疼我爸，这个努力在外打拼的男人，一心为了我妈和我，却遭到我妈的背叛和欺骗。
今天早晨我妈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的衣服还是我爸从城里买回来的最时髦的，可比李大强买给我妈的衣服不知贵了多少倍。
我爸真的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妈和我，我看见他回来还是穿着上次的鞋，都破了，他自己却连双鞋都不舍得买。
他将我妈宠得堪比城里的贵妇人，别人家的妇女养猪种地，而我妈都不干这些，就连地也是象征性的有那么一块，都是我爸回来干的。
我妈只是在家梳妆打扮，给我洗衣做饭，养养花种种草。
我爸拜完佛便下山了，我叹了口气跟上，这个时间铁柱估计也快找来了。
我妈今天早晨那个打扮，一看就是要去私会李大强，昨天夜里那一场，估计两个人打完又和好了。
无非是我爸回来，李大强吃醋，而我的话又让我妈吃醋。
我在城里见过电视里那些男女的恩恩爱爱和吵吵闹闹，那会第一个想法就是我妈和李大强，只不过，李大强更像是电视里那个最后很坏的渣男，而我爸才是受苦的男主角。
我看见我爸走到半山腰时，铁柱跑了过来，对着我爸大喊：“叔，我刚看见你家婶子和李叔了，婶子是不是不舒服，李叔抱着她，我说来找你去看看，我妈还不让。”
铁柱的话让我爸一个踉跄，我咬牙没去扶他。
我爸问铁柱：“柱子，你在哪看见你婶子的？”
铁柱和我不同，没经历过上一世被拐卖的悲惨日子，他脸上真的只有8岁孩子的单纯，他的话也是最可信的。
“我就在前面树林子啊，太冷了，都没人去，我是和我妈去找猪仔的，被我婶子和李叔吓一跳，就是我妈不让我说话，拉着我走了。”
我爸拍了拍铁柱的脑袋告诉他：“铁柱听你妈的话，就当没看见。”
我看见我爸脚步虚浮地离开了，我知道这一刻我爸彻底知道了我妈和李大强的事。
也许在他心里，真的是神佛庇佑吧。
其实我妈今天不管有没有和李大强私会都没关系，因为我只是要铁柱的话，铁柱和铁柱妈在小树林也的确撞见过我妈私会，这也是上一世铁柱偷偷告诉我的话，只不过不是今天。
如今我只是让铁柱将这话告诉我爸而已。
7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而我爸却十分低沉。
我妈嘴里哼着歌，走路都一摇一摆的。
我爸突然问了句：“小月你上午出门了吗，怎么这么开心？”
我妈被吓了一跳，歌也不唱了，对我爸说：“没有啊，我没出去过。”
我妈这表现，我知道她今天真的去私会了，而我爸想来也知道我妈撒谎了。
一下午的时间，我爸都很沉默，只是偶尔问我妈几句话，无非是挽留。
我爸对我妈说：“小月，和我结婚你是不是很辛苦，要不以后我不去打工了？”
“或者这次我们全家一起进城，可能得租房子，会苦点，但我努力赚钱总会好的。”
我妈的回答总是让人心寒，她说：“你快去打工吧，我这样挺好的，我现在也不想进城。”
那拒绝我爸的回答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看见我爸最后一次坚持地问她：“要是我说我一定要留在家里呢？”
而我妈一听竟然发了脾气：“你留在家里干什么，都赚不到钱，我可不想和那些妇女一样整天种地喂猪，你不去打工，我什么时候能有钱过好日子。”
越说越激动，我妈甚至开始口不择言。
“我嫁给你本来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你自己说，我这长相是不是和电视里的女明星一样，就算是放城里那也是被人捧着的，宋伟山你能娶我烧高香吧，还有什么资格甩脸子。”
“我告诉你，你要是好好赚钱，我还能接着和你过，不然我就去找有钱的过日子。”
“自己没啥本事，还让我伺候，我这样的是伺候人的吗，我明明可以当公主的。”
我爸被骂得一直沉默，可是我看见他紧握的双拳都白了。
他可能也后悔，这些年将我妈宠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
下午我爸没在家，到了很晚才回家，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更不想在家面对我妈。
第三天，我爸主动送我上学，在路上他突然问我：“虎子，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妈离婚，你跟谁？”
“或者，你不想我们离婚？”
我爸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我看见他眼睛里带着红血丝，一脸憔悴。
“爸，我跟你，你离婚吧，我不喜欢我妈。”
我爸看着我，对我的回答感觉诧异，我明白他脸上为啥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不说话，只是在寒冷的冬天里将自己的衣服掀起来，露出皮肤上大大小小的痕迹。
“爸，我妈不开心的时候总打我。”
“你带我走吧，我不想挨打了。”
我爸看着我身上的伤眼眶湿了，他紧紧抱着我对我说：“爸带将来你进城，咱们爷俩再也不分开。”
那天早晨我爸执意将我背在背上送我上的学。
我身上的伤其实并不全是我妈打的，她多数都是掐我，留不下什么伤，这伤是李大强背着我妈打的。
但是在我眼里，和我妈打得有啥区别呢，每次我告诉我妈李大强打我了，她都不信，还说我撒谎，顺便掐我几下，掐在被打的伤口上，特别疼。
8
我不再设计我妈和李大强的事了，因为我爸问我他离婚我跟谁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爸已经有决定了。
我爸是个聪明人，以前他只是太爱我妈，可是他并不糊涂，我很相信他能处理好，要做的远比我一个孩子要好。
我等的时间并不长，一个星期而已。
那天夜里，我爸突然带着村里人找到了我妈和李大强私会的地方。
一个没人住的空房子里，我爸带人过去的时候，听说两个人连衣服都没穿。
我觉得我妈真是疯了，她没啥文化，自信地以为只有给我爸喝了安眠药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可是我爸连着几天都把安眠药掉了包，我还看见我妈半夜出去的时候，他悄悄跟出去过，直到昨天夜里，我爸是带着村里人一起去的。
我妈是穿着我爸的外套回来的，她一直哭，一直哭，还跪在地上求我爸原谅。
我爸只是说了一句：“我们体面点离婚吧，我也不可能原谅你，我已经给你娘家打电话了，让他们接你走。”
村里人说我爸太男人了，也太爱我妈了，从头至尾都没打过我妈一下，不像村里其他男人，自己老婆不犯错都经常被打两巴掌。
就像李大强，丢了这么大的人，回去反而把自己媳妇打了一顿。
我真可怜苗苗有这么个爹，不过，快了，我会帮她没这个爹的，就是不知道将来她会不会怪我。
我妈的娘家人来了，就是我外公外婆，他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外公嘴里不停地喊丢人。
我爸面对我外婆的求情一声不吭，只是坚持离婚，他们也没办法。
我妈走的时候竟然还把我爸给她买的所有新衣服收拾走了，甚至还洗干净脸，打扮好了才出门。
我妈可能以为只要漂亮就是无罪的，就是被人追捧的。
可是就在她刚出了院子，就被一个婶子一个臭鸡蛋打在脸上，天很冷，鸡蛋将我妈的头发都粘在一起，狼狈不堪。
我妈“哇”的大哭，比夜里哭得还伤心。
一路的嘲讽声将我妈送出了村子。
我爸还是心软，对我妈也仁至义尽。
只是我没有我爸心软，我只能祝愿我妈能改过自新，不要自作自受。
可惜她做不到。
9
我妈走后，我爸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准备带我进城。
而我开始和村里的小伙伴告别。
我和我爸离开村子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我们，村长拉着我爸的手哭了，让他以后常回来看看。
铁柱拉着我哭，我笑着对他说：“等我以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还有新玩具。”
除了小伙伴，我对村里没什么留恋，我只想和我爸在一起开启新的生活，即使再苦我也愿意。
我们进城的第三天，终于下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我站在出租屋里看着黑压压的天空，眼泪直流。
那一天傍晚，我打了110。
我哭着告诉警察，我是从人贩子窝里逃出来的，大概地点是啥，同时将刻在我脑子里的车牌号告诉警察。
我告诉警察跟着那辆车就能找到那个窝点。
我为什么这个时间才报警。
因为上一世，8岁的我只记着这一天，入冬的第一场大雪里，人贩子开着那辆拐卖我的车将我送到那个窝点进行第一次大规模转移。
也只有那一天我看见有好多被拐卖的孩子，车里也运过去好多孩子，大到十几，二十几岁的大姐姐，小到几个月的婴儿。
那一天我这一世都忘不了。
报警的那一夜我没有睡，我觉得自己手脚冒着虚汗，在这冬天里焦躁不安，我怕人贩子逃走。
直到第二天，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本市巨大新闻。
警察在夜里缴获一个重大人口贩卖窝点，解救被拐儿童26个，其中8个已经联系到父母。
我看着新闻哇地哭了出来，我爸听见我的哭声走过来问我咋了，我扑到他怀里哭。
“爸，我梦见自己上辈子也被拐卖了，就在这群孩子里，你为了找我都急死了。”
我爸拍拍我的头笑着说：“你看，那些孩子不是被救了吗，都能回到父母怀里了，这是好事，别哭了，爸爸今天带你去吃肯德基。”
10
我在城里读书了，穿着崭新的校服，我将城里的新奇东西邮寄给铁柱。
铁柱写信告诉我，李大强被警察抓走了，我看着信笑了笑，在我的意料中。
我报警那天同样说了李大强是个人贩子，我知道他余生一定会进牢里的，只不过苗苗可能要有个坐牢的父亲了。
铁柱信里说，苗苗母女搬走了，回了娘家的村里，苗苗让铁柱对我说谢谢。
最可笑的是我妈，还以为和我爸离了婚就能和李大强在一起了，李大强也带她进了城，只可惜刚进城就被抓走了。
很久我都没再听过我妈的消息，直到三年后的一天……
那一天学校组织我们去一个工厂参观，我竟然在那里看见了当工人的我妈。
我将脸上的口罩往上提了提，防止她认出我。
后来我自己悄悄去过那里，可是不巧的是，我去的那一天撞见她被一个打扮贵气的女人揍，我躲在一边听那女人骂她。
“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还想勾引厂长，你也配？”
我妈被揍得缩在一边，还不住地看向旁边的男人，那个是厂长的秃顶男人。
那男人一脸讨好地对着打我妈的女人说：“老婆我错了，我真没干啥，她就是不要脸地勾引我，我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还没等我赶她走，你就来了。”
我听见我妈在哭，她被工厂开除了，就像那天离开村子时一样被人唾弃。
她还是没有认清自己，自认为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实际上从农村来到城里的她，就像是走进万花丛中的狗尾巴草，不起眼。
挺好，让她也知道当初我爸在城里为了家打拼是多么不容易。
11
再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我妈，我努力学习，我爸努力打工，我特别想帮我爸，可是我爸不让，他说好好念书考大学也是出路。
我便一门心思地学习，凭自己的努力考到重点高中，而我爸也已经凭自己的努力赚了房子的首付，我们在城里正式安家了。
当我考上名牌大学的那天，我们爷俩拿着通知书喜极而泣，前路一片光明。
我对我爸说：“爸，李阿姨都等你这么多年了，你快结婚吧，不用再顾虑我了。”
一脸沧桑的我爸竟然露出了娇羞的笑。
李阿姨是在我们租房子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女儿比我还小四岁，小时候我常教小妹妹认字，李阿姨便给我做好吃的。
我们做了近10年的邻居，更像是一家人。
在我和李阿姨女儿的撮合下，我爸和李阿姨结婚了，我们真的成了一家人，幸福的一家人。
我大学还没毕业就签到了一家公司做实习生，工资待遇都不错，生活充实而有活力。
那一天，我发工资请我爸和阿姨还有妹妹去吃饭，午饭后我提前出去开车，可是在我走出酒店的那一刻，竟然看见马路对面的垃圾桶边上，一个老妇人在翻找废品，那个人是我妈。
我直直地看着马路对面的她，她似乎有所察觉地回头，一下子便看到了我。
我看见她脸上瞬间的惊喜，甚至要冲过来叫我，而我转头看了看酒店窗子，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里面我爸正在笑着给李阿姨倒茶，两个人都在笑，满脸幸福。
我妈顿住了脚步，我看见她局促地将手边的袋子扛起来就走，那样子更像是落荒而逃。
曾经美丽的村花现在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妇，而和我爸在一起的李阿姨，虽然不漂亮，可是温柔贤惠，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年轻，胜过我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
余生，我妈也许会后悔一辈子吧，可是，这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
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