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春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又未说出口。
云鹤自顾自的吃着,倒是填饱了肚子。
“这女人还真会自得其乐。”柳七小声嘟哝。
慕容笙远远瞧着云鹤。
她是那种十分明艳的女人,像琉璃,像宝珠,看一眼你就忘不了。
她今日或许是想谦让,故意作了素净打扮。
妆色也不浓。
却偏偏更显出她的好颜色。
云鹤这是故意的,那些女人讨厌什么她就演什么,从前她在大烨皇宫里天天披金着红,宝珠缀在脚上,翠玉点在发间。人人都是极尽奢妍,纵使想清淡,那也是珍珠坠满了衣裙,装个样子,看着素,实则一身的看头。
也偏有那种争宠的贵人妃子,要做什么表率,剪短了裙摆,用那些让人看不上眼的料子。
以为是个新鲜模样,实则没有几个能看的。
人靠衣装,这话不是白讲的。
当然,也有那种花里胡哨套了一身,却闹笑话的人。
但总之,这也比故作清高的样子好。
大家都穿金着玉,你素面朝天,给谁看?是想自己显高贵,还是想笑别人俗媚?
哦,你说你什么想法都没有。
那谁信?
你说爱信不信,那别人就一人一口唾沫,闲言碎语淹死你。
你说你不怕死。
好,那可以。
那就去死吧。
总之,想要出淤泥而不染,是要代价的。
云鹤今日便故作姿态,当了一回那个不怕死的。
“奔丧呢,什么料子也能做衣裳了。”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
“嘘——小声些,听说大将军很宠她呢。”
“不过是那些做妾的下贱手段,男人一时喜欢,她还以为自己算个人了。”
……
“柳七,你请她过来,跟本宫说说话。”慕容笙斟了一杯酒。
柳七应声下去了。
慕容翰闻言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吴德匆匆跑来说了句什么。慕容翰脸色变了变。“阿姐,朕还有事,先走了,就不陪了。”
慕容笙起身送了送,众贵女也都跪着行礼。
云鹤这才有些不习惯。
她已经很多年谁也不跪了。
“夫人,我家殿下请你去吃酒。”
柳七走到云鹤身边,将她扶起来。
云鹤认出来了,她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臣妇谢殿下赏酒。”
云鹤从善如流,随柳七上了台阶。
她能感受到背后女人们灼灼目光,仿佛恨不能将她烧成灰。
其实,她一直很奇怪,女人为什么这样恨女人。
或许本来没有。
但因为男人的规训,便有了。
但他们没能说服她。
从前大烨宫中,她就很爱看那些姨娘争宠,像是看戏一样。
她们也知道云鹤身份,嫡长女,皇帝宠的无法无天,比皇子还骄纵。
眼里瞧着都是羡慕,也有人嫉恨。
但大多是羡慕。
云鹤能看出来,她也是小时候过的很好的孩子。
父兄疼爱,母亲骄纵,万千宠爱在一身。
如果没有后来的日子,是很好的。
“参加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千岁——”
“好了好了,快扶起来。”慕容笙笑了笑,“你第一次进宫,不必学她们那样,这些虚礼,也就是看着好看,听着好听。谁能活那么久,我也没那么老。”
柳七将云鹤扶起来。
云鹤脑子里却蹦出另外几个字。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赐座。”
“谢长公主殿下。”
云鹤刚刚落座,酒便端了上来,银杯,雕了花。
好看,但不好喝。
“长公主,臣……不善饮酒。”
云鹤轻轻埋头,作出一副似乎被吓到的样子,娇弱的很。
果然下面几句议论钻进了她耳朵。
“喏,果然是个会装蒜的。”
“长公主这样给她面子,还不识好歹。”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陛下不在,将军也不在,都是女人和太监。”
……
“殿下赐酒,可不是一般的福气。”柳七提醒道。
云鹤佯装踌躇,忽然缓缓抬头,悄悄看了慕容笙一眼。
“是臣冒失了,臣喝的少,怕醉了丢人。”
“没事,你且自在些。”慕容笙看戏一般看着云鹤。
云鹤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瞧,这不是能喝吗?”
慕容笙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云鹤满上了。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二。”
“嗯,本宫倒该叫你一声姐姐。”慕容笙端起酒。
这话说着周边人听了都是一震。
长公主这声姐姐,谁能受得起?
一语双关,讽云鹤先入了镇国将军府,却不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又便要占着位置。
长公主若真与镇国将军成婚,将军府中又怎么还敢有人讲“姐姐妹妹”的话呢?
这是要让长公主当妾?
还是要让长公主给将军“纳妾”?
显然不论哪个都是找死。
云鹤知道慕容笙在敲打她。
但她还是笑了,她今晚就是来找死的,一个恶女人,自然要够坏。
够讨厌!
她仿佛吓得立马跪下。“长公主饶命!”
头埋得低低的,嘴角却带着笑。
“放肆!”
骂她的是柳七,因为她还用不着慕容笙这个长公主动口。
“殿下好好的请你吃酒,你发什么疯!怕不是已经醉了?”
“是……是臣醉了,殿前失仪,还请长公主允臣告退。”
……
一时满殿寂静。
大家都瞧着上面。
慕容笙过了半天才开口。“好好说话,这才吃了两杯酒怎么还跪上了?莫不是本宫太吓人了?”
云鹤颤抖着,仿佛不敢说话。
良久。
“来人,带夫人出去醒醒酒。”
“是。”
……
立时来了两个力壮的宫女,将她架了出去。
云鹤故作昏沉的样子,喊着:“长公主饶命。”
很快便被人扔到了一个屋里,没人管了。
她立刻改了脸色,又是那副漠然的嘴脸。
坐在一处背光的地方,让人看不清表情。
有春在外面瞧了一会儿。
“主子。”
“主子?”
……
“有春……你,你快想办法出去,去宫门找李泽,让他告诉将军……救我出去。”
云鹤作出抽噎的声音。
“好!主子,你等等,我定将你救出去。”
门口很快就没了声响。
云鹤直起腰,靠在椅背上,盘坐起来。
她自然不会救她,而是会等到天亮才去找李泽。
因为有春本就是宫里的人。
……
次日清晨。
镇国将军府,李泽从未觉得皇宫到这里如此漫长,他几乎是冲了进去。
“将军,夫人……夫人不知为何得罪了长公主,如今被扣在宫里呢,您——”
“备马!”
魏延年也演得一手好戏。
立刻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演一个情深似海的男人。
可魏延年知道,他是有些当真了,他真的怕她出什么事情。
宫里的龌龊,他比谁都清楚,甚至比她这个帝姬更清楚。
因为他曾经是这个权力场里最低贱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