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无眠。
皇族小宴。
宫中灯火通明,婢女小侍们忙碌着接引各家主子入宫,哪家有禁忌,哪家有避讳,谁的车辇在前,谁的该在后面。若是冲撞了又如何,若是有不满的又要如何处置。
看着满宫喜气洋洋。
实则各个心惊胆战。
贵人们也互相打量着,各府女眷们珠翠罗绮缠身,宝珠云纱,绣鞋锦囊,环佩琅珰。
各个瞧着都是九天仙女落了凡尘。
云鹤也下了车,她带着有春。
有春倒像是比宫里的公公更认路,一路引着她。
有问必答。
云鹤一身黛色袄子,绣满了藤蔓,月白长裙,鬟髻如飞鸿,缀了几支小钗。唇上只一点点红,耳畔两只金色蜻蜓嵌了碧玺珠子,她一转头就晃人眼睛。
裙脚绣了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
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雪肤白得来在夜里像盏灯笼。
“这是哪家的?”
“不知道,问问?”
“看着不大正经。”
“妾是进不来的,许是新抬的门?”
众人又不好直问,只能瞧着安国公府的人。
安国公府的几位姑娘则瞧着他们的母亲。
安国公府的夫人秦氏脸色有些差,叫了前面领路的宫女,玉指从袖口伸出一点点,指了指云鹤。
“望着有点面生?”
“回夫人,是镇国大将军家的那位,头一次进宫。”
众人赫然大悟。
又听那宫人补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宣的。”
一时都没有人说话了。
纷纷递起了眼色,今晚有好戏了。
·
长宁宫。
“殿下,各府的女眷们都差不多来齐了。”
柳七正在替慕容笙梳发,乌黑的青丝如瀑,得一缕缕梳好了挽成髻。
金冠玉缀,步摇花钿。
黛眉琼鼻,牡丹唇,一点点的描摹,像是世上最好的画卷。
“皇上来了吗?”
“殿下您先别说话,吃了一嘴胭脂,牙上都是,哪里差这一下?”柳七怪道。“皇上自然还没来,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性子,这种场合他向来是讨厌的,若不是您请,他怕是门都不要进。”
慕容笙不说话了。
她倒不是为了嘴上的胭脂,而是为了慕容翰。
心中总觉得不安,尤其在这种宫门大开的时候。
她担心慕容翰会借机做点什么,但她也不知道他这个弟弟到底会做什么?
“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宴席不是您要摆的吗?还专门请了镇国大将军府上的那个女人。”柳七一边儿描眉,一边儿唠叨起来,她跟慕容笙也不必避讳。“要我说,您这不是给自己心里面添堵吗?找那个女人来干嘛?”
……
慕容笙也在想,为什么呢?
“或许……”
她轻启丹唇。“因为她也是个道士,听说她是水月观里的人。”
柳七知道慕容笙在想什么,她在想从前那桩荒唐的旧事。
但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合着殿下您这是为了看看那道观里的姑子有多貌美是吗?我看,您也是魔怔了。”
“那又如何?”慕容笙突然也释然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因为妒忌。
从前那个未婚夫就因为一个道姑断了她的婚约。
如今又一个被赐婚的男人,也是为了一个观里的姑子颠三倒四,连皇命也不顾。
她倒想亲眼看看,到底那清心寡欲的道观里,能养出什么勾魂摄魄的妖精来?
“再美能美到哪儿去?道观里日日烟熏,早把人熏丑了,比不上咱们宫里的人。也就是魏湛这个莽夫没见过世面,以为捡到个宝贝。”
·
“夫人,这里进去就好了。”
引路的小太监向云鹤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有春陪着云鹤入了座。
云鹤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恍惚又回到了九百年前,她也是一座宫殿的主人,宴会舞乐,一切世上盛大光耀的东西,都被人争先恐后的呈上。
她只需坐在那里看看。
多看一眼,人家边说好。
少看一眼,免不了就是一场罪过。
眼看她一派气定神闲,淡漠的像是回家一样。
有人坐不住了。
“她倒是沉得住气,第一次入宫,装什么?”
“怕是吓呆了吧?”
有春仔细的看着,她倒是真真切切的心惊,云鹤毫无波澜的样子,透着一种厌倦,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能入眼。
这是帝王家特有的一种神色。
长公主有,皇帝也有。
因为这座宫殿,这座皇城就是他们的家。
但眼前这个女人,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难道不只是一个水月观的小道姑吗?按理说最飞黄腾达的地方,就是镇国将军府了。
然而镇国将军府再厉害,与宫里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纵使许多常年进宫的夫人小姐,每每来也是要感慨万千的。
这女人却冷心冷眼,毫不在意。
装怕是也装不出。
“长公主到——!”
“皇上到——!”
众人顿时敛了笑,起身行礼。
“免礼,这是家宴,咱们不搞那套虚的,就开始罢。”
“慢着,云太妃似乎还未到?”慕容笙拦下,她不喜欢那个女人,但是礼数还是要周全。
银雀刚好进来了。“回长公主,太妃今日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恐过了病气,她说她就不来了,让奴婢前来说一声,问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安。”
“无事,那就让太妃好好歇息。”
银雀伏地行礼。“谢陛下,谢长公主殿下”
“诸位平身罢。”
云鹤自然也跟着行礼,谢恩,礼毕回座。
一派祥和。
贵女们低声说着话,姐姐妹妹的声音哪儿哪儿都是,好像真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但云鹤看到了一个妇人面色晦暗,衣衫华贵,满头珠翠,时不时抬头望她一眼。她瞧见了则礼貌的报以一笑,除此而外,她并不同别人讲话,也不怎么笑。
云鹤想了想,笃定那是安国公府的秦氏。
她认出自己了。
或者说认出了一半。
云鹤这张脸与云长妩可谓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一个柔软,一个刚劲。
一个乖巧,一个野性。
秦氏时不时吃点东西,又跟身边的几个姑娘说话,但眼睛总有意无意的瞟过来。
其余人也在看她。
仿佛她是个什么值得观赏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