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骥之所以如此惊慌,是因为方才逍云告诉他们:
「白露前三日,砍下山坟地河流下游里,内壁生了绒毛的阴芦苇。那芦苇内壁天然生了绒毛,可以像水蛭一样吮吸。
七根芦管在尸油里浸足时辰,插进人的七窍,攫取混合了恐惧与疼痛的体液。
青的是肝胆俱裂的寒,红的是撕心裂肺的烫,白的是魂飞魄散的冷。
沿着陶瓶内壁滑落,陶瓶底封一层人皮滤网,将这些液体滤出,结出的冰晶,就叫无根水。
水尽人亡,三、魂、灭。」
逍云轻描淡写说完这番话,最后几个字说得尤显俏皮。
刘子骥听得紧紧抱住了蹲在一旁的居离尘,恨不得给自己掐人中。
居离尘随便扒拉他两下,见无用,也就就任由他挂在身上,自己则托腮看着逍云:「那这个无根水,有什么用呢?」
「活命啊。用了无根水,便可以逃离死亡。」
说到这里,逍云点着头:「怪不得叫七江引渡窃冥元,这是从冥府偷寿元呢。」
刘子骥听了这功效,回想起来,好像自己也听说过这种都市传说。
在某一类暗网故事中,说是有钱人通过折磨小孩子,刺激肾上腺,提取什么肾上腺素红,就可以保持青春。
刚想到这里。
就听逍云赞许地笑道:「这民间土法由来已久,倒也不失为一种普通人提取命时的妙计。」
刘子骥差点咬着舌头:「这就是传说中的邪修吗?」「命时?」居离尘努力跟上思考,「也就是说,这也算是长生术吗?」
「修行就是修行,无谓正邪。」逍云道,「不过,当然只有蜉世蜕真,才是修行长生的不二法门。」
刘子骥不再说话了。
也是,毕竟你的行为,也不像什么名门正派。
居离尘原本蹲着,这时她忽站起身指着一处道:“田七!我们去那儿看看!”
田七也循她目光望去,呵呵一笑:“道长好眼光,那里是【影市】最出名的【醴泉记】,品的是亡国面首泪,泡的是卖国奸臣齿。”
刘子骥道:“什么面首泪,让我们去喝亡国男模子的眼泪啊,不去不去。”
“不是不是,”居离尘道,“我说的是茶坊后面那个!”
田七这才看清,【醴泉记】的幡子后面,是有一处新船。
他皱眉道:“没见过这船啊?新来的?待我问问渠主去。”
“还问什么?”
居离尘已经不由分说,从他手里抢过桨,自己往那头划了过去。
她划船的动作鲁莽,船身一个动荡。
逍云险些没站稳,不悦道:“又怎么了?”
居离尘并不答言,只顾划船。
刘子骥诧异道:“唷,爱豆说话都不理了?”
居离尘更不带搭理他的。
待船靠近了居离尘的目的地,刘子骥往那船里一望,倒吸一口气。
糟糕,这个世界的魅魔出现了。
原来那船上,正歪着一个男子,长发散落,自披月华。
他着了一身雪青色长袍,一手撑着脑袋。
一只手上持了一把羽扇,正轻轻地拨着。
他双目微闭,睫若鸦羽。
鼻梁白玉雕就,鼻尖一点朱砂痣,宝相庄严便添了妖异。
一条银链腰箍,很有心机地在腰间一束,勒出艳色弧度。
听到有人靠近,他鼻翼微微翕动,用一把和缓婉转的声音问道:“三位要开点什么药?”
刘子骥这才注意到,这人居然是个郎中,正在给药炉扇火。
只是因为这张脸和这妖妖娆娆的气质,完全没有无法让人,在第一时间留意到,他在做一件这么接地气的事。
刘子骥肺都炸了。
反正都是穿越!凭啥不让他穿进这个肉身啊!
这才是男主相嘛!
他又敏感地看向居离尘,心中酸楚:你这家伙,是不是远远地就看见这里有模子哥,才专门过来的?
居离尘已经跳上郎中的船,凑在药炉前。
她揭开瓦罐盖子,闻了闻,问道:“你这驱毒药方,哪里来的?”
郎中睁开眼,媚眼如丝望向居离尘,轻轻嗅了嗅,却倏然坐直了身子。
他柔声道:“公子,可否坐下,让在下把个脉?”
居离尘摇头道:“不把,你先跟我说,你这驱毒方是哪里学来的?”
郎中笑道:“不把脉也罢。您问这驱毒方?这是在下先祖所传,公子有兴趣,我给您开一帖,可好?”
居离尘呆了呆,道:“不可能啊,明明……”
刘子骥本来还有点泛酸,这时却瞧出了端倪。
他想用传音术问居离尘,但一瞥坐在船上的逍云,觉得说话不便,就也跳上男子的船。
他凑在居离尘耳边,道:“怎么了?这驱毒方子,是不是跟你师父有关?”
居离尘马上冲他重重点了点头。
刘子骥再次附耳道:“提你师父,难免说到桃源村,别说漏了。”
逍云原本坐在船上看戏,见刘子骥与居离尘说悄悄话,便轻咳一声。
「你们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刘子骥看居离尘一眼,忙向逍云传音:「这个药方,和我们师父从前的方子很像,所以勾起了我们的回忆。」
一派胡言。
逍云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你俩都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中间差着几千年的两个人,还“你们的”师父。
居离尘方才那么激动,这事跟她师父有关,倒还有几分可信。
刘子骥显然也知道居离尘的来历。
这两人对居离尘的身世,如此讳莫如深。
难道真如掌门所言,居离尘会和【斯须】有关?
她正思绪不定,自顾揣测,并未留意身旁的田七已悄然遁走。
郎中又转头对刘子骥婉然道:“那,这位公子呢,要把脉吗?”
刘子骥正气凛然地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老子是直的!”
郎中温婉一笑:“脉象何来弯直之说,不过,我看公子心浮气躁,有些上火,倒是可以喝杯凉茶。”
说着从身旁的案几上,端了一只小盅,递与刘子骥。
刘子骥打开看看,倒确实是普通凉茶。
他警惕地问:“多少钱啊?”
“我看与你们投缘,送你们的。”郎中笑容可亲。
刘子骥不识好歹地放下小盅:“我才不喝。”
居离尘从来不打笑脸人,听男子这么说,就一屁股坐下了。
她端起凉茶道:“我喝我喝。”
郎中一看向居离尘,眼睛就亮晶晶地带着笑:“公子何以对我那驱毒药,反应这么大?”
居离尘抬头询问刘子骥意见,刘子骥连连摇头。
她便道:“没事,我觉得很香,像是在哪里闻到过。是了,我看你这里都是正经药,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卖?”
郎中幽幽叹了口气:“听说这里长期缺水,总有人生病,所以我们掌柜的,派我来赠医施药。”
听他这么说,刘子骥嗤道:“来黑市赠医施药?你骗谁啊?”
郎中抬眼认真望他:“我们峨山葆艾堂,从来都是四处救死扶伤。黑市最能看出一座城的病根,故我在此。”
他眼神流转,见居离尘被凉茶苦得缩脖子,立刻从一旁的药箱里,取了一个纸包出来。
“吃点龙眼干送凉茶,易入口些。”
居离尘接过,捻出一颗吃了,眉开眼笑:“好甜,谢谢啊。”
她嚼着龙眼干,道:“我知道你们葆艾堂。我在紫泽城里,见到过好多家葆艾堂。”
郎中粲然道:“我说咱们有缘不是?”
刘子骥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什么了不起,垄断药企,还装上善堂了。”
居离尘把装龙眼干的纸包抛给逍云,道:“逍云你尝尝这个,好吃。”
逍云接住,朝纸包里看了一看,忽然将整个纸包在手里捏得粉碎。
“好吃什么,看着跟眼珠子似的。”逍云嫌恶地拍拍手里的渣。
刘子骥刚也抓了一把龙眼干在手里,顿时觉得不香了,哇哇叫道:“呸呸呸!你不说我都忘了!”
郎中见他们三个这样说话,饶有兴味地在旁看着,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逍云却看向了他:“既然你也是来黑市找病根的,你倒是说说,这从来靠水吃水的地方,为何会变成这样?”
刘子骥和居离尘齐齐回头看向逍云,错愕道:“你不知道吗?”
逍云一脸理所当然:“我有说过我知道吗?”
搞了半天,原来逍云并没有掌握完整情报。
本来还以为跟着逍云打怪,流程是:接到警报某地有妖怪-奔赴某地-打妖怪。
结果现实是:接到线报某地有妖怪-奔赴某地-开始走访-收集情报。
再一回想她当初在司府的神兵天降,如今看来,根本就是摘果子嘛。
这头郎中又从药箱里掏出一包果脯,往居离尘手中一放,接着娓娓道来:“传说,这东邺郡外的河里有个河伯。河伯年年都要娶亲,娶的那必得是年轻貌美的未嫁姑娘。”
三人立时安静下来,逍云也将身子靠在了船舷上,侧耳细听。
“这样的嫁娶持续了许多年,然而就在三年前,东邺郡交不出新娘子了。
一来,自从河伯娶亲开始,从一年一娶,后来变成一月一娶,城里的年轻姑娘几乎都予了他;二来嘛……”
“二来什么?”居离尘容不得任何停顿。
“二来,自河伯娶亲开始,家家户户都觉得,生姑娘不好。
有的人家本来就只想生儿不想生女,这下再一想,生个女儿好容易费米粮养大了,既不能帮家里干活,也不能拿出去换聘礼,只能送给河伯,实在浪费。
这类人家不少,后来索性生出闺女便弄死,蔚然成风。
自然也有那愿意要闺女的人家,可他们又哪里舍得,让自己辛苦养大的姑娘嫁给河伯?
起先也有些出逃外地的,或者生了女儿就想方设法送走。
过了好些年,郡中见女婴越来越少,看管渐紧,城门都难出。
即便如此,三年前,这地方已经没有了适龄的未嫁姑娘。人们反应过来,想再生女儿时,却已来不及了。”
刘子骥惊呆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的朝廷不管吗?”
“朝廷若是知道,就不会有你我,今日相会在【影市】的遭遇了。”郎中笑道。
刘子骥一下就想起来,刚才田七都说了,这事是郡守默许的,想来是瞒了个铁桶不漏。
“有破绽!”刘子骥像柯南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托住下巴。
“什么破绽呢?”居离尘一时没想明白。
逍云轻声道:“灾难如此严重,为什么不去外地抢掠、或买卖少女来嫁河伯?这【影市】什么都可以买卖,难道独独活人买不得?”
“对!”刘子骥认可道。
“这河伯怪得很,他不愿意……”
“捉住他!”
郎中话未说完,就听田七的声音码头那处传来。
水面猛然间炸开,五个绿森森的身子从水中乍然暴起。
刘子骥回头一看,发现田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码头上去了。
看来他是去找了渠主汇报,得知这郎中属于非法入侵。
他看向逍云:“你咋不看着他?”
逍云杏眼圆睁:“你在指点我做事?”
田七又冲着水里的人喊了一声:“快抓住那郎中!”
那五个人腾身而起,只见他们身形崎岖矮小,龇牙咧嘴,露出森森獠牙。
刘子骥不由得惊呼而出:“水猴子!”
眼见“水猴子”冲郎中这条筏子来,刘子骥慌忙躲在居离尘身后。
他这时才看清,“水猴子”不过是裹着青鳞水靠的侏儒。
居离尘还未来得及动作,船上的郎中已旋身将药箱甩出。
他衣摆缠住桅杆,借力腾空。
刘子骥在下面冲他喊:“你还没说完呢!河伯不愿意什么啊!”
眼瞧着“水猴子”向郎中抛来长矛,他不慌不忙一个后仰。
接着飞身而下,立于其中一个水猴子头顶。
足尖再一点,又踏上【醴泉记】的船篷顶。
只是几步,就已朝田七所在的码头而去。
“水猴子”哪里肯放过他,青鳞水靠登时射出数十条鱼钩,朝郎中而去。
郎中回过头,见锋头是青绿淬毒的鱼钩,正以万箭齐发之势朝他射来。
他微微一笑,拂袖挥手,空中便现出一排金光利齿,与鱼钩空中短兵相接。
鱼钩霎时尽数被金牙咬作铁锈渣滓。
而郎中也随着宽袖一舞,不见了行踪。
河中商贩无一人抬头看这闹剧,似乎对这一切司空见惯。
田七正待发话,想让“水猴子”去追那郎中时,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望去,见一人踏进码头,冲众人喊了声:“涨潮了!”
这句话像是往水里投了颗惊雷。
方才还淡定营生商贩,瞬间喧闹起来。
收摊的收摊,拨桨的拨桨。
暗河内水花翻涌,河水被掀得“哗啦”作响,整个【影市】乱作一团。
田七满眼难以置信,问那人:“真的?”
那人点点头。
他眼中半是喜悦,半是遗憾,犹豫一番,却也跺足回身跑了。
刘子骥东张西望,看着乱成一团的暗河,道:“涨潮,看样子,应该是什么类似于‘城管来了’的暗号吧?”
居离尘还站在郎中之前的小船上,一只手上还捏着咬了一半的桃脯。
半晌,才想起把剩下的半块桃脯扔进嘴里,将剩下的纸包揣进了怀中。
逍云不说话,只是站在乌篷船上,端详着手中的一个什么东西。
【醴泉记】的船早已经划走了。
方才鸡飞狗走之时,满船的东西乱飞。
混乱间,逍云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熟悉气息。
她抬手一收,将一个茶壶隔空,从【醴泉记】的船上抓入手中。
茶壶壶身看似稀松平常,只是壶嘴是个鸟喙的形状。
“好啊,本事真不小啊。”
逍云眼神发直,她一眼看出,这鸟喙的设计,有鲲山的痕迹。
于是她也趁乱飞身而起,在河面乱窜的船只中,点着不同船篷穿行。
混乱中,刘子骥连逍云的身影都看不清楚。
他只尽力避免自己被乱流船只波及。
好在郎中这船,正巧卡在一块岩壁凹陷处,算是个安稳所在。
他只敢缩在郎中留下的船上按兵不动。
居离尘道了一声“我去看看”,便不理刘子骥阻拦,飞身去追逍云。
此时逍云已经不见了踪影。
居离尘见那些船只,如虫蚁归巢一般,迅速汇入不同的支流四散离去。
她焦急寻找,终于在一处壶穴见到了逍云的身影。
逍云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只被遗弃的船中。
居离尘叫道:“逍云!你怎么了?”
她将逍云的肩扳过来,待看清时,也不禁呆住。
但见逍云浑身微微战栗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此刻眼白处爆出蛛网血丝。
她低声“嘿嘿”笑着:“好,很好,这地方黑市赚钱为名,干的全是吸纳命时的勾当。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有什么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