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三天,周家老宅。
宅前种着老太奶最喜爱的枫叶跟银杏树,深夜的晚风袭来,卷得枝丫飘摇,青瓦白墙的宅子内灯火通明,氛围祥和安宁,只可惜这片宁静马上就会被打破。
任数将车往前开了些,停靠在墙外三米处。
她侧眸看后排的人。
周岑近来烟瘾比较大,指间的烟已经燃过半多,再往下会灼烧皮肤,人却闭眼凝神没动作。
“周总……烟。”
闻声他睁眼,视线下垂,深睨着那截烟头。
胳膊动作慢半拍的挪动,手探到窗外扔掉。
车厢内昏暗无光,看不清他脸部表情神态。
周岑声音不辨喜怒:“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任数是十分忠心的,话斩钉截铁:“准备好了。”
话毕,任数低声问了句:“周总,听说老太奶最近身体不利,您确定要今晚摊牌?”
车窗打着,似有一层丢掉的烟灰被风浮动吹进来,飘在他深黑色的西裤上。
显得碍眼极了。
他伸手拨掉烟灰,手指搭在大腿处:“现在的周家还有谁能扛得住这负担子,难不成她让萧衔东来?”
任数秒懂意思,下车去给周岑开车门。
周启森同翁南辛坐在老太奶左右侧,地位显然可见,再往下便是这周家的儿媳们,有懂规矩的安安静静,也有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嘴里叨唠几句不是。
一般情况,老太奶并不介意。
匡明舒是所有儿媳跟孙媳里最讨巧的一个,起身端了碗温补的鸡汤凑到老太奶面前。
娇滴滴的说:“妈,您身子骨弱,多喝点温补的东西。”
周耀紧随其后:“是啊,这鸡汤可是明舒在厨房熬了几个小时。”
旁侧的人都心有鄙夷。
匡明舒打两只脚踏进周家起,别说是熬汤这种繁琐的厨房活,就是烧壶开水都嫌麻烦的主。
老太奶自来也宠周耀,对匡明舒算是爱屋及乌。
否则当年她怎肯让一个娱乐圈的戏子进周家。
看在周耀的面份上,勉强泯了几口。
恰时,周岑从外边进门。
“哟,阿岑来了。”
周耀首当其冲,招呼在最前边。
经过这段时间的较量跟坐观其变,周耀是个聪明人,心知如今周氏谁才是硬骨头,他并不是有多得意周岑,纯粹为了自保。
“五叔,阿奶。”
老太奶闻声点头,面上不露高与不高兴:“来了,过来一块吃饭。”
周耀怼了下匡明舒,示意她让座位。
匡明舒不情不愿起身,白了眼周岑,转而笑脸相迎的把位置拱让出去:“阿岑,你坐我这。”
“五婶,不用了,我随便找个位置坐。”
他没领情,当着全家的面丢了周耀这房的面子,话罢在尾坐坐下。
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氛围,没什么不同。
要说唯一的变化,就是如今大家都会审时度势,想往他这边靠拢关系。
此时,大伯母开腔:“咱们家阿岑真是能干,把公司打理得蒸蒸日上。”
桌上的人各自心领神会一遍,唯独周启森恨得咬碎一口牙。
周岑不是不识趣,他是故意的。
他目光抵到周启森,看似笑着:“四哥,你要是想,回来公司……”
“周岑,你别得意。”
周启森火冒三丈,还没等他话开口说完,蹭地站起身便要打人,被一旁的周母拦住:“启森。”
他忍气吞声的往下坐,屁股底下活似摆了一排刺,刺得他坐不安稳。
反观周岑,没有被他刺激到半分,嘴边的笑彰显他是这场硝烟里的胜利者。
他跟周启森还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
周启森狠狠攥了把手里茶杯,满目愤懑不散:“呵,别得意太早,周氏这么大你拿得住才行,想当初五叔不也被阿奶推上去执政,结果又如何呢?小门小户终究上不来台面。”
虽说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三房一直看不上周岑这一房。
以前是暗地里使绊子,后面直接发展成明着打压排挤。
面对周启森的挑衅,周岑并不为此恼怒。
气急败坏是弱者败者的表现,他不需要。
可这话说好不好的点到周耀,周耀跟匡明舒自然是不高兴的。
周耀咧咧嘴,扯动笑说:“启森,你这话是不是太过了点?”
周启森浑然不在意周耀的臭脸,瞪着人开口:“五叔,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了,吵什么吵。”
坐着一直没讲话的老太奶及时开腔。
若是周岑跟周启森的争执,她也懒得过多计较,奈何牵扯进周耀。
周启森这才消停。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没敢再往下盘算话。
老太奶问:“阿岑,今晚是有什么事吗?”
周岑的脸上不用人过多猜,都能看懂写着“他有事”三字。
关咏宁坐在正对面,心狠狠揪了把,自己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太了解周岑今晚想干什么。
“阿奶,我想正式接管周氏。”
周岑低声道。
他声音不重,屋子每个人却都能清清楚楚听见。
一桌子人面色各异,有唯恐不及的,也有讪笑的,周启森想再起势,被周母狠狠按住使眼色,这个时候枪打出头鸟,谁都不想做那个主动开口的人。
不管是对周岑,还是对老太奶。
老太奶没有立即回应,舀了几口汤喝。
偌大的客厅内,短暂的安静。
她擦擦嘴,挤满皱纹的面容微微舒展开,随手放下手中绢帕,口吻和蔼的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提这件事了?”
周岑开门见山,根本懒得打虚腔:“阿奶,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问句用陈述语气时,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老太奶不太在人前露色的,此时脸上也有几分挂不住了。
周岑趁热打铁:“阿爷在世时曾说过,他众多子孙后代中谁能担起这周家的担子,谁就是未来掌舵人……”
“阿岑,你别忘了,你阿爷已经过世多年。”
周岑看着老人那张表面平和的面容,心底无声发笑。
终究到此,他都是被瞧不上的那一个。
母鸡都知道护崽,何况是有情感的人。
关咏宁历来从不忤逆周家这边的任何决定。
眼下也是实在坐不住了:“妈,您这话说着挺让人不舒服,爸是过世了,但这周家担着多少人的命根子,就指着公司吃饭,总不能挑个能力不行的上。”
说是护短,这也是事实。
周耀见状,看了看老太奶难堪的脸色,嘴里的话没往外吐。
他跟周岑这房,以及周启森那边都不对付,最好的选择无疑是站在中立。
除非是迫不得已的情形下,才会选择临时站队。
老太奶蹙眉,扭着目光去打量这个一直安分守己,特别听话的儿媳。
“咏宁,现在连你都要造反了吗?”
关咏宁刚鼓起的气焰,瞬间被降下去大半多。
老太奶鼻息里传出一道冷意的低哼声,一双精锐的眼眸打在周岑脸上:“让你暂时替管公司是当时无奈之举,没想到你有这等心思,早知今日……”
“阿奶想说早知今天,当初就不该提拔我是吗?”
“就不该让你回国。”
“哈哈哈……”
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周岑听得发笑。
都说周家公子国外风流倜傥,无恶不作,被宠得不像话了。
那都是外人传出来的,也是有心人故意让人这么传的,无非就是想毁掉他。
实际上,那些年周岑在国外过得并不太好,叔伯兄弟之间的互相残杀,险些让他在国外丧命。
所以当时他对翁南辛这个唯一真诚的人视若珍宝。
看着他发声笑,老太奶眯起眼,摸不着底:“你笑什么?”
三伯即刻发声:“周岑,你怎么跟阿奶说话的……”
“三伯,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周岑一句话把人堵得死死的。
三伯跟三伯母脸色由红转白,气得要死,但都不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把柄,敢怒不敢再言。
“嗡嗡嗡……”
周岑接起电话,没待人开口,径直道:“你进来吧!”
紧随而来的是推门进来的任数,她一席职业套裙,包裹着一双修长白皙的腿,从正门提步到桌边,手里捂着的文件递交给他:“周总,这是你让我准备的东西。”
全场没人敢讲话。
里边装着什么,大家忌惮又好奇。
周岑接过,顺着他的位置往前推了推:“五叔,还麻烦你翻开给阿奶好生看看。”
周耀被点名,立即警惕起来,背脊挺直。
他伸手去拿,试图看一眼。
周启森坐不住了:“你想搞什么鬼?”
“大家看完就知道了。”
这些都是他搜罗多年的证据,上边罗列着每房犯下的事,唯独没有周耀的。
说实话,周岑也想拉拢周耀,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发。
他总不能赶走所有周家人,免得公司内部再起大的争执,总要留一两个以稳人心。
待东西传送到老太奶手中,周耀缓缓打开。
随着文字一点点往下,两人面色都一片死灰。
周岑泯了口茶,等着这屋子里再起硝烟。
“咳咳咳……你们……你们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