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婷找到江邱邱是两日后的中午。
她开着她那辆低调的Suv赶到得胜律所,声明要见江邱邱。
当事人或者当事人家属来律所找茬的事见惯不怪,前台本能的想拦,江邱邱恰好从楼上下来,她第一次见傅婷,许召宁也没给她看过照片,但她有预感,那就是许召宁母亲。
大名鼎鼎的许太太。
傅婷摘掉墨镜,同她礼貌性的打招呼:“江律师。”
江邱邱点头,眼神示意前台同事。
她把傅婷请到内部休息室,又从茶水间倒了茶水过来。
其间彼此都没有主动找话题。
直到她坐下,傅婷开了口:“我这次来是为了阿宁的事。”
“阿姨,我知道。”
“你跟阿宁之间……”
“已经分手了。”江邱邱坦诚布公:“是我提的,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不论是家世还是个人问题。”
到了傅婷这个年纪,看过的人数不胜数,尤其是想攀附权贵的女人,个个心思不存,各怀鬼胎,心里打着八百个心眼子跟算盘想要嫁进豪门。
但眼前的江邱邱……
跟她所见的任何一个女生都不同,她铮铮铁骨,更不屑于许家这庞大的权势,仿佛于她而言那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无关旁的。
傅婷笑了笑,倾身向前拿起桌上茶水抿下喉两口。
她不吝啬的夸赞:“小小年纪调得一手好茶。”
以前许召宁也经常夸她茶泡得好,时不时的让她在他家泡茶。
往往是泡着泡着就泡到了床上去,又正值两人热恋期,那阵子江邱邱好几日连着上班迟到。
他会在电话里打趣说:“你要是不想上了,随时辞职,我养你。”
许召宁不是开玩笑,但她当他是开玩笑。
这个社会给女人设下的最大陷阱,就是从“我养你”三个字开始的。
有多少原本可以前途光明的女人,为了这句我养你,失去自我,失去退路,甚至是连被背叛都没有底气离开。
“阿姨,您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傅婷抬眼,瞅她的眸眼中透出几分格外心疼来。
知子莫过母,许召宁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自然最了解他的性格。
傅婷也清楚,过往往许召宁身上扑的那些女人,都是奔着他的钱去,自然钱给到位说走便走。
江邱邱不同,她要的从来不是钱。
这对于傅婷而言其实是个难题。
“江律师,我是来替我儿子给你道个歉。”
江邱邱眼底闪过道诧异,喉咙动了两下,没讲话,垂在腿边的手指蜷起攥拳。
傅婷出声说:“他这个人脾气不好,性格也坏,做事鲁莽冲动,我想你们交往时肯定很多时候是你在忍让他,谢谢你,同时也想跟你说声对不住,如果有什么需要……”
话讲到这,江邱邱终于明白来者之意。
她笑了笑,笑容掺杂些许苦涩:“不用,我什么都不需要。”
她果然跟那些女人不一样,拒绝都果决不疑。
傅婷没再讲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大家都是体面人,尤其是傅婷,谁都不想把这份体面戳破,于彼此都无益。
江邱邱送她出门上车。
傅婷降下车窗,仰头对上她视线,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我还是那句话,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来前她早调查过江家是做生意的,小本营生这几年在岄州不太好过。
城市发展要开始淘汰一些中低端产业,恰好江家排列在内。
就算眼前江邱邱不开这个口,日后难免遇到困难。
傅婷既是体面人,也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江邱邱跟许召宁好过一段,不图钱不图权,她更不能让许家显得刻薄寒酸气。
傅婷离开后,她回律所茶水间抽了支烟。
指间烟拿开,江邱邱抽出手机给许召宁打去一通电话。
嘟嘟声响很久,那头才接听。
许召宁大抵是觉得她来低头,想跟他复合的,开嗓的口吻中透出几分令人不太舒服的得意:“江大律师,终于舍得给我打个电话了。”
江邱邱很冷静,也很克制,妆容完好的面上纹丝不乱。
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个同人道别的模样。
等他说完,上下唇瓣张合,她声音不大不小:“许召宁,往后你别再来找我了,联系方式挂断电话后我会全部拉黑。”
刚才有多惊喜,这会许召宁心里就有多惊讶。
他怕江邱邱连句解释都不给他说,话赶话的问:“你发什么疯?就算分手,连朋友都没得做吗?”
他音量说到尾声忽地拔高,最后几个字都破音了。
“是。朋友都做不了。”
许召宁深叹口气,又转而冷笑:“你就这么恨我?”
“嗯。”
她低着脸,眼睛被烟雾熏得流泪,江邱邱也分不清是熏哭的还是难受哭的。
视线里是自己那双尖头高跟鞋,大红色,很是艳丽。
至从她跟许召宁分手后,她的穿着打扮都奔着越艳越好,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痛楚。
“江邱邱……”许召宁咬牙切齿:“你真狠。”
江邱邱长吐口呼吸,把眼眶的泪水憋回去:“你不是早就知道嘛,我一直都是个狠心的人,对沈倦是,对你亦是。”
许召宁想说难怪沈倦不要她,她去找他,他都不要。
但他最终也没说出口。
电话在沉默中持续着。
谁都没主动出声。
江邱邱抬起手擦干净眼角泪,她抬脸看面前的镜子,镜子中照出她狼狈模样。
黑色的睫毛膏压在眼睑上,形成两道滑稽的黑印,有几簇还掉了下来。
不知在哪半秒钟,连线突地被许召宁挂断。
江邱邱瞬间破防,泪如雨下,顺着她脸颊流进下巴跟脖颈。
她不想做那个感性的人,情绪却逼着她去做。
同事从外边进来,听到抽泣声,才发现是江邱邱在哭。
她赶紧抹干净脸,吸吸鼻尖,连人都没看走出去。
她跟许召宁是一盘定死的局,不管怎么走,最终的结局都是无路可逃。
长痛不如短痛,江邱邱是个利落的人,也不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里。
晚上涂姌临时给周岑放信,说她今晚不回华悦府,车掉头开向江邱邱所住的福昕公寓。
看到消息,周岑盯着锅里的菜默了片刻,回过去两个字:【嗯嗯。】
一个人吃饭胃口欠佳,他上楼取瓶红酒打开,边小酌下饭。
“嗡嗡嗡……”
手机震得桌板嗡嗡响。
此时周岑已经喝到六七分醉,瞳孔涣散,他伸手去拿,胡乱在屏幕上按下去:“喂……”
乔淑容听到这声音,人愣住,好几秒回过神:“你喝酒了?”
周岑也是没想到是她。
他把手机拿开,看了看号码备注,方才又贴到耳边,这次口吻清晰不少:“找我有事?”
“你在哪?”
“在家。”
乔淑容思忖片刻,鼓起勇气:“上次给你的那份文件稿有点细节问题没处理好,我想再找你谈谈。”
闻言的下一秒,周岑本能动作去看墙上挂着的挂钟:“嗯,我发位置给你。”
挂断电话,他起身去洗手间洗把脸醒神,醒得差不多出门下楼。
乔淑容比他想象的来得早些,在楼下花坛边等他。
她先是朝他脸看了好几眼,好看的唇抿了又抿:“你一个人在家喝酒?”
“东西呢?”
他答非所问,是压根不想答。
乔淑容也看出来了,没再继续往下问,她顺手从包里抽出带来的文件。
白纸黑字,字太小,又站在路灯下,周岑看得有些费劲。
乔淑容提议:“要不上车再看?”
他抬眼去看她的车,停在十几米处:“嗯。”
说巧不巧,恰好是他上车的那一秒钟,涂姌开车打门口进来,她也是无意间的撇眼看后视镜动作,看到了周岑,起先只是觉得这两人眼熟,仔细一看她没认错,脚下猛地一顿,险些把车开偏撞旁边树上去。
深吸口气,她调整呼吸跟状态。
周岑跟乔淑容的关系本就敏感,也怪不得她多想。
涂姌停好车出车库上楼。
她蹲在偌大的阳台里陪皮皮玩了会,等到十点半多,周岑堪堪回家。
身上酒气浓烈,看人的眼神都牵出三四分懒散。
他撑着鞋架换拖鞋:“回来了?”
“嗯。”
涂姌只往他身上扫了最多两眼功夫。
皮皮在她面前蹦跶得格外欢实,搞得好像她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她抓住它两只爪子按在原地,低声呵斥:“不准扑人。”
皮皮仰起小脸哼哼唧唧。
周岑看着这和谐又温馨的画面,心底很不是滋味。
他想问她吃过饭没,还想问她关于江邱邱的事。
没等他开口,涂姌起身,拍打下裤腿上的狗毛,洒脱又轻率的冷声对他说:“你去见谁我不干涉,也不阻拦,不过既然大家现在绑定在一块,是不是得分清楚形势?”
周岑哑口无言。
或许是喝了酒脑子反应迟钝,又或者是他真的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
“乔淑容是来办公事的。”
“周岑,我没说让你解释什么。”涂姌往里走,拿起手机准备离开:“只是不想让大家好不容易维护好的东西,就这么轻易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