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岑开车到城东“富华酒店”楼下。
涂姌站在五楼高的位置,拉开纱窗往下看,黑色迈巴赫车身线条流畅,三分之一的车尾被榕树庞大身躯隐匿住,车窗紧闭,偶开一次从窗里吐出白色薄雾。
她听着男人磁性悦耳的嗓音。
他跟她说:“用我的时候倒是提得爽快。”
涂姌眼睫朝上掀动,微不可闻的深吸气,淡声:“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为难你,你可以不用上来,先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也没说不愿意啊!”
就当是赎罪,他这辈子欠她的。
说完话,周岑打车里走下来,身板直挺挺的站在车门边,抬头往她的方向望。
他是看不到她的。
涂姌却莫名心慌意乱,脚步往后退却,她一边手还扶着纱窗,怪正经的道:“帮我这次,你想要什么随便提,不让你白帮。”
生意场上都讲究你来我往的利益。
她也不白躺着享受。
周岑掐开嘴边的烟,低下脸朝酒店大厅走。
他口吻听似玩味:“今晚陪我吃顿饭。”
她心头猛然一惊,明天是领证的日子。
涂姌略犹豫迟疑片刻,短暂思索后人也冷静得差不多:“没问题,就当是最后的散伙饭。”
“去你家吃怎么样,我下厨,你坐等就行。”
她先是考虑周岑什么意图,然后才开口回答话:“好。”
“一言为定。”
涂姌叫田甜端了茶过来,再回自己屋里等着。
不多时门铃响起,不出意外就是周岑。
她站在门口透过猫眼看去,男人正盯着猫眼往里看,唇瓣轻启的喊她:“是我,开门。”
他声音低低的,语气还有些暧昧不清。
涂姌其实挺后怕他这种样子。
她拧住门把手拽开,迎面扑面清淡烟草味,周岑衬衣斜斜往下敞开,露出一小块白皙肌肤,模样状似刚忙完过来,脸上那副懒劲都没及时收,开门他就直奔门里走。
她也没拦着,任由他寻了处沙发坐。
周岑自来熟,轻车熟路沏茶喝,喝完不忘品鉴评价:“外边的茶就是不如家里的好喝。”
“能有就不错了,这地方也不是什么星级。”
“怎么不选家好点的酒店住?”
涂姌站着拨他一眼,坐下来才开口讲话:“这边条件就这样。”
她没看他,周岑在看她,样子还挺专神。
他慢吐两个字:“瘦了。”
涂姌被他说得下意识摸把脸,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开玩笑吧,这才多久没见,我吃得好睡得好,不可能瘦。”
他又笑着把话收回去:“那就是我的错觉。”
房间本就不算宽敞,两人各处一位,周身的氛围逐渐变得有些怪异暧昧,涂姌舌尖顶顶内脸廓,趁着周岑没继续往下降,她道:“这事你能出面吗?”
在开口前她也想过,若是周岑考虑到自身利益问题拒绝,她能理解。
“能,我说了,你欠我顿饭。”
“你不再多想想?”
周岑说得毅然决然,斩钉截铁:“周启森再怎么烂也是周家人,我既然当家做主,事情总得摆平,就算你不找我帮这个忙,迟早要做的。”
话说得相当漂亮。
不过涂姌知道,他在安慰她,也是找个借口让她没那么大心理负担。
诸多的情绪在脑子里转,她有种绷不住的感觉。
周岑做得很多,她无能为报了。
涂姌也拿出相对应的态度来:“事情我已经都了解过全程,那家人现在只剩下老两口,小孙子被压死后,儿子儿媳离婚了,目前两方都联系不到。”
“你觉得赔钱管用吗?”
一秒……十秒……三十秒钟。
涂姌:“可能不太行。”
周岑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不是可能,是肯定不行,这家人现在想要的压根不是钱。”
“是道歉?”
“是公平公正,是给一个合理的处理。”
涂姌听得深呼吸口气,合理的处理,事过多年再翻旧案务必会牵扯进很多人。
且不说那些人无不无辜,不过一定是件极其费神的事。
她不怕,但怕周岑立场问题。
涂姌没说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周岑黑亮的眼眸微微转动,他偏着坐,一边胳膊倚靠在沙发扶手上,遇事不燥,还能平稳从容面对:“你不用担心顾虑我,有什么想法或者做法只管去做。”
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要了结这场事故,只能是周岑亲自出面。
涂姌无法设想他出面造成的后果,或大或小,又或者跟她想要的东西代价完全不对等。
原本是她提出的方案,现如今犹豫不前的那个人也是她。
“周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比我们想象得更糟糕,我怕……”
“不要怕。”
周岑打断她,温柔的语气对她说。
不要怕三个字远比“我爱你,我养你,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更来得令人动容,就好像不管你做什么事,都有人在背后给你托底,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涂姌重新认识了周岑,他其实是个内心很火热的人。
表面的冰冷只是他用来伪装脆弱的面具,他肯卸下防备把真实的自己给她,证明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
而她却要拿着他这份信任,去谋取利益。
涂姌忽然就感觉她配不上他这份偏袒跟执着。
以前秦召骂她没良心,说她冷血,那时候她真以为是这样。
可人心肉长,哪真能做到那么绝情。
怪异的滋味在心底肆意蔓延,涂姌艰难的吞咽口唾沫,扯动嗓子:“明天早上去?”
“好。”
她指的是去领证,周岑也能领会到意思。
涂姌为难的看他,看了好一会,支支吾吾的出声:“那家人挺不好对付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会怕吗?”
高傲的周岑依旧高傲,只是说话时多了些许心酸,他低声道:“大不了为了你,我给他们下个跪认错。”
“不用,做错事的不是你,是周启森。”
周岑没出声了。
彼此间的氛围一旦沉默下来,就会变得无比怪异。
涂姌捏捏手背虎口,小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他视线从她手上游移到脸,最终落定在她紧抿的嘴角,她今天化着好看精致的妆容,一双漂亮桃花眼眼尾稍敛,涂的浅蓝色眼影,裸杏色的口红衬得皮肤白里透红。
那里他亲过无数次。
周岑还记得第一次吻涂姌,她的唇绵绵软软的,还带着糖果的甜香味。
一口亲上去让人欲罢不能。
心底燥热的气焰被撩拨起,周岑看涂姌的眼神变得愈发强烈,是那种索取跟贪婪的烈,像一把随时要焚身的火。
“周启森当初想联合你整我,你为什么没答应?”
周岑问。
按理说,那会儿涂姌的立场角度,换作任何人或许都会答应周启森。
如此不仅能成功退身,还能从两头大捞一笔。
闻言,她慢慢的把心口那股呼吸往下咽。
涂姌讲话声低,甚至带着点好玩的笑:“就像你一样,虽然待人也刻薄,但不是个骨子里坏了的人,我也是,一开始既然是跟你合作共赢,没有半路跑掉的道理。”
“那时候我对你并不算好。”
“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问。
涂姌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彻底爱上周岑的。
眼下再来复盘,就是从周启森找她合作那会,她没有答应他起。
涂姌很违心的把自己否定掉:“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我不想在你这失去诚信。”
周岑失望:“仅此而已?”
“当然。”
他牙根磨得发疼,面对她始终没能完美的保持冷静:“阿姌,你明明对我有感情,为什么每次都不肯承认?”
原本平静的气氛,唰地一瞬间惹起一层火焰。
涂姌都能清晰看到她跟周岑之间那处一簇即发的火,横亘在两人中。
一小时后,周岑从酒店下来,他面目死灰,宛如一个战场上打了败仗的将士。
眼眶热热的,随时有什么东西往下坠。
他走着走着,突然把脸抬起来,迫使雾气退回去。
烟暂时性的成了他最好的精神寄托,一根紧接一根,直到整个车内被浓烈的厌恶包裹,浓得呛人,他把车窗打开一些,脸露在外边透气,心痛得马上要死掉。
人死其实很容易,要抑制情绪跟感情却是很难的。
周岑试图把手指掐在脖颈上,一点点使劲用力,让那种窒息感逐渐上头抵到浑身。
指尖陷入到皮肉里,他的脸逐渐苍白,最后一刻松手:“咳咳咳……”
“周岑,你他妈一定是疯了。”
他狠狠的朝着车门锤了两下,手指骨撞得通红,欲要滴血。
时而有路过的行人,都用那种诧异的目光看他。
他爱涂姌,可她不想爱他,这让周岑没有一点办法。
田甜看到这一幕,心头一惊,回眸盯着正在走路的涂姌,她快步跟上去,伸着双茫然眼睛瞅了瞅,低声说道:“我看周总好像想把自己掐死,要不要过去看看?”
涂姌嘴里咬了块面包,她忙得很,没空闲去顾及闲杂人。
“你很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