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岑站在距离她两米开外,半眯起眼睛在打量她。
涂姌低着脸:“你的事安排得怎么样?”
她指的是对周氏。
“现在这么没耐心等了?”
好似她跟他的谈话永远都是你问我,我再反问你,这样的相处模式让涂姌无比生厌,她鼻尖轻蹙起,喉管张合吞口口水,卷起淡淡腥涩味道:“我只想知道结果。”
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她薄背处,男人目光转开,在她对面寻了个位置坐下。
短暂沉默,话应声而出:“放心,我不会失约。”
“那就好。”
“想好离开这去哪了吗?”
说实话,涂姌没想过。
但大抵是在外边租套房住,她不可能回锦绣苑同冯珍她们住一块,免得涂明盛徒增负罪感。
“还没。”
周岑说:“离婚后这边我反正也不会过来住,你可以暂时住着,等找到合适的去处再搬……”
“不用。”
她抬起脸,掀开明亮漆黑的眼眸,口吻三分倔强,七分坚韧。
周岑闻言,冷峻略白的面庞闪过道复杂,他没再讲话。
涂姌径直捋清思路给他听:“于情于理我都没资格再继续住,离婚是我提的,再者说我也没到连租房住都租不起的地步……”
她还想说他不用在她面前装腔作调,难听的话没讲完,也算是给彼此留下最后体面。
“何必呢?”
“对我来说有必要。”
涂姌一开始并不打算跟周岑撕破脸,事到如今她只能这么做。
为的不是安慰他,而是让自己彻底死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念。
周岑本想把话说得软些,涂姌的话逼得他瞬间血气上涌。
他只剩轻低的冷哼。
涂姌起身来,看了眼贴创可贴的手指:“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
这一夜谁都没睡好,周岑是在客卧过渡的,很早人就出门去了公司,招呼都没跟她打过。
九点多的时候涂明盛给她打电话,喜粤的工程在陆续进展,中盛日后只会蒸蒸日上。
听着涂明盛在电话里高兴得像个孩子,涂姌心底深感欣慰。
走这一遭也不算枉费。
她拿下手机点开免提往桌上搁,叉了块三明治塞到嘴里,轻嚼慢咽着道:“爸,你只管好好管理公司,其他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也不用担心我这边。”
涂明盛稍有察觉,好半会才嗯一声。
“姌姌,今早周岑来找过我,他给了我一份股份转让书。”
像是吞了口无比噎人的酸奶,嗓子里黏糊糊的,难受至极。
憋得涂姌眼眶泛热,她仰起脸,声音低得近乎要听不清:“是吗?”
“你两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当初周岑答应娶她,附加的另外条件是抽走中盛一部分股份,想必他给涂明盛的就是这个。
“他有没有跟你提什么条件?”
涂姌为了逼自己清醒,依然更愿意去相信周岑不是个善茬,而是等价交换。
“他什么都没提,原本我也以为他会提条件。”
涂明盛的话是击溃她情绪的最后那根稻草。
眼泪顺势而落,落进她握住叉子的虎口里,深呼吸再吐出,尽可能不发出哽咽声,喉咙上下滚动,她抬手用袖子抹掉泪痕:“这事我回头会跟他问问。”
早餐吃得简陋,回得胜时,涂姌肚子还有点饿。
江邱邱跨步进电梯,瞧着她脸色差,无端端来了句:“哟,昨晚纵欲过度啊?眼圈这么深。”
“滚……”
江邱邱笑嘻嘻的收起调侃,往她手上塞块面包:“楼下买的,垫吧垫吧。”
涂姌接过,看了看没吃。
她本不是那种爱抒情的性格,电梯上升到第三层,里边的人纷纷退出去,只剩她跟江邱邱。
捏着面包的手指微微收拢,涂姌说:“周岑把之前抽走的股份还给了中盛。”
江邱邱啃两口面包,闻言没多少惊讶之色:“那说明他还算个男人,你两都闹到离婚的地步,他留着那点东西有什么用,他缺钱吗?不缺吧,当初抽走股份不就是为了好拿捏你。”
“嗯。”
话到这个份上,江邱邱忽然又犹豫了。
“你两真打算离婚?”
这样的话问的人不算多,冯珍倒是之前问过她。
涂姌脑子里回想起昨晚那张暧昧照片,心有点疼,绵密的针扎在肉上的疼处。
能忍,但很难受。
她点点头没说话。
江邱邱把胳膊搭到她肩膀来,拍拍肩头:“得,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姐妹永远支持你。”
“对了,裴总在调查肖彬的余党,你平时少跟许洁玩点,免得惹祸上身。”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第一把烧到谁,她们在暗处谁也摸不准。
涂姌能做的就是在不出卖任何人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明哲保身。
接下来的几日,涂姌都没在得胜碰到过裴堇程,偶然一回在茶水间听到徐冬通电话,说裴堇程回国外治病去了,具体的她也没仔细听。
徐冬很谨慎,看到有人进门立马掐断电话,面不改色的跟她打招呼出去。
当晚她回了趟锦绣苑吃饭。
冯珍好费一番功夫,大老远叫人运的进口鱼,满桌做的都是她爱吃的菜。
她一边往她碗里夹菜,心疼得紧:“最近工作这么忙,你看你瘦下去一大圈,脸都凹了。”
“是啊,得多吃点补补。”
涂明盛在旁忙附和着话。
涂姌脸没动,眼睫翘起,睁眼去看坐对面的人。
陈进洲默默无声吃着饭,跟他小时那般乖巧沉默,总喜欢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
她夹起块菜给他:“阿洲,你也多吃点菜。”
冯珍跟涂明盛都习惯两个孩子日常相处,不觉有异样,冯珍还笑笑开口道:“阿姌,你不用管他,他想吃什么自己会夹的。”
要么说起来涂姌这人打小也做得乖,从不在冯珍面前当面欺负人。
陈进洲没吃。
许久后,在大家都看不见的位置,把那块菜丢进了垃圾桶。
但涂姌尽收眼底,她抿起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冯姨,阿洲今年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就没给他物色合适的对象吗?”
话题说到这,冯珍:“之前给看过,他都不喜欢,没搭理人家。”
按照付婉清说的原话是:“这孩子打小性子就刚硬,不喜欢的怎么着都不喜欢。”
涂姌记得小时候,陈进洲不喜欢吃香菜,她非得他吃,硬是塞进嘴他都给吐了。
不管她怎么威胁逼他,他咬死不张嘴。
全程是一家三口在说话,陈进洲坐在那宛如透明人,一句话都没吭声。
等饭差不多结束,涂姌进屋跟涂明盛单独聊了会。
她侧身倚着阳台的栏杆,手指翘起支吸到半多的吸烟:“爸,你有没有考虑过让阿洲接管中盛?”
闻言,涂明盛面色为难:“不是我不答应,是他自己不愿意,这事你冯姨也上下问过几次,他不愿意留在岄州,单位都选到京北了。”
“这小子还真是没良心,指着我给你两养老呢!”
涂姌苦笑着开玩笑。
其实她是知道陈进洲怎么想的。
他不肯接管中盛,第一是涂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归属感,他不姓涂,他姓陈。
第二是他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
涂姌想过,真的到那天涂明盛干不动,她要硬扛,往后跟周岑碰面的事只多不少。
这不是她最为难的事情,最为难的是在生意场上见面,未必会比日常相见来得好。
涂明盛看出端倪:“要是实在你不想跟周岑过多接触,咱们中盛大不了不做那门子生意,也不是说缺了他们,我们就活不下去。”
“爸,别说这些气话,事实是咱们离开人家还真活得不像人样。”
涂姌走时,冯珍送她出门,在耳旁嘀咕了几句。
大抵聊的也都是涂明盛近来身子骨不太利爽,心脏留下的老毛病,加之管理公司劳累。
她只好耐心的劝着冯珍让她好好照顾人。
涂明盛年轻时也是个年轻气盛的主,什么都想尝试,野心还大。
如今年纪大了,这股子劲才渐渐消停下来。
车掉头从车库出去,陈进洲的雷克萨斯就停在门口拐弯的位置,只要不瞎一眼能见。
吃饭时他一句没说,停在这等她。
涂姌勾唇冷冷笑了声,把车窗往下降一半多:“我发现我这个弟弟真是有趣,等人总是不在家等,偏偏要在家门口等。”
说起来她以前跟陈进洲话也没这么多,最近竟然讽刺的话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我这个姐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是为了你终身大事好。”
“为了我好?”陈进洲忽地眼神集聚冷淡下去,像是眼球上覆盖一层冰霜,黑得见不到底:“你也是为自己好,所以舍身取义的嫁给了周岑吗?”
噎人的本事,陈进洲不比涂姌道行浅。
听到这话,她都懒得生气。
“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
“有病。”
涂姌重新启动车,刚开出去,陈进洲的车往前堵。
她猛闪了几下车灯,对方都一副死活不让的倔相。
涂姌下车想过去薅人,陈进洲说话了:“我警告你,我的事以后最好别随便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