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哗啦啦”响起流水声。
涂姌摊开手掌捧起团水,轻轻的往脸上拍了拍,胀红的面颊略有缓解。
她深呼吸,再吐出,来回反复做出三次同样动作。
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皮鞋踩地响,烟味逼近,紧接着便是赵晏宁清雅悦耳的嗓音,他淡声在笑,一如既往的儒雅假绅士:“阿姌,好久不见啊!”
十指紧握成拳,涂姌抬脸,透过面前偌大的镜面看清男人那张俊秀面容。
噩梦如潮水般一股脑的涌向她。
理智慢慢占据大脑,她转过脸来,冷静无澜:“赵总,好久不见。”
赵晏宁眉梢微挑,并未过分的打量她表情。
而是视线一扫而过,侧身倚着他身后的一堵墙:“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涂姌听不出意味。
“挺好的,听说赵总在国外大有成就,祝福。”
她能做的,便是跟赵晏宁绝口不提当年的事,各自都客套的以同学身份交流。
听到这话,赵晏宁忽地轻笑。
眼前的男人跟她所遇到的都不一样,跟秦召不同,跟周岑也不同,他更阴沉,阴沉到令人觉得可怖。
他慢吞吞的抬起了脸,下巴稍扬,视线抬到三分之一,定定睨着涂姌:“祝福?看来这几年过去,你是真过得不错。”
这种语气大多是要准备翻旧账翻脸了。
涂姌攥攥手指,她想走,奈何赵晏宁所站的位置彻底挡住她的去路。
路本就不算宽敞,男人身高腿长,她想过去除非贴着他胳膊走。
赵晏宁越看她,涂姌觉得那眼神足够将她看穿,逼得不得不露防。
“我朋友还在等我……”
“涂姌……”
涂姌迈出去的脚收住,她没看人。
赵晏宁突然站直身形,打那走出去几步,把路让给她。
她脸往下埋,一声不吭朝着外边走。
“涂姌。”
涂姌这次没停,只听赵晏宁在身后说了声:“以前的事对不起。”
几乎是一瞬间,浑身的血气上涌,顶到了头顶跟嗓子眼,情绪快速的高涨导致她眼泪没绷住,溢开到两边眼眶,她憋住,硬生生的憋住,鼻尖的酸涩也后知后觉冲撞而来。
涂姌是恨,恨赵晏宁,更是恶心。
她没动,他在往前走。
空旷的廊道响起男人低沉道歉声。
“过去的事是我不对,包括当时在外诋毁你,对你造成很大的伤害,那会太年轻都不懂事……”
涂姌冷声打断:“赵总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卡在喉咙的话,赵晏宁吞回肚子,转而变成了:“同学叫来的。”
涂姌笑声讽刺且冷意十足:“既然是这样,您又何必再提起当年这些破事?”
她讲话时,声音越平静,态度就显得越冷漠。
当年的事算是赵晏宁半推半就的意外,当时涂姌被人下药,正好碰上赵晏宁。
好在中途发生点小插曲导致这事没成,否则她真会恨他一辈子。
她吞吞唾沫,转过身,赤红着双眼看人,抵声质问:“赵晏宁,我只想知道这件事薛霜她们知不知道?”
赵晏宁明显在听到话后,眉头轻蹙。
“我没那么龌龊。”
“那就好,也希望这事能一直是个秘密。”
说完,涂姌快步离开。
她走得干脆利落,仿佛生怕跟他沾染上半点联系。
这几年大家的变化都很大,酒喝尽兴了在包间里畅聊天地理想。
唯独涂姌这边是一片冷清,江邱邱从别处端了两杯调制的酒往她面前杵:“别愣着,进去玩会,待会咱们就得散场了。”
遇到赵晏宁这一遭,其实她不想在这种场合过于活跃。
散场时,涂姌被江邱邱左劝右塞的喝了几杯白酒,胃里直泛颠倒难受。
几波人陆陆续续打包间下来,其他的要么有人来接,要么自己打车走,只剩下江邱邱跟涂姌在门口站着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主要是江邱邱喝得多,人又醉得深,一会嘟囔回父母那边,一会想着要回自己家。
涂姌一边拿手机打车,一只手揽住人往外走。
喝醉酒的人身子格外沉,压得她差点没抗住,连她带人摔下台阶。
幸好得人扶住。
待她抬眼一看来者,映入眼帘的是赵晏宁的脸。
他看上去人还很清醒,没沾几分酒气,看人的眼神都很清晰如常。
男人的力气自然要比女人大得多,他轻轻一拉,便将江邱邱拽到他那边:“你先打车,我帮你扶着人。”
没等涂姌反应,江邱邱已经被拉走。
她看了眼人,下一秒下意识的去抓人:“没事,我自己来。”
于是,江邱邱被两人晃悠来,晃悠去。
看着涂姌满脸的坚持倔强,最终是赵晏宁停下手里动作,他笑了笑,笑意里满是打趣,没掺杂别的任何情绪:“咱两现在是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是。”
她想都没想,径直开口回答。
赵晏宁几秒沉思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懂了。”
涂姌真觉得她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赵晏宁刚走,转身碰上楚霖笙。
楚霖笙正跟人喝完酒下楼,一眼看到她跟半睡不醒的江邱邱。
两人也都是熟人,没什么客套寒暄,楚霖笙大赤赤的上来就说要她上车,送她回去。
她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上谁的车不是上,上楚霖笙的总比赵晏宁的强。
她就怕赵晏宁心不死,在半道上堵她。
这种事他不是干不出来。
“那谢谢笙哥了。”
楚霖笙也喝了酒,自个儿开不了车,他把车后门拉开让她先上去,把人安抚好,自己则是坐到副驾上,等坐好才回眸扫喝得烂醉的江邱邱:“你朋友住哪?”
涂姌报好地址,车跟着往外开。
楚霖笙自然而然的往下又问:“参加饭局?”
“不是,同学聚会。”
“这样啊。”
他是周岑的朋友,还是关系比较好的那种,跟他在一块说话,涂姌总有一种他在打探自己事情的错觉,即使可能人家并没这个意思。
楚霖笙笑笑:“你朋友这酒量挺厉害啊。”
江邱邱身上的酒味,打大老远一闻都知道没少喝。
涂姌抿抿唇:“还行吧!”
一道上,直到送江邱邱到目的地,两人交头的话不过十来句。
折返回紫金湾时,楚霖笙调侃意味的开了口:“我听说你跟阿岑在准备离婚?”
话题总算是回归到正题上。
涂姌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准确说,今晚不管对方问什么,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她跟周岑闹离婚,消息都能传到关咏宁跟老太奶那去,楚霖笙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他跟你说的吧?”
楚霖笙说得很委屈:“他那状态,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任谁都看得出要发生什么事。”
莫名的,这话不禁让涂姌脑子里浮现出翁南辛的模样。
其实她很早就能看出周岑跟翁南辛的不对,起码最早是在她嫁进周家的半年后。
一个人的眼神跟情绪是藏不住的,当时她只是没想到。
“笙哥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能让他茶不思饭不想。”
“涂姌,你还真别说,你真有。”
楚霖笙侧着脸来看她,车里光线并不好,根本看不清什么。
他说话很认真,也说得深情流露,仿佛事实真是那么一回事。
如果涂姌是十八九岁,又或者是个恋爱脑,这话她肯定就真信了。
见她没作声,楚霖笙断定她是不信,接着说道:“他那么强势的人,拿到手的东西从来不会往外撤,你觉得他把中盛的股份退还给你们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在意你啊。”
周岑在意她?
笑话都不敢这么讲。
涂姌就像是吃了口表面带糖,夹心苦涩的饼干。
“笙哥,这些话哪怕是他亲口跟我说,我都未必会信。”
楚霖笙还想讲什么,到嘴的话突然觉得苍白无力,他收回视线,坐正身子。
好半晌才再度开口:“你不相信也能理解,换作任何人,就算是我自己,我也不信,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阿岑他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
冷不冷血,无不无情,涂姌心里自有一把天平秤。
她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她微扬声调:“是吗?”
楚霖笙觉着,他今晚就白瞎讲这些。
涂姌跟周岑的关系早就积怨已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可能只因为他三言两语缓和。
临近到目的地,涂姌突然主动开口:“他以前不也很爱翁南辛吗。”
说的问句,用的陈述语气。
楚霖笙喉咙口狠狠的被噎了下:“这事你知道?”
“嗯。”
涂姌脸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平静无澜得像湖面,任何东西都吹不起半丝涟漪。
“谁都有过去……”
“笙哥。”她打断楚霖笙的话:“我没怪他的意思,嫁给他也是我自愿,说不好听的就是图取他能给我的利益,别的事情我没资格,也没立场理由去计较。”
但人最复杂的就是感情,一旦动了心,想不计较根本做不到。
面不改色的说完这句话,涂姌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两巴掌。
违心虚伪的话说多了,都能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