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涂姌上班迟到了一个小时。
九点起床莫名心慌干呕,她磨磨唧唧搞到十点才出门。
没往别的地方寻思,涂姌归咎于昨晚上跟江邱邱开视频对饮,喝多了酒身体机能造反所致。
刚进门,田甜已经等她半晌了。
见她脸色欠佳,多嘴问句:“涂总,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闻言,涂姌也顺势抬脸照了眼自己脸色,是很差,擦白擦白的,没什么血色。
她说:“昨晚跟江律师喝酒喝多了。”
田甜略过这话题,径直从办公桌那边取来一大叠的资料文件,上边记录的全是郭恺年这些年在中盛如何操作套钱,如何架空底下人的证据:“这个你看看,是冯律师拿来的。”
冯连陈是中盛法务部老干将,对公司忠诚得很。
涂姌拿过,一一往下翻看。
那些罪证看得人触目惊心。
她眉心骨越蹙越深,最后捏着资料的五指都攥紧,把纸张捏皱。
田甜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文件她早先过了一遍,才再拿给涂姌看的,这都是她的工作必要流程。
涂姌大抵是被气到,又或者讲不出话来。
她脸色越走越差,这时候,田甜不得不开口:“涂总,我去给你倒杯牛奶。”
“不用。”
说完,涂姌又说:“凭他一个人这些事根本做不到这么周细,他身后肯定有人指使,并且是条大鱼。”
她是律师出身,这些套路道道了如指掌,见得不要太多。
田甜立马心领神会:“我马上叫冯律去查。”
“动静小点,别打草惊蛇。”
“嗯。”
涂姌不放心田甜,另外找江邱邱暗中帮忙,遇事好歹有个帮手,不至于到时候搞得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
关咏宁在医院呆到第五天,医生安排出院居家观察。
康乾等人联合一块过去接人。
周岑打进门后,目光就一直定格在床头柜的花篮上。
是涂姌的风格,看样子是她亲手做的花篮。
她来一句话没说,来得干脆,去得利落。
楚霖笙撇他一眼,心下了然,低着声道:“别看了,先走吧!”
回到周家,周岑带关咏宁跟周昌中谈判,到了老年的夫妻两,各自心里都藏着点心思,尤其是关咏宁,这些年她负责打理家里大小事务,接洽跟老宅那边的人际关系。
准确说,这个家可以没有他周昌中,但不能没有关咏宁。
就像是一套完整体系的机器,关键零件坏了,机器就不会运转。
哪怕周昌中是周家亲子,那他周岑不也照样是亲孙子,当年在外依然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面对面坐着。
关咏宁在压抑情绪,眼圈发红。
周昌中顾忌大家的体面,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咏宁,咱俩的事也该是时候有个了结了,你看你想要什么。”
她没做声。
那一刻,什么东西被彻底摧毁。
“轰隆”一声全然坍塌。
有些话开了口,再也没办法圆回去。
她知道周昌中从未爱过她,连周岑这个得来不易的儿子都是她使用的手段。
可耻卑鄙,下流见不得光。
关咏宁目视前方,眼睫往下垂着在看那份离婚协议书。
刺目又辣心的几个大字,让她一度心如刀绞般的疼。
她很想上去撕碎,但事实是这样做毫无用处。
周昌中:“签了吧,对大家都好。”
她深吸气,狠狠吞咽下那口唾沫,眼眶的泪水在盈盈打转:“我要你名下的三分之二股份。”
说她贪心吧,这是周昌中自己提的。
说她不贪心吧,这是要对方半条命。
周昌中净身出户的条款里不包括公司股份,但旗下的各种大小经济来源基本上都统一划给了母子两,对比起别的夫妻闹到人仰马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好。”
话落音的那一瞬间,关咏宁眼泪唰地落下,掉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抹掉眼泪,伸手去拿起笔,一笔笔填上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都被在门口的周岑看在眼里。
笔盖重新合上后,他转身离开了。
坐在只属于自己私人空间的车内,望着今晚出奇圆润的月亮,他眼神是麻木的。
他就像关咏宁一样,从未得到过周昌中的爱。
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周岑还记得在他十岁那年,周昌中偷偷去见萧衔东,他会带着小孩最爱吃的冰淇淋跟糖果,然后一把抱住刚从游乐园出来的萧衔东,让他叫自己一声爸爸,最后把手里冰淇淋给他。
这样的爱,他没有过。
“嗡嗡嗡……”
手机在副驾上嗡嗡作响。
周岑转头时,眼睛里有几抹难掩的晶莹。
他按下接听,点开免提。
涂姌在那边久久没讲话,连线通着,谁都没主动开口。
直到耳畔一阵热风刮过去,她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嗯。”
“想开点,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涂姌……”
“嗯?”
周岑嚅嗫嘴唇,深吸口呼吸,好半晌:“我挺想见你的,就现在突然有这个想法。”
或许人在最脆弱的时候,都想见见心底最爱的人。
涂姌沉默,电话再度陷入到寂静无声,只留下她那边呼啦啦的晚风。
此时是晚上八点多钟,她拿下手机,看了眼还在连通的电话。
片刻功夫的思想工作过后,遂而对周岑出声:“你现在在哪?”
他没想过她会答应。
更没想到答应得还这么爽快。
周岑大脑迟钝,一下没快速反应。
涂姌:“是你来找我,还是我过去找你?我过去的话,你得给我地址。”
“我过去找你。”
“我在家。”
周岑启动车驱车赶往海岸花园,这条路他走得太多,早就熟记于脑了。
怕自己状态过于狼狈,他在楼下清醒半晌,才再给涂姌打电话上楼。
涂姌在家里熬汤,熬的是他最爱喝的乌鸡人参汤,到门口那股子浓郁熟悉的味道开始蔓延鼻息,涂姌主动跟他解释:“怕你情绪不好,喝点汤缓缓会好些。”
他没说话,换了鞋往里去。
周岑敏锐的发现鞋子是新的,之前家里没有男士拖鞋。
每回他来大多是赤脚踩地。
涂姌微不可察的用心都被周岑尽收眼底。
那一刻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用瓷碗给他盛了一大碗满满的鸡汤,薄薄一层油花在汤面晃动。
涂姌做的鸡汤跟外边店里的都不大同,鲜而不油,但又很入味。
她把工具放下:“快尝尝味道。”
周岑盘膝坐在茶几前,茶几不够高,他得俯身低头下去舀着喝,浓香的鸡汤顺着食管滑下去,抵达胃部。
他今晚没怎么吃东西,来前胃里空得厉害。
这一口有胃酸瞬间涌上来。
涂姌看他没动静,心想是不是自己盐放多了。
她低头去舀起试了试,味道跟往日做的没两样。
却在偏头时发现周岑眼眶红红的,模样楚楚可怜,像个被人遗弃的丧家犬。
张动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周岑死死握着那根汤勺没动,手指攥得发白,他笑笑,满眼的苦涩:“真好,有家的感觉。”
涂姌默认挺直腰杆,回身坐到他对面的沙发里去。
他盘膝坐地上,她视线高于他。
男人眼皮耷拉,眼睫压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上,像是两柄长长的扇子,好看极了。
谁说只有女人楚楚可怜的时候给人一种保护欲,男人也一样。
周岑只愣了片刻不多,紧接着端起碗一勺勺的喝掉整碗汤。
她想叫他慢点,最终没忍心说话。
他抬起脸,问:“还有吗?”
“有,我去给你盛。”
他把碗交给涂姌。
估摸着他晚上没吃饭来的,家里也没煮好的饭,盛汤时多盛了几块鸡肉,本来涂姌想合着鸡汤下碗面条给他,又怕他等不及,索性盛好马不停蹄的端回到客厅。
周岑像是被打开食欲,一大碗鸡汤十几秒干完。
直到男人擦白的面色逐渐转红润,涂姌这才放下心。
关咏宁的事对他打击很大。
他坐着拿纸擦干净嘴,笑颜里藏着些许苦涩:“涂姌,谢谢你。”
突然这么真诚低微的感谢,让涂姌好生不适应。
不适应环境的时候,她就习惯性的摆张冷脸:“没什么,你也帮过我。”
他帮她何止一次两次。
她做的这些事情不过举手之劳。
周岑也真正懂了涂姌这个人,她所有的心狠都是装的,骨子里就是个心软的人。
屋子里一旦安静下来,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无比稀薄,快要喘不过气。
涂姌掐掐自己右手虎口:“阿姨她跟……”
想想她又没把话继续问下去。
“离婚。”
闻言,涂姌不觉意外,其实她老早就觉得关咏宁跟周昌中过不下去,直到从Lucy那知道真相,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萧衔东母子一直都是这个家庭里的一颗不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砰”一声就炸开了。
周岑咧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几分,也就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能撑住。
他长叹口气,说:“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我小时候特别羡慕萧衔东,羡慕他能拥有我爸那么多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