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时候大家表面都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看。
哪怕周岑那日再低声下气求着她,此时此刻也一样。
他抬手示意。
屋内这才响起动静,大家伙纷纷起身撤退。
面上看似什么都没说,心里谁不是在揣摩这事?
周岑被逼到这个份上,他也无所谓面子,涂姌更加,她来这一遭压根没想过要留着面子回去。
喉结滚动,他说:“来都来了,那就坐下慢慢说。”
周岑给她倒杯酒,红色醇厚的颜色在透明玻璃杯里摇曳出迷人光泽,可那真的很像一杯毒药,是周岑亲自给她端的毒药,如当年他下套让涂明盛做对赌一模一样。
她眼底一片浓烈冷色,是十二月深夜的寒冬。
冯青光的话历历在耳。
涂姌坐下,气息逐渐稳定到一定程度。
“说吧,什么事?”
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周岑设计好的,但她一定敢说他算准她会回来找自己。
哪有人面对砸场子能淡定自若到这种地步?
涂姌低头盯着面前那杯刚沏好的红酒睨了两眼,心里直泛起阵阵的恶意。
周岑能当做没事发生给她倒酒,她不能当做没事发生的喝下去。
“要说狠,谁又比得过你?”涂姌说:“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设计,只是心思歹毒,可我没想到你当初是想着置中盛跟我于死地。”
就单论他勾结冯青光足以证明。
周岑没说话,他仿佛没听着般,拿起酒杯放在嘴边抿了抿。
到嘴的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喉结滚动出性感弧度。
“冯青光故意跟你说的?”
涂姌猜不透。
她不知道冯青光是不是故意,还是一时间气急说漏嘴。
“周岑,你就不怕我把你们都送进去吗?”
周岑对上她视线,那双原本明媚的眸子里只剩下灰烬跟失望,他很痛心,同时也无可奈何,真相戳破的那一刻注定他要站在她对立面。
“没错,一开始我是想着要弄死中盛。”
也就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发现他没忍得下手,所以他退缩了,放过了她,也放过了中盛。
周岑没法解释他为何心软。
他提口气,很艰难才说出的三个字:“对不起。”
“哗啦……”
面前那杯红酒顺势泼过来,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周岑额头往下坠,那绵密的触感真似一条带着味道的绸缎兜头而下,沿过他嘴唇下巴,脖子锁骨,再浸湿他胸口衣服。
白色衬衫被染成深红色,看上去煞是碍眼。
周岑闭着嘴,酒没法从口里钻进去,鼻尖能闻到味道。
涂姌站在对面,她呵呵发笑,笑声格外的冷凝:“我真没想到咱俩的结局会是这样。”
比起这杯酒给他的冷,她的话更有杀伤力。
冷的不是身体,是那颗皮肉里的那颗脏器。
涂姌:“周岑,你不是很会说嘛?现在怎么不为自己辩解?”
他不辩解是因为没法解。
做过的事情摊在面前,真相赤裸裸被人扒开,所有的丑陋肮脏人尽皆知。
涂姌双手撑着桌面,俯身凑近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道:“你这辈子就只配做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设计别人,陷害别人。”
眼前逐渐模糊,周岑分不清那是被酒呛出来的眼泪,还是酒水进了眼里。
心口突突跳得特别厉害,随时要破膛而出。
涂姌咬紧牙,目光打他脸上扫过又扫。
她恨不得剥开他那张虚伪的面皮,看看里边是什么做的。
过去有多好,现在对峙起来就有多不好。
“闹够了吗?”
持久的静默过后,屋内才响起男人低沉沉的嗓音。
他不像是在问闹够了吗?
而像是在说“你还要怎样?”
涂姌一屁股坐下去,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满,喝了两口:“没,我闹不够的。”
周岑深吸气,忍了再忍。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样,里边承载的东西太多,复杂心酸,自责愧疚,悲痛执拗,各种交织在一块,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能把人闷死。
现在涂姌不怕他,恨胜过那些恐惧。
“你说对中盛撤资,我马上就找人撤……”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涂姌连声打断,她笑:“周总,你对我做了这么多,我总不能什么回报都不要就走吧。”
“你还想要什么?”
“帮我搞定文斯沉,我要这个项目,并且把冯青光踢出董事局,我还要让他身败名裂。”
“你疯了?”
“我没疯,是你问我要什么的。”
她很认真,很认真的告诉他她的诉求。
周岑语气放软:“冯青光没有参与对赌,他只是知道这件事,你没必要……”
“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们内部的事,我只是借用你的手段帮忙除个麻烦,周总何必这么推三阻四,要是你不愿意,我大可以去找别人……”
“好,我来办。”
闻声,涂姌去看他,周岑难得的咧嘴露了个笑,把手伸过来跟她碰杯。
他明明已经很狼狈,还能装得这么淡定。
这不禁让她想起当初为了哄骗她爱上他时,他演得有多逼真。
这一路她都被他骗,被他忽悠,好像没有一次例外过。
涂姌的口吻说不上是讽刺多,还是感慨多:“周岑,不得不说,比起我,你的演技精湛多了。”
她自认为她骗了人两年,到头来她才是那只被人盯上的猎物。
“咱俩彼此彼此。”
涂姌同他碰杯,两只杯身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一口喝干净,周岑则是只喝下五分之一。
她拿起纸巾递给他擦脸:“把脸擦擦。”
周岑也欣然接受。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桌面摆放了各种名贵的酒跟菜肴,气氛在某一时刻回到过去,他跟她都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涂姌还会暖心的跟他说:“今晚这顿饭我陪你吃。”
可吃下去的是毒药,他控制自己的咀嚼动作,不紧不慢,生怕让她看出点什么。
她同他干杯,周岑每次都会回应。
只是他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看似风平浪静的下边是不是藏着更深的报复。
涂姌不饿,但她努力陪着周岑把一桌子的菜全部吃完,两瓶酒喝干净。
她酒量不好,咬牙撑住,好几次周岑想拦,看她坚定的表情又打消念头。
最后的一口酒入喉,杯中见底。
涂姌放松神经,身姿泄气般的往椅背深靠进去,脸上无多情绪,有的顶多是冷色,酒后的大脑思考问题总是慢那么好几拍,连她看周岑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只听得他软软的声腔说:“阿姌,你喝醉了。”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在提醒她什么。
“你没醉?”
周岑勾唇笑笑:“有点。”
“还能喝吗?”
“还行。”
周岑去要了一瓶新的红酒,又去洗手间洗干净脸。
他身上的白衬衫沾染太深洗不掉,涂姌在原位坐着一动不动等他回来。
喝醉酒的女人乖巧温顺,是一只温温的兔子。
周岑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触到她头发,涂姌笑声传入耳中:“周岑。”
“嗯?”
“你真配不上我。”
她说。
他心口发闷,堵了块不透气的棉团,嘴张动几下吐不出声来,随后又缓缓闭合上。
涂姌闭上眼呢喃:“起码我没害人,你光鲜亮丽又怎样?还是阴沟里那只肮脏丑陋的老鼠。”
周岑把手收回去,身体里的血液凝固成冰,冷得他发抖。
她还在说:“早知道我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爱你。”
她说这话,听在他耳朵里,是在说:我爱上你周岑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污点,洗脱不掉的污点。
喉咙鼻腔里的火辣程度堪比站在烈日下暴晒,周岑眼眶发热,心脏也跳得特别快。
涂姌忽地扭转过头,仰起脸来看他。
准确说那不是看,是凝视,冰冷冷的凝着他。
周岑愣了下,想笑没笑出声:“怎么了?”
“你好恶心。”
他牵动嘴角,动作弧度僵在那。
涂姌起身,由于喝得太多眼下已经醉了,站都不太能站稳,但她此时的态度相当坚韧,咬牙撑住往他身前靠拢,直到周岑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以及那久违的味道。
她的脸贴在他脖子处,轻轻歪了歪,侧目能看到男人侧脸。
涂姌是笑着的:“周岑,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恶心,很让人……恶心,还有你的那些朋友,都让人恶心透了。”
她费劲巴力站起来,就是为了跟自己说这句话的。
一时间,他分不清该哭还是该笑。
周岑伸过手,十指掐在她两边胳膊上,一边五根。
他稍稍用力,指尖慢慢下陷,陷入到皮肉里,掐得她发疼蹙眉。
他也清楚下了多大力道。
不过看见她这副模样,周岑没有半点解气的感觉,反而心烦意乱更甚。
“要跟我玩儿吗?”
他问她。
为了不输阵仗,涂姌把脸抬得高高的,犹如一只高傲的黑天鹅,只不过这只天鹅不胜酒力喝醉了。
她脸都快贴到他下巴上:“玩什么?”
“游戏。”
“什么游戏?”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看谁能撑到最后。”
涂姌眼底闪过一道锋利,周岑尽收眼中,他没挑破:“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