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周岑在门口碰上涂姌。
她一席长裙站玄关口换高跟鞋,微俯着身子,露出白皙的脚踝,手里攥着另外一只脚要穿的鞋,侧身对上他视线,短暂沉默:“今早有事,没时间吃早餐。”
“嗯。”
她清晰看到男人黑眸里跳过的失落。
涂姌唇瓣微砸下:“昨晚的事,是我语气不好,你胃没事吧?”
“没事。”
昨晚上周岑消化不良,吃了几片药反而症状更严重,胃里的积食都要堵到他心口了。
“嗯。”
“用不用我送你过去?”
闻声,四目相对,涂姌猜到他大抵在想什么,勾唇露出个笑:“不用。”
她极少在家或者工作时穿这种款式的裙子,藕粉色及膝的长度,气质温婉淑良。
周岑说不介意那是假的。
凭什么蒋德明这个老头能享受这种待遇?
哪怕他明知道她是去谈生意,他比蒋德明更有钱,也没见她在自己面前做得这般殷切。
今早公司有个早会,周岑是重要负责人,他必须得出场。
任数在楼下等了半晌,才看到车堪堪打对面不远处驶来。
她过去帮周岑拿公文包:“周总早。”
周岑肉眼可见的脸色不甚好。
任数没多话,打完招呼识趣跟在身后,免得触人眉头。
今早的会议都是周氏的老股东在场,另外几个是新投资的合伙人,本来是要谈周氏开发深城项目的事,其间有人对他拿钱拿力帮衬中盛表示极度不满,产生怨气。
周岑在电梯里扭正领带。
任数如实禀报:“几个董事的意思是想顺口问问你对中盛的看法。”
“他们能有什么看法。”
无非是都想逼他对中盛撤资,又或者是从中盛分一杯羹,总之不做无私奉献的好人。
但那是他自己的钱,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任数又把脸压下三分,默不作声。
电梯一路直线上升到顶层。
周岑提步走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径直赶往会议室。
周氏会议室已经满座,他面不改色推门,表情自然的坐进主位。
全场人,周岑一个都没给好脸跟好眼,伸手扣动桌板:“你们谁对我帮中盛有意见?”
他的手段众人皆知,刚里带柔,柔里藏刚。
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开口说话,全在下边面面相觑,都在等着有人当那个出头鸟。
“既然没有,那这事往后就不要……”
“阿岑,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
开口讲话的人叫陶朱清,马上要到退任的年纪,同他父亲一辈的长辈。
周岑循声看过去,往他脸上深究了几秒钟,顺势又问没出声的:“除了陶董,你们还有没有意见?”
陶朱清在周氏话语权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且不说别的几个,他是真的老功臣。
周岑上任时,关咏宁还特地交代他多少给点面子,别把事情做绝,话说尽。
所以以至于大家都觉得周岑问这话是真的在问他们意见。
一片议论声纷纭过后,有人站声:“就拿蒋德明那几个项目来说,本身是给咱们周氏做的,你分给中盛等于是在我们公司身上割肉,你可以不顾自己的利益,但要考虑大家的处境。”
好一个不顾自己利益,考虑全局。
周岑都觉得好笑。
任数撇眼看他,刚要讲话解释。
周岑摆手:“还有吗?继续往下说。”
他把表情神情藏得太好,不露半分山水。
谁都认定他这是在商量,没想过实则是兴师问罪,是警告。
陶朱清:“蒋德明的项目咱们得要,港城的开发也得办。”
既要又要还要,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岑眼底是一簇升腾而起的鄙夷不屑,语气却淡得出奇:“蒋德明跟港城只能二选一,当初我跟大家谈好的,如果把蒋德明这边的项目让给中盛,港城的开发我来搞定。”
他千辛万苦,费尽心力搞定港城那边,这帮老家伙又开始惦记蒋德明这头。
拿他当猴子耍着好玩?
周岑可不能纵容他们贪心不足。
陶朱清被下了面子,脸上颇为难堪。
其余都算是他的小辈,或者年纪比他小,尤其是周岑。
周岑看他:“陶伯,这做人要厚道,不能好处尽一个人占了。”
当初约定好的事突然反水。
陶朱清至始以儒雅自称,年纪大了点之后便从市区搬到郊区,自建一套大别院住着,对外那只说修身养心,颐养天年了。
别人看不穿的,周岑看得明明白白。
什么修身养心,退居幕后,手里那点权恨不得死死攥着不放。
否则这么多年过去,陶朱清家中晚辈没一个在周氏能出彩的,全都是被他打压所致。
这样的家族别说兴旺,不衰败落没都是老天眷顾。
“我年纪老了,管不动你们年轻人办事。”
周岑压根没打算给他脸:“谢谢陶伯理解体谅。”
陶朱清压了压胸口窜起来的那股气,勉强笑笑:“应该的。”
知道他不是好捏的软柿子,先前的话也不过是试探,试探完陶朱清自然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然闹得不堪吃亏的是他。
“周总,时间差不多了。”
任数看看腕表,走过来提醒道。
周岑起身:“大家都忙去吧,今天就到这。”
看似谈事,其实都是围绕中盛在说。
“周岑,你就不该管这公司,领头的妇人之仁,她涂姌算什么?你跟他结婚不过是各取所需,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以前帮忙也就算了,现在局势不同……”
“啊……”
唰地一个杯子飞出去,精准无误砸在说话那人头上。
中年女人捂住头,鲜红的血液从指缝里溢出来,流到她脸颊跟下巴。
打人的人则是一脸冷淡看着对方,周岑舌尖顶着后槽牙磨了几下:“这轮不到你说话。”
众人屏息不敢言语。
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看女人,神色各异。
女人惊恐又愤怒,前者情绪更甚之。
她倒退两步坐回到位置里,咬牙忍住头上传来的剧痛,脸都变形扭曲了。
此时有人过去帮她。
任数瞪着眼睛:“我看谁敢帮她出头,就是跟周总对着干。”
那人刚伸出去的手,咻地一下往回收,生怕沾染上。
所有人没招,只能看着女人头破血流还不敢擅自走。
周岑本都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他折身回头,冷冷的视线凝了层薄霜。
女人这下彻底蔫了,双瞳聚满惶恐不安。
“周总,要不算了吧,她是女人……”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有人从中出声开腔帮忙。
前些日子周岑从外边听到不少流言蜚语,皆是传涂姌的,说她各种不好,贬低诋毁污蔑,眼下再仔细斟酌,想想都知道怎么回事,周岑且能忍得了一时,绝忍不了人在他面前蹦跶。
还想爬他头上来拉屎。
他转过脸,视线抵上讲话的人。
好几秒:“任秘书,叫人把她送去医院,医疗费用公司全报。”
他要是不说后半句那是仁慈,是真放过她,说了那就是赤裸裸的讽刺侮辱。
想想能坐到这的人,有哪个是缺那点钱的?
他偏偏要算计得这么细。
女人被人架着送出去。
周岑跟任数走在后头,任数说:“涂总那些事也都是她传的,咱们要不要找找她。”
“犯不着我们主动找,这种事情有下次直接让她滚蛋。”
蒋德明秘书打好招呼,说十点半多在公司等她跟田甜过去签合同。
涂姌赶着早,十点就到了楼下。
这种天大的好事宁可她等人,也不能是人等她。
不过说好的十点半,十一点半蒋德明人还没到位。
秘书已经进出两次,第一次是来送饮料,第二次是来拿文件,每次都叫她再等等,她都好声好气的应着。
秘书第三次进门时,脸色微微跟前两次不太一样。
涂姌心想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陈秘书,蒋总他今天没空吗?”
秘书看看她,为难道:“涂总,有件事蒋总想托我问问你。”
短暂的几秒内,她把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全想了一遍,到底是什么事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问她。
“什么事?”
秘书人坐进她对面沙发,左右手指互相搓动,他提声:“我们蒋总是个很重视家庭的人,外界传闻说涂总跟周氏的周总已经是离婚不离家的状态,这事属实吗?”
不止是她,连田甜也是心里猛然咯噔一声。
这又是闹的哪出戏?
涂姌完全想不到临门一脚出这种岔子。
她是该撒谎骗人,还是该如实回答?
骗人能否骗得过去?
如实回答的话,蒋德明还会不会把项目给她?
二选一,她摸不透对方心里的想法,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跟周总确是离婚状态,之所以不离家是我们互相都有很深的感情,觉得婚姻不光只靠那张纸来维持。”
说话间,对方直勾勾定定在看她脸。
“话虽这么说,大家都不是普通人,尤其是周总,这么做传出去影响是很大的。”
话的潜台词是难道你做事之前没掂量过?
无疑是在质问她这话是真是假,到底是真有感情,还是被迫同住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