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岑握在手心的手机攥紧,五指指节发白凸起。
他在用力,用力的压制心底那层翻江倒海的情绪。
“阿岑,我真的输了,彻头彻底……的输了……我后悔了,后悔……呕……”
这边依旧是沉默,寂静无声。
良久,久到许召宁的电话挂断,周岑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没动,他宛如定在那的冰雕。
眼眶的热度在不断攀升,他没伸手去抹,任由热转化为雾气,最终落成一滴滴的泪水夺眶而出。
“嗡嗡嗡……”
手机再度响起时,周岑低头看了看。
是关咏宁打来的。
嗡嗡作响了十来秒钟,他起身走到阳台,反手将身后的推拉门关上,皮皮在他脚边舔舐,周岑弯腰坐下,腾出一只手抚它头顶的毛,一边接电话:“妈。”
关咏宁嗓音沙哑,听上去刚哭过:“阿岑,你奶奶状态不太对,有空你回来一趟看看她吧!”
周老太奶打上次住进医院之后,情况日渐低落。
他低着脸,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约莫过去五秒钟:“我现在过去。”
涂姌是被屋外的动静吵醒的。
她刚吃完药睡着没多会,听到门外传来关门声。
此时临近晚上九点来钟。
周岑急急忙忙赶着出去肯定出了事。
她翻身坐起来,琢磨片刻还是打算发微信问:【是家里出事了吗?】
发出去的消息迟迟未得到回应。
涂姌这次直接打电话。
短暂嘟嘟声过后,电话被周岑接起:“怎么了?”
他声音很平静。
“你出去了?”
“阿奶状态不好。”
涂姌生生往喉咙里吞咽口唾沫,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话,而是伸手去开衣橱,准备拿上外套出门,回过神来她动作停下,听到周岑说:“今晚上我估计要在医院。”
按理说她跟周岑离婚,周家的事她不应该管,更没必要管。
况且婚内周老太对她也不甚好。
但今时非往日,情形不同,他们绑在一根绳上,不光是利益相互。
涂姌在衣橱门前站了会,低声:“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周岑惊讶她会来。
不过转念一想,她何其聪明之人,肯定想得通其中利害关系。
周岑也没扭捏推脱,说给她医院地址以及具体病房号。
从她出门到赶到医院,两人前后都没有再过多的额外交流,直到关咏宁处理完事出来,看到涂姌也在,眼神中闪过的诧异很快。
“阿姨。”涂姌起身:“阿奶情况怎样?”
关咏宁看看周岑,回视过来,摇了摇头。
“年纪大了,医院不敢贸然进行手术,坚持要保守治疗,可目前以老人家的病情来看,保守治疗只是拖延时间。”
换句话来说就是早晚的事,等于烧钱把人送在icu里躺着续命。
周家不缺钱,面对生死时,却也同样的束手无策。
在生死上,老天是绝对的公平。
关咏宁:“阿岑,你进去看看你阿奶。”
周岑坐在长椅里,眼睫下垂眨了几下,他起身往病房里走。
都说人在死之前最掂量的是那个曾经亏欠的人。
空旷宽敞的病房内四处散发着医院消毒水以及药品味道,医疗器械的声音不止传入耳中。
老太太躺在那张足以容纳三个她的白色病床里,面容瘦如枯槁,干巴蜡黄的脸上挂不住半丝肉,同往日那个精神倍加的老人判若两者,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两颗泛黄的眼珠仿佛随时要从中掉落下来。
给人一种诡异的骇人感。
由于太瘦导致脸部皱纹加剧,脖颈上只剩下一层清寡的皮支撑着。
她喉咙动了动,眼睛勉强半睁开。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才喊出周岑的名字:“阿岑……”
周岑往前走了几步。
纵使是心态再强的人,见到这一幕也会唏嘘感慨。
一个人不管有再多的钱或者再大的权势,面临死亡时,居然是那般狼狈,那般无力且无助的。
“阿奶。”
他弯腰,慢慢的蹲身在病床边。
婆孙之间四目相对,周岑看懂了老人眼底那深深的愧疚。
是对他的,或者还有对关咏宁的。
她抬抬手,刚抬到三分之一,因为无力从而跌落回去。
周岑伸手轻轻握住,逼退眸子里那丝热气:“你说。”
周老太张张嘴,嘴唇在动,话却无声。
他凑身向前去听。
老人说:“阿岑,对不住,阿奶一直想跟你说,是周家对不住你跟你妈妈……”
他维持着动作没挪动,怕自己一转开脸,眼睛里的泪水会控制不住往下掉,相握的手颤抖,周岑稍微用力压了压,心底窜起无数种滋味,酸涩不甘,纠结痛苦。
他怨过,甚至恨过,可当人在生死面前,一切爱恨情仇都会化为虚无。
周岑吸吸鼻子:“阿奶,你好好睡一觉。”
他想抽手离开。
老人用力拽住,这恐怕是她最后的一点能使出的力气。
老人眼角往下淌开两行泪,她轻轻的低语:“你想怎么做就去做,不要顾虑任何人。”
说完这番话,她才松开紧握的手指,朝着他欣慰一笑。
那一笑,周岑曾经望了许多年。
以前他羡慕周启森,羡慕他永远能无条件的得到阿奶的爱跟庇护,他费尽心力都得不到的东西,别人唾手可得。
如今阿奶也用这样的笑对他。
那种痛快畅快感并未像想象中那般好,甚至更差。
老人慢慢的由半睁眼转为全闭合,搁在身前的手滑落到床架边。
周岑转过身去,抬手摸了把眼睛,掌心是湿的。
他坐在病床前足足待了半个多小时才离开。
医生护士跟关咏宁进去,不多时涂姌听到关咏宁低声的抽泣声,以及医护人员的安抚话语。
周岑情绪则是表现得相对平稳,好似他早料到这一刻,早在心里准好了随时迎接的准备。
“节哀顺变。”
廊道上全是忙碌的身影,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每个人面色匆匆。
涂姌都不确定她这句话周岑是否听清。
许久的沉默,耳畔响起男人低沉的低笑声。
她侧目看着人。
周岑脸上挂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冷漠。
涂姌刚想要开口说话,从他们左侧走廊尽头走进来一人。
是周启森。
她心口猛然一跳,周启森快步上前,拨开门口的一群人:“让开,让我进去……”
徒然之间引起骚动,周岑原本低着的头往上抬了抬,他适时看到周启森那张脸,几乎是下一秒钟,他人蹭地打椅子上站起,冲上前拽住周启森衣领,“砰”地一把给人拉开。
周启森脚下踉跄,头跟胳膊撞到涂姌所坐的椅子扶手。
他人还没反应,周岑欺身而上,双手揪住他衣领压着人不让他起身。
“你还有脸来?”
周启森挨了一下,头撞破,渗渗的往外流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他额头流到眼角,嘴唇跟下颌。
他先是眼神里被惧怕占满,转而又被冷笑取而代之。
周启森歪歪斜斜躺在地上,一下子咧开嘴笑,挑衅的朝着周岑吐了口唾沫。
“哐……”
周岑按住他头,猛撞向身后墙壁。
动静太大,涂姌都被波及震到,差点被翘起的椅子摔下去。
她想上前阻止,但也明知自己能力有限。
周家的恩怨,尤其是周岑跟周启森兄弟之间的,涂姌素来不愿多插半句嘴。
周岑看了看周启森挂彩的脸。
他拖着人往外走,一直拖到医院的楼道里。
涂姌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跟上去,不过她是躲在门后。
医院楼道的声控灯亮起又暗下,周岑挥动拳头往周启森脸上招呼,他毫不吝啬,使劲全力,打得双眼猩红,像是渗了血水:“周启森,你他么有什么脸来这。”
周启森别说打回去,连站起来都是件奢侈的事。
他任由周岑揍他,一拳拳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打累了,周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墙上按。
周启森两边脸颊浮肿得老高:“哈哈哈哈……周岑,你怎么不打死我?啊?你打死我啊……”
又是一拳头砸过去。
涂姌在门口看着都觉得疼,不光是被打的人疼,打人的人手也疼。
她看得狠狠倒抽口凉气。
就周岑那架势,他没直接把周启森从这推下楼梯都算是他最大的克制跟理智。
他做事向来狠,不顾后果。
周启森不怕死的刺激他:“周岑,我知道你恨,我就是太知道你恨了,我才今晚故意跑来这一趟,因为我还知道你看到我一定会丧心病狂,一定会像条发疯的疯狗……”
“唔……”
话还没说完,周启森的脸歪了过去,是被打的。
他正好对上门外涂姌的视线,两道目光隔空而望。
周岑用膝盖顶他腿,狠狠的劲。
周启森的脸痛到扭曲狰狞。
涂姌死死盯着他没心虚的挪开眼,准确说还带有几分解气。
换做任何人都会这样的。
比起周岑,周启森的行径要恶劣得多。
被打到这个份上,周启森还是不依不饶。
他喘着粗气,嘴角因为破裂程度太大,导致他勾动不了,只能僵硬的勾起一点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