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连风都闷人。
涂姌转过去脸,低低声说了句:“你喝多了。”
周岑头往下低,靠进她颈窝里。
有什么东西在往胸口流,暖暖的,她没伸手抬他脸,而是任由他靠着,直到整边肩膀都发麻,男人也靠得很不舒服,他直起腰杆抹了把泪坐回到原位去。
涂姌如释重负,却又心底空落落的难受。
好在车里光线不足,周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以他那敏锐的觉察力断然能观察出点什么。
好半晌,他说话了:“也好,起码你能跟我做生意,我还能经常见到你,比起那些离完婚跑去国外了无音讯的好得多。”
涂姌深呼吸,嗓子眼酸得要命。
心脏胀痛得厉害,不是那种一直疼,是一阵一阵的。
原来传说中的心痛这么痛。
她试图伸手去捂一下缓解,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没落下又放回放。
涂姌也不懂自己是哪根筋没搭对,竟然对周岑说:“你当初那么爱翁南辛,她如今成功摆脱周启森,为什么没想过跟她复合?”
“你想我跟她复合?”
昏暗里,各自坐在一处方位,相隔着半米距离,互看不到对方的脸,只闻其声。
她手指交缠在一块搅动几下:“我没想过,好奇。”
“因为你。”
周岑的声音跟话重重落下,他咬音极重,似从牙缝里强行挤出的。
他重复道:“因为你,所以我压根没想跟她复合,我只想跟你不离婚。”
有根固执的藤蔓缠绕在涂姌心跟身体上:“咱俩没可能了。”
她选的路一旦走出去,再无回头的可能性。
闻声,避免不了的失落跟心痛。
周岑木讷的盯着闪过去的夜景,迷雾般的眼里碎成一片碎渣,眼泪随着心疼一下下往下落,他多想,多想时间能回到两年前,多想老天能给他一次忏悔的机会。
车在两人沉默中开到海岸花园,涂姌没有立马下车。
她从口袋掏出一串佛珠,是一年多前周岑送她的,说能保佑平安顺遂。
她轻轻塞给他,做了最后道别:“收好吧!”
“涂姌……”
涂姌一只脚跨出车门,迎面热风吹进来往脸上扑打,像是把脸塞进蒸汽罩子里。
她回眸,淡笑着看周岑:“嗯?”
“以后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她下车,把门关上,心口猛然袭来的剧痛差点让她暴露情绪。
涂姌脚往后退去几步:“我会的,你也是。”
周岑点点头,脸上是心痛如绞的表情,他想笑,嘴角努力的往上扬起,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于是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戳住自己唇角,给他比划出一个笑容。
看得涂姌心痛震震的加剧。
很多年后,当她再回想起这一幕,还是依然会难过。
周岑朝她摆手:“回去吧。”
涂姌转身往前走,电梯口离她很近,不到十几米的距离,她走得十分艰难,两只脚踩地宛如踩在刀尖子上面。
泪水逐渐模糊视线,她努力把脸抬起来,迫使眼泪退回去。
周岑没有离开。
他在海岸花园楼下守到下半夜,直到楼上的灯一盏盏熄灭,车里被烟雾笼罩得散不开,才驱车走的。
康乾见到他时,差点以为他跟人狠打一架。
……
翌日。
涂姌打算领着田甜去一趟城东,实地勘察那边的具体情况。
她想要落实好自己讲出去的话,就得亲自跑。
岄州的夏季热得人满脸冒油,涂姌素面朝天,脚上穿的还是平底帆布鞋,从东头跑到西头饶了一大圈才找到那几家钉子户。
年轻人早早外出了,只留下家中老人守着。
田甜见状,有些不知如何下手:“涂总,这可怎么弄?”
这种事最忌讳跟老年人打交道,且不说不好沟通,万一遇上个磕碰更难搞。
涂姌站在烈日下,两侧腮帮晒得发红发胀,抬手看了看腕表:“不急,人家这是故意跟咱们兜圈子,就看谁能耗得过谁,这帮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性,想劝服他们只能比他们更能熬。”
田甜只好照做。
去车里搬了两把露营凳,脚边放着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干巴巴杵太阳底下等。
其间有村民劝两人先走,涂姌也只是说句谢谢,不与人多言。
到中途,田甜熬不住跑去车里歇了会。
村头进来两辆车,涂姌一眼看出那车是这家钉子户的。
她也不急着上前去跟人攀关系,打交道。
等人车停过来,她借由问路的由头同人说上话:“大哥,这边去湖心花园怎么走?”
见她面生,对方瞅她几眼,没好气的道:“左走五百米,再右转。”
“好嘞,谢谢啦。”
说走便走,涂姌招呼上田甜,拿了行李箱往湖心花园去。
到了直接在那边订酒店,进门先洗澡洗脸。
这家酒店的位置恰到好处,站在落地窗前刚好能看见那几家钉子户,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尽握眼下,涂姌搬好凳子,端了杯咖啡定定的坐在窗前观察。
经过一个下午的盯梢,她算是发现了个事。
这几家钉子户都有个特性,就是家里都养有只狗,还是那种大型猛犬。
田甜疑惑不解:“为什么都喜欢养狗?”
涂姌放下杯:“怕人家来硬的呗。”
一般钉子户大多数是钱没给到位,按理说这边换了几家开发商,不应该如此。
涂姌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有人结怨。
临近晚上天黑之际,她起身换了套合身的短袖:“田甜,跟我出去一趟。”
两人下楼就近买了几袋子新鲜水果,涂姌让田甜每家每户的发。
发到村尾那家,田甜让他家养的狗吓着,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退。
凶神恶煞的男主人出来,盯着两人互看一眼,牵起狗绳,冷声问:“你两这么晚来这干什么的?”
涂姌挥挥手里的袋子,示意她是来送水果的。
男人不太信:“大晚上送水果?”
田甜也聪明:“大哥,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小偷,也不是要毒你家狗,我们是附近帮扶村民销产水果的商家,这不刚好新果下树,给大家伙都常尝鲜。”
这席话一出,显然对方警惕性有所松懈。
涂姌乘胜追击,把手里苹果塞过去。
男人没接,不过也没赶走两人。
田甜突然哎呀一声,捂住肚子蹙眉喊道:“不行了,我肚子疼。”
涂姌跟她眼神交流完:“大哥,能不能借用你家厕所一下,我朋友肚子不舒服。”
男人牵起狗往一侧挪了几步:“进来吧。”
得到应允,两人立马拔腿进门。
涂姌本还想着怎么开口套话,她还没说,对方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你两别装了,我知道是开发商的人,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原本还在佯装肚子疼的田甜,不得不把蹙眉表情松懈下来。
涂姌笑道:“大哥,我们不是故意冒犯,是真有事相求。”
男子抬起眼皮,防备的眼神拨了两人各自两眼:“哪家的?”
“德鸿。”
男子若有所思,久久没出声说话。
涂姌从开始介绍德鸿的起源,再到这些年德鸿在商业上的贡献,以及洪德力所做的那些慈善。
她费劲吧啦说完,对方来一句:“这些我不关心。”
她狠狠倒抽口凉气,面上还得过得去:“你放心,洪总在钱上不会亏待每一户。”
男人:“那你们知道那几家钉子户为什么不肯搬走吗?”
“不知道。”
“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来劝人搬?”
涂姌有种被人扎了一刀子的错觉,后面涌上来的情绪是心虚,男人笑了笑:“这事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事情不解决,这影视城永远都开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几年前有桩命案。”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涂姌跟田甜当即都有些懵怔。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男人似乎没太多耐心:“你们还是走吧。”
那晚从村民家回到酒店后,涂姌抽了一天时间调查村里发生过的事。
郭恺年行动迅速,半天给她查得一清二楚。
大抵是几年前有开发商在这边建商场,因为一些口角矛盾压死了村里某家人孙子,但这事吧,最终解决得比较马虎,赔了点钱不了了之了,钱是收了,人心里没解恨。
郭恺年在电话里轻笑声:“你猜这开发商的老板是谁?”
涂姌哪猜得到:“谁?”
“周启森。”
她彻底沉默了。
这事确实很像他的行事作风,向来习惯了拿点钱摆平一切。
涂姌想起什么:“周启森疯了,现在人在精神病院,想让他出面不太可能,这事还挺麻烦。”
郭恺年:“那就让周岑去。”
心里咯噔一声,涂姌着实是没想到周岑:“他身份不合适吧!”
郭恺年半开玩笑的道:“那就看你舍不舍得利用他了。”
明明是周启森做的孽,却让周岑来解决,放谁心里都过意不去,不过周岑这周家掌事人的身份确实无二人选,或许他自己也没料想到,自家人给他挖了这么大个坑。
涂姌挂断郭恺年电话后,寻思了许久,才堪堪把周岑号码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