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好咖啡,小助理退出办公室。
周岑在批文件,一大堆叠在他面前,没到了胸口位置。
许召宁没太多耐心:“我听说涂姌打算把她爸送到国外去治病,这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没想法?”
周岑没做声。
许召宁看他无动于衷,又说:“这时候你不帮还等什么时机,她现在也缺钱,去国外治病花的可不是小数目。”
周岑多聪明伶俐的人,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理性分析:“这时候我横差一杆子,你以为她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什么药?”
许召宁着急上火,生怕他不出手:“做总比不做好。”
“都是千年老狐狸,你也别装了,想让我帮你搭条路缓和跟江邱邱的关系,那你昨天冲动跑去打人之前想没想过会闹成这样?”周岑眼底尽是凌厉之色:“许召宁,你都多大人了,做事还这么不沉稳。”
他打这一架,明面上是赢了,但实际上输得一败涂地,还连累周岑。
说难听的,涂姌因为许召宁迁怒他也无可厚非。
许召宁忍气吞声:“你不知道她当时说话多难听。”
“难听怎么了?大男人受不了这点?”
觉得没什么意思,许召宁端起咖啡猛地喝了几口,嘴里的苦涩如是密不透风的海绵堵住。
他强行咽口水,想把那股味吞下去,结果遭到了反噬:“呕……”
许召宁急赤白脸的吐干净,嘴里骂骂咧咧。
他心里苦,苦得要命。
好不容易谈个恋爱搞成这样,苦也就算了,心里还痛。
一到晚上他就失眠,彻夜彻夜的失眠,睡不着觉,想找江邱邱,人不搭理他。
许召宁也算是遭到了报应,体会了什么叫做苍天有眼。
“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江邱邱?不然也不会搞出这些事情来,搞得自己这么不痛快。”
这番话不禁让周岑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如若当初他也没去招惹涂姌,是不是……
“世界上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
许召宁听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傅婷让她去道歉,他想个折中的办法,那便是把涂姌单独约出来。
其实他是怕江邱邱的,两个都是火爆脾气,很容易一言不合大吵大闹,他也怕她真动手弄死自己。
涂姌不同,她虽然说话狠绝,做事还是有分寸。
说做便做。
许召宁挑了个地址,回头再联系上涂姌。
涂姌不是好说话,答应他完全是看在江邱邱的面份上。
许召宁赶过去,让周岑在车里等他,他单刀赴宴。
涂姌不想跟他废话,进门把话说得开门见山,半点不含糊。
许召宁这次学乖了,忍不了也强忍着破防的冲动,甚至挤出十足的诚意:“涂姌,我是真诚来跟你道歉的,昨晚上想了一晚上没睡,那些话太伤人,希望你……”
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唇瓣正张着,一杯水哗啦扑过来,直接倒腾进他嘴里。
许召宁浑身水淋淋的,不少的残液慢慢往下淌。
他衣服湿透,头发也是。
由于涂姌坐得不远,也没幸免。
许召宁被泼到睁不开眼睛,只听江邱邱愤怒的声音在骂:“你还来道歉?人渣。”
四周的人纷纷侧目来看这边情况。
涂姌想劝住江邱邱,结果还是慢一步,她操起另一杯再度泼过去,许召宁没躲,他就是奔着让她泄愤来的,要是如此能减轻她心里的难受,他也就认了,男人嘛,跟周岑说的一样,挨打两下又咋了?
许召宁也是跟江邱邱交往之后才学着怎么忍让,怎么谈恋爱,在感情里怎么一步一个脚印往下走。
男女之间生活没有绝对的公平,始终有一方要多吃亏。
那他做吃亏的那个。
分明是可以躲的,涂姌诧异他居然没闪开,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许召宁好像很乐意她泼自己,一点没生气。
还自己去拿纸巾擦干净脸跟手指,抬头甚至露出笑容:“是,我是人渣,我也觉得自己渣得很。”
这话直接让对面的两个女人无话可说。
江邱邱攥了攥手里那只空杯,下巴气得发抖:“许召宁,你真是个无赖。”
“你也说对了,我是无赖。”
他满脸的油盐不进,她骂什么,他承认什么。
涂姌看出许召宁的心思,学周岑呢!
她转动下脸,往窗外看。
不远处停靠一辆黑色的小车,如果没猜错的话,此时周岑正在里边坐着静观这一切。
涂姌一声不吭的起身往外走。
江邱邱要跟出去,被许召宁先见之明的拉住,她甩开他:“别碰我,拿开你脏手。”
周岑等着涂姌过来,在看到她的身影时,心底还是没忍住沉了沉神。
“叩叩叩……”
车窗往下拉,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停住。
涂姌半眯眼,没说话,审视的目光彻头彻尾打量人。
周岑同平日无多差别,穿着打扮,眼神表情都一模一样。
“是你让许召宁来的?”
“不是我,他自己要来的。”
反而他还是被许召宁一块拉来的。
涂姌沉默,唇瓣紧抿,想靠时间来判断周岑这句话的真假,等了半分钟,她准备转身走人,车里的周岑叫住她:“你爸要出国治病的事我来安排,钱这方便你别顾虑。”
她深呼吸,背对人的时候不用强行憋住脸上情绪。
心底冷嘲,有钱真是好,做错事花点钱就想求得人的原谅。
涂姌想拿这话损他几句的,思忖了瞬,又觉得完全没必要。
“周岑,你以为我会接受吗?”
周岑:“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咱们一码归一码,眼前最重要的是给你爸治病,阿姌,你一向是个分得清主次的人,不应该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涂姌眼底发热:“那又怎样?”
她想骂他的,忍住了。
“我帮你不单纯是帮,也有赎罪的成分在。”
周岑极少这样的跟她讲话,语气放到最低,看人神情卑微又恳求。
他求着往出送钱。
涂姌后槽牙紧紧咬着没松。
周岑说:“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会以别的方式帮这个忙,总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还说:“中盛目前在正常运行中,你一下子肯定抽不开这个钱,我知道……你很难过自己心里这一关,我不勉强你,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
他说给她时间考虑,在涂明盛的命跟仇恨之间二选一。
多么残忍。
残忍的不是周岑,是老天,给她下这么大一道难题。
“周岑,你在施舍我?”
“不是。”
涂姌身体里永远都伫立着一张锋利的剑,一旦遇到危险,她会毫不犹豫的发射出去刺向对方。
周岑的不是两字让她慢慢放下戒心,准确说是放下那把剑。
“阿姌,我是真的不希望你爸出事。”
他没说的是,他偷偷去过医院好几次,偷偷看了好几次涂明盛。
涂姌明亮的眸子稍稍暗下去些:“我知道了。”
江邱邱看着她从周岑的车边过来,心底那阵怨念忍了好几遍,涂姌只吐声两个字:“走吧!”
回到医院,冯珍跟她说出国的事安排妥当,随时能就地出发,早一分对涂明盛来说都至关重要。
涂姌临时准备了一大笔钱,让她带着过去。
她没法走,公司的事要处理,离了她中盛好几个项目得直接瘫痪。
冯珍走的前一天晚上,上楼来找涂姌。
两人不是亲母女,胜似亲母女,难得坐下来谈谈心。
冯珍撇撇笑对她诉说衷肠:“说实话,跟了你爸这么多年,他病危那天我差点想跟他一块走,总想着他这么怕孤单的一个人,我得陪着他一块,现在想想,我舍不得你跟进洲。”
涂姌手中晃动酒杯,一口红酒入喉,喝得太急,差点把眼泪逼出来。
“冯姨,谢谢你。”
冯珍凑近酒杯,跟她干杯,笑里掺杂雾气:“傻孩子,跟我说什么谢。”
人这一辈子仿佛始终都在操劳,操劳完自己的事,又该操劳孩子孙子的事,像头不知疲倦的驴,不停的转啊转。
眼下到了入冬的时候,晚风一吹,浑身都发凉意。
涂姌拢拢衣领,把手往回揣。
冯珍来看她:“进洲那边……”
“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记得小的时候她也常爱这样跟冯珍保证。
涂姌不知道冯珍清不清楚自己老欺负陈进洲,但她每回都很放心她照顾陈进洲。
很多次冯珍跟涂明盛出远门,陈进洲都想跟出去,涂姌就会故意把他拉住,拿糖哄他。
转眼他跟她都长大了,长成了各自都没想到的模样。
冯珍眼神里突然冒出一种涂姌看不懂的神色。
她转回脸,话从嘴里幽幽的吐出来:“阿姌,我的意思是……你知道进洲喜欢你吗?”
涂姌心底咯噔了一下,背脊跟着下意识绷紧。
她握住酒杯的手指收拢,唇瓣本能往下压,贝齿咬住。
冯珍笑:“其实我很早就看出来了。”
涂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喉咙上下吞咽:“我知道。”
“他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陈进洲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