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入夏,空气中弥漫开沉闷的厚重感。
周岑刚下车,翁长昌的秘书马不停蹄赶来见他。
任数识趣下车,走到车身十几米开外候着。
周岑远从国外回国内,几日里连轴转,脸上写着“疲惫”二字,他蠕动眼皮睁开眸,出于礼貌而端正了下坐姿:“宋秘书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治明今年都五十了,两鬓白发,是跟着翁长昌打拼江山的老臣,如今的鸿基集团能有今日成就脱不开他的功劳。
周岑跟翁南辛那段感情中,也不乏这位老臣的身影。
两年前周启森执意求娶翁南辛,还是宋治明亲自赶往国外带回的人。
这事说起来,宋治明确实没什么立场。
如今翁家闹得这么个下场,被卷进风波,影响太深。
宋治明眸色微深,淡口同他道:“阿岑,当年的事怪不得翁董,他有他的难处。”
回想起过往,心没多大波澜。
“我知道,家族利益嘛,那时候的我确实配不上让翁老放在眼里。”
任何豪门不受重用的孩子,都将是一颗弃子。
倘若他周岑没有步步布局混到今日,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商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成王败寇。
“翁董他……想见见你。”
周岑勾唇,露出个颇为玩味的浅笑,转而嘴角往下压了压,压到一半他出声:“大家都是生意人,既然是做生意自然得有来有往,我只想知道翁老能给我什么?”
话再刻意讲下去就只会剩下尴尬。
宋治明何其聪明,怎会不懂。
脸面勉强维持起得体的笑,声不大,似低声哄劝孩童的口吻:“毕竟你跟南辛好过一场……”
“宋秘书,那是我跟她的事。”
他冷声打断。
宋治明如鲠在喉,笑得比不笑脸还僵硬。
良久:“难道你不考虑她?”
“翁家希望我怎么考虑?”
宋治明是带着翁长昌嘱咐的任务来的,他开门见山:“帮翁家度过这次难关。”
周岑问他:“那我能得到什么?”
“鸿基百分之三的股份。”
翁长昌把鸿基看得比命还重,否则当初也不会答应跟周氏联姻结亲,明知道周启森为人龌龊。
也明知道翁南辛爱的人是周岑。
“人都会说,但我要怎么相信你们?”
车内短暂安静。
静谧的氛围下,宋治明侧脸咬肌凸起,很快又平复下去。
他长舒口气:“翁董说的话肯定会办到,再者这中间也有南辛做担保,周总应该也明白,能拿到鸿基这百分之三的股份,以后何愁周氏打不开港城的市场。”
听起来处处都是极大诱惑。
但同时,越大的诱惑伴随的风险越大。
怕他有所顾虑,宋治明继而开口:“你不用担心媒体那边。”
近期爆发的事件,再加上他真要是应了翁长昌的条件,不知道铺天盖地的新闻得怎么描写他跟翁南辛。
周岑也不是在意这些,他怕涂姌胡思乱想。
怕他好不容易在她那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根基就此徒然崩塌。
她那么不信任他。
周岑有些犹豫。
宋治明看穿他心中所想:“若是周总担心涂小姐,我可以去跟她谈。”
“不用,我们之间的事不必打扰到她人。”
“好。”
周岑面不改色:“那宋秘书约好时间。”
宋治明下车来,任数正好打完通电话。
是关咏宁打来的,偷偷询问她涂姌跟周岑离婚的事,她不好出面主动去找涂姌,话就三转几转的问到这。
入职的信条第一章:就是不私下过多坦露老板私事。
任数破为难的应付几句,显然关咏宁深疑不信。
但也没多说别的。
今日非比往时。
整个周家都是周岑当家做主,周家其他几房废的废,疯的疯,其他的都学得乖,对她们阿谀奉承,巴结青睐,平素里跟她叫嚣的匡明舒都乖乖鞍前马后捧着她。
之于关咏宁来讲,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可周岑这婚事又成了她心头一大重病。
关咏宁挂断电话前,嘱咐任数的话是:“你要多开导开导他,我怕他这性子想不开给自己憋死。”
那时周岑分手翁南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人差点没了半条命。
最后还是关咏宁叫人把门撬开,周岑饿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任数推门上车,坐好后扫了一眼后排的人。
他闭目养神,面色没任何波动,唇瓣紧紧抿住,绷得下巴处的肌肤明显发紧。
在纠结要不要开口时,周岑睁眼:“明晚去趟翁家。”
任数没想到会是这句话,卡在喉咙的话往下吞。
她笑着打趣的开了声:“翁老现在怕是要求着你办事。”
“求不求没用,咱们也得看形势。”
任数懂,他所谓的形势无非是涂姌。
人一旦动用感情,做任何事都瞻前顾后,她一时间也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岑跟涂姌在一块时,那是确实发自内心的开心,即便她从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他都甘之如饴,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任数好多年没见他这么挂念过一个人。
她说:“给涂总买的礼物我放在后边了。”
“嗯。”
“周总……”
任数犹犹豫豫:“刚才夫人打来电话,她说她希望你还是跟涂总能好好维持关系。”
这句维持关系不止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他跟涂姌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婚,势必会闹得全城皆知,沸沸扬扬,对周氏非好事。
周岑没做声。
任数说:“涂总的性格我了解,我去开这个口,她会答应陪咱们演好这场戏。”
只是一场戏。
周岑长长的吁口气,口齿间溢出无奈淡笑来。
“她在这方面是好说话。”
也正是如此,当初两人的婚姻里,他真的是无数次把她仅剩的脾气跟价值通通榨得一干二净。
周岑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不是人。
任数对这话后知后觉:“周总,你也不必这么自责。”
“是我对不起她,这辈子都还不上。”
“以后还有机会。”
闻声,周岑眼睛亮了亮,不过短暂的亮过后又恢复如常。
任数:“我看得出她是喜欢你的,女人嘛,等过去这段时间想开了就好。”
已经连续两日没来往信息。
涂姌人在岄州,心在飘到老远去了。
她不知道周岑在做什么,想发个消息问问又怕打扰他,更怕自作多情。
没了足够支撑表面的身份立场,她才猛然发现,其实也蛮心酸的。
江邱邱跟许召宁闹了一大通脾气,苦苦哀求着跑来她这边打住,结果还得她照顾她,天天听她吐槽许召宁不是个人,见她出神,江邱邱挥挥手:“想啥呢?”
回神,她下意识捏紧手中手机:“你刚才说什么?”
见状,江邱邱也是一脸无语。
想说的心窝子话瞬间就没了欲望:“算了,不说了。”
想想,当年她跟沈倦好,也像许召宁招惹她这股子劲。
时间仿佛过得太快,快到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她都快记不清。
江邱邱:“许召宁跟我说,这次的事对周家影响挺大的。”
“我知道。”
“他还没联系你?”
“嗯。”
屋子里就剩两人,涂姌再是能装,脸就巴掌大小,江邱邱一览无遗,她手掌撑着下巴靠过去,幸灾乐祸的打趣:“怎么想的?担心他出事?”
她眨巴眼,试图把心里的情绪掩盖掉。
涂姌一紧张就很自然的深吸气,然后强装镇定:“你看我像吗?”
“我看你挺像的,都写脸上了。”
她没否认,否认也没作用。
“他没找我,我也不想找他。”
涂姌说着话,心底五味杂陈,酸涩跟憋屈最多。
都说人是犯贱的物种,她这算是深刻领悟到精髓。
周岑在她身边围着团团转时,她还总觉得他招人烦,推着他走。
真等到人家消失不见,她又心里上下难安,惦记人家。
江邱邱把手抽开,好一副教育人的模样:“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犯贱,不过我也犯贱,许召宁这阵子天天搁我这跑,搞得我都怕哪天真爱上他。”
涂姌看她,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感情这种事谁又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
起码她自己不行。
但身为好姐妹,她不得不劝解:“你真要想跟他好也不是不行,把握好度,这种人可不是沈倦,也不是你以往谈的任何一种。”
“这还用你说。”
涂姌戳戳江邱邱额头:“我是怕你犯蠢掉坑里害死自己。”
“你掉坑里我都不会。”
搁置在桌面的手机嗡嗡响了几声。
涂姌唰地伸手去拿,翻开看。
原本满是期许的心情随着屏幕上的字眼逐渐暗淡,最后是一片平静。
江邱邱一看就知道不是周岑的信,憋着笑调侃:“一个男人把你想成这样,平时还装得那么清高。”
“滚滚滚。”
她快速给田甜回好信息,起身去酒柜里取酒。
上回她从涂明盛那拿了几瓶陈年好酒,一直没舍得喝。
江邱邱不客气,率先给自己倒一杯,挑起眼眸去打量人:“你猜周岑人现在在哪?”
“国外吧!”
江邱邱凑近,低声:“他在港城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