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室内每寸空气。
江邱邱定睛朝她神情看,晃动酒杯的动作停下,杯底磕着桌面托住。
她不由得深叹口气:“你猜他去翁家是找翁南辛旧情复燃,还是谈生意?”
涂姌脑子乱,乱得一塌糊涂。
周岑没跟她说过。
他跟她讲的都是他爱过翁南辛,他们之间是过去式。
涂姌有一种心被蒙蔽的沉闷感,同时也很挫败。
人在越难过时,越想证明自己不那么难受。
她勾动唇角,弯弯的弧度划动开一抹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想找谁找谁。”
自欺欺人。
江邱邱身姿往后仰靠,脑袋耷拉在沙发靠背里,睁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喉咙发出闷闷的咯笑声:“沈倦说得真没错,我们女人就爱做些矫情做作的事。”
她在说涂姌的同时,也是说自己。
“还喝不喝?”
涂姌懒懒的扫视线过去。
“不醉不休。”
从她得知周岑在港城翁家起,心就高悬在空中,怎么都难以落下。
她拼命的想让自己平稳,但事实是做不到。
想周岑,想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可强烈的自尊又拉扯她的理智,她更恐惧周岑猜透自己心思,从而对她在感情上一网打尽。
涂姌觉得自己蛮可怜的,除了那点自尊心好似再没什么。
临近深夜时分,江邱邱喝得趴在茶几里,满嘴胡乱嘟囔。
她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阳台。
夜色深沉得摸不着边,晚风微燥。
涂姌紧抿唇,手肘搭住面前栏杆,视线漫无目的扫视楼下偶有三两路过的行人。
浑然不觉中似有什么坠落,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背皮肤流淌的泪。
“吸……”
她伸开手掌,掌心朝内蒙住脸,另一边握酒杯的手指在发颤。
心脏溢出钻心的疼,涂姌慢慢的弯下腰,蹲在面前那面玻璃窗下。
玻璃倒映出她的模样,惨白色的一张脸,五官拥挤在一起。
她咬咬牙试图站起来。
“嗡嗡嗡……”
屋内不知是谁的手机在响。
涂姌抹了把眼泪,放好酒杯进去接。
她没看来电显示,是一串没备注的陌生号码。
“哪位?”
对方没说话。
涂姌狐疑:“哪位?”
那边依旧无声,静下来倒显得她发出的声音悲拗又委屈,透着几分沙沙哑哑的哭腔,正当她准备挂断,男人问道:“你哭了?”
涂姌双腿沉甸甸的定在那,喉管被锋利的刀子穿透般。
泪落得猝不及防。
有一秒钟,她差点就破口而出骂他的话,好在理智占据了上风。
涂姌咬紧牙关,咬得后槽牙发疼。
把脸抬起,眼泪自然就没那么轻易滑落。
酒精在身体发酵,起到了完美的壮胆作用,她低声笑笑:“没有啊!”
为了蒙骗对方,涂姌刻意拖着尾音,强烈制造出一种她洒脱的状态。
周岑一般不轻易揭穿人。
除非实在忍无可忍:“在我面前你不用把自己装得这么辛苦。”
是啊!
她就算演技再好,再精湛,也骗不了周岑。
就好比她在周家演了两年戏,骗过了所有人,唯独被他揭得一丝不剩。
涂姌索性摆烂,用那种习惯的懒音:“听说你在港城?”
她也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嗯,有点事……”
“哦。”
周岑不是聋子,不看她的脸也能猜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除了哦,没什么别的对我说的?”
涂姌笑着,是强颜欢笑:“你这么晚给人打电话,确实挺扰人清梦的,周总下次可要注意点。”
“涂姌……”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煽情的话。
结果是:“可你不也很快的接了,证明你根本还没睡,没睡怎么算是扰人清梦?”
他就差直白露骨的告诉她:你在等我电话。
羞耻心,憋屈感瞬间涌到涂姌头顶,抵达大脑深层。
他周岑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轻易的击穿她所有伪装?
“我在喝酒。”
“喝多了?”
潜台词是:想我了?
涂姌恨自己太聪明,每句话都能精准的猜中周岑想说什么。
脸颊滚烫,像是一把火燎过,留下的火焰在皮肤上来回滚,来回舔舐。
“没有的事。”
“那就好。”
那就好?
涂姌攥紧手指,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她心里有太多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个,该问哪个。
她甚至不太自信周岑对她的感情,能否抵得过他跟翁南辛那段初恋,感情总是使人莫名变得自卑,连她这么要强的人也不过如此。
“打算几点去睡?”
“喝完吧。”
周岑:“好,早点休息。”
酸涩感半秒钟席卷整个口腔,比起嚼吧口柠檬还酸人。
收紧的手指再度加重力道,攥得皮肤都发疼了,她才逼着自己问他:“你很忙吗?”
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画面。
他在陪翁南辛的。
在陪着她孩子玩闹嬉戏的。
甚至或许两个人此时都滚完几遍床单了。
涂姌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跟畅想,这种感受过于折磨人。
周岑那边传来翻动物件的唰唰声,闻言停了。
一通电话,隔着两个冰冷的手机,他听到她沉重呼吸,还很急促,并不像是喝酒喝多的那种,更像是情绪所致。
“阿姌……”
“周岑,你不是回国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她打断他。
是怕,怕他嘴里说出不想听的话。
周岑那晚回来得急,刚下飞机就碰上翁长昌派来堵他的宋治明。
生意场上的事不好不当面谈,他也确实想借助鸿基这次机会。
不用白不用。
不给她打电话是当时手机没电,而后两日他又无端端被人发送一些怪异的信息,全是她跟各式各样男人出入酒店餐厅的照片。
周岑想了想,或许是自己逼涂姌逼得太紧了。
所以导致她宁愿找人拍照来忽悠他,都不肯跟他主动解释。
误会一层加一层,变得越来越深。
直到今晚他没忍住联系。
“等我回去咱俩见见再谈。”
他很少跟她这么正式的讲话。
涂姌心脏漏跳半拍,快速恢复:“谈什么?”
“谈谈咱俩的事。”
她没说话。
原本趴在茶几的江邱邱突然醒转,吓得涂姌迅速挂电话。
两人一人站着,一个坐着,四目相对。
江邱邱表情呆愣无神,抬起脸又垂下去,嗓子眼挤出道强烈的干呕声过后,她双手撑住茶几台面想起来,涂姌见状下意识伸手帮忙:“不能喝还喝这么多,难不难受?”
“呕……呕呕……”
结果脚还没站稳,江邱邱弯腰对着垃圾桶吐得稀里糊涂。
脸擦白擦白,涂姌给她递水又拿毛巾,好一阵忙活人才像是活过来一半。
江邱邱是真喝难受了,眼睛通红瞪着看她。
突地,她说了声:“吗的,下辈子劳资一定要做个男人。”
涂姌被她这话逗笑了。
“你笑什么?”
江邱邱受到天大的委屈,憋着嘴。
“做男人有什么好的,养家糊口不累?”
江邱邱顶嘴:“那女人还得生儿育女呢。”
“就你?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江邱邱打小娇生惯养,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也没吃过什么苦头,最大的苦怕就是感情上的挫折。
跟沈倦分手那会,她也是整日整夜酗酒为生,过了段浑浑噩噩的日子。
……
翌日八点,港城翁家。
周岑七点五十在门口等了会。
五十六分左右,看到宋治明跟翁南辛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翁南辛戴着口罩也难掩那张脸的耀眼夺目。
任数:“周总,人到了。”
周岑睁眼,入目是翁南辛的脸,她提步上车,淡雅的沉香逼入鼻腔。
“阿岑。”
“伯父没来?”
周岑往里坐,挪出空间给她。
翁南辛苦涩笑笑:“我爸身体不好,需要在家静养几日,余后的工作安排我来处理跟进。”
话到这个份上,其实明眼人都看得懂翁长昌是何用意。
周岑心知肚明。
他看向一旁的宋治明。
宋治明明显回避,推了推搭在鼻梁的眼镜:“南辛跟翁董是一样的。”
说是一样,实际上根本不一样。
跟鸿基的合作避免不了多走动碰面,且不说过去那段感情是过去式。
涂姌那该怎么交代?
周岑也不会忍心让她委屈,让她忍着。
翁长昌是把他架在左右为难的位置上。
他冷声道:“还是我跟翁老交接最为好,毕竟……我是有家室的人,不好跟翁小姐直接碰头太多。”
不好的不是他跟女人谈项目,是跟翁南辛这个身份谈。
有什么东西从宋治明眼神里闪过,周岑快速捕捉到:“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跟宋秘书谈。”
翁南辛此时没说话了。
她被夹在中间。
宋治明不能驳她的面,更不能驳了周岑的面子。
“周总……”
“宋叔,你们谈,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
翁南辛下车时,回头看了眼周岑,他视线没撇到她身上,淡淡的也没多少情绪。
坐在那就是正儿八经来谈生意的。
待人离开。
周岑方才出声:“宋秘书想撮合我跟翁小姐,还是翁老的意思?”
宋治明根本不敢承认,更不敢直白的讲是翁长昌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