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就着吃吧。”
没等她伸手,他先一步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
冷掉的面条口感很差,周岑倒也不嫌弃,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往嗓子眼送,仿佛只有这样粗糙的动作才能麻木神经,让他暂时不去思考那些悲伤的事情,给自己的心腾出一片净土。
涂姌见势给他倒水。
周岑吃着吃着动作就停了,他呼噜把嘴角,翕动鼻尖抬头问她:“有酒吗?”
“有,你想喝啤的还是洋的。”
“都行。”
啤酒容易撑肚子,还喝得不尽兴,涂姌进厨房冰箱拿了瓶洋酒开好出来。
周岑盘膝坐在她刚买的那片浅灰色地毯上,露出白皙脚踝,他人属于精瘦型,根根青筋分明。
她坐在对面,往冰杯里倒酒。
“现在酒量怎样?”
涂姌拧上瓶盖:“一般般,比以前差点。”
其实她平时应酬不多,有周岑这尊财神爷帮忙,能用得上她出马的场合少之又少。
“少喝点对身体好。”
嘴里吐着话,周岑已经抿下去半口,洋酒烈性很重,跟白的差不多,嗓子眼反了口酒劲回来,差点把他眼眶雾气逼得往外溢。
他恢复好神情:“你不喝?”
涂姌这才拿杯勉强陪他喝。
她喝得慢,一小口分两次喝。
皮皮趴在狗窝里眼巴巴盯着这边看,周岑后腰下仰,半压在沙发里。
漂亮好看的面庞里深藏些许悲伤,他眼球微转:“有时候真想回到过去。”
“我不想。”
“为什么?”
涂姌回忆起小时候:“我爸妈很忙,基本上没时间陪我,我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待在乡下老家跟奶奶生活,那会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每个星期见他们一面,一家人吃个饭。”
即便如此,也是奢望。
等事业起来了,黄悦又得了重病,没几年人就不行辞世。
涂姌永远都记得,黄悦走的那天,在医院攥着她的手说对不起的场景。
大抵是觉得太亏欠她。
所有人都哭了,唯独她没哭。
这一刻,她跟周岑的童年经历仿佛重叠。
“那我比你惨一点,我小时候倒是有父母陪,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爱我,起码你父母是爱你的。”
他也不能说关咏宁不爱他,只是那种感情很复杂。
复杂到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不是爱。
周岑小时也叛逆过,逼问过关咏宁,每回她都会拿“为你好”这样的说辞敷衍过去。
后来他就习惯了,也懒得再问,知道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不说这些,喝酒。”
涂姌提起酒杯跟他碰杯。
酒杯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声,她喉头滚动连吞两口,猛烈的劲直冲脑顶跟眼皮。
觉得不够尽兴,涂姌又倒满两指大小的玻璃杯。
周岑见她喝得猛,也跟上节奏。
大概喝到第五杯左右,涂姌胃里开始造反,她踉踉跄跄捂着肚子说要去冰箱拿下酒菜。
所谓的下酒菜其实就是前几日没吃完的蒜香花生。
周岑活了将近三十来年,第一次体会真正的人间烟火,简陋是简陋了些,人情味十足。
涂姌喝酒还有个小毛病,喝到高兴时,她会拽着你死缠烂打的给她讲故事。
不知怎地,问到了些敏感话题。
“周岑,你的第一次是不是给了翁南辛?”
她脸颊红扑扑的,歪着脑袋往他这边靠,语气有些黏腻跟痴缠。
就着她的花生米,周岑也喝了不少酒,酒精麻醉人大脑,他几乎是胡乱听到涂姌的话:“什么第一次?你指的是吻还是那个?”
涂姌盯着他看,又不讲话了,眼神定定的看着。
几秒钟,她推开他胳膊,扑到面前茶几上。
干呕了两声,涂姌抬脸:“我好像喝多了。”
她很难受,嗓子眼像是堵了块不透气的棉团,闷得很。
周岑伸手捞把人,把她坐姿摆端正。
两人都眼神迷离,四目相对,他只能见到她眼眶跟眼白的红,红得跟只委屈的小兔子似的,令人怜惜。
“你别喝了。”
“不行。”
她听不得这话,猛地窜起来老高要去抢酒。
结果自己重心不稳,一个扑身倒在周岑怀里。
周岑被她撞倒,两人一块滚进身后沙发。
鼻梁骨的痛感最先袭来,紧随再来的是眼眶发呛,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抱紧,一只手摊开掌心捂住鼻子,吃力的把那股劲憋回去,还是没免住眼泪夺眶而出。
恰好这一幕被抬头的涂姌看见。
她看了看人,呵呵傻笑:“你怎么哭了?一个大男人……还哭鼻子。”
周岑当真是无奈又好笑。
“我没哭。”
涂姌半信半疑,伸着手指往他眼角戳。
那明明是水分,为了确保真假,她还塞到嘴里尝一口,咸咸的。
周岑忙拿开她手,蹙眉责备:“脏,别什么都往嘴里放。”
让他拽着手,涂姌异常难受,推开人往他腿上坐过去。
她真是肆意妄为。
周岑一个猝不及防,人倒在沙发里,入目是女人那张喝酒喝痴傻的脸。
她分明喝醉了,却还认得出他:“周岑,你是周岑。”
“是我,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涂姌突然之间就沉默下来,紧紧的绷着嘴角。
她似是在想东西,眼神微微呆滞。
周岑想把她抱起来,涂姌开口了:“周太太。”
三个字,轻轻的落进他耳中,激起的却不是那般轻巧的动静。
他抱人的动作顿住,心口发闷发胀,胀得快爆炸的程度,好几秒都没缓过来劲。
好艰难才鼓起勇气面对她露出个不算笑的笑容,周岑手指拂过她脸颊,轻声哄劝的问道:“是啊,你是周太太,一直都是这岄州的周太太,那你觉得开心不开心?”
话问到这,涂姌又是不讲话。
她总是这样,关键时候脑子卡壳。
周岑等了十来秒钟,最终没忍心再熬她,把她抱起放回到沙发中央。
涂姌抱住他胳膊,嘴里嘟囔:“周岑,我……好难受……”
“想吐?”
她摇头。
周岑掰开她脸,肌肤触感极好:“胃里不舒服吗?”
涂姌也是摇头,两只眼睛的眼角往下耷拉着,无辜可怜。
他掌心拍她后背,轻轻的抚拍:“那就是心里难受。”
他何尝不是。
……
涂姌深睡了一晚,酒太烈她扛不住,等翌日醒来,大脑早就断了片。
昨晚的事她只记得个大概,记得她给周岑煮面,面还坨了。
揉着阵痛欲裂的脑袋翻身起来,她晾在床沿醒醒神方才起身。
涂姌吃过早餐,接到周岑微信视频。
两人如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有说有笑,起劲了还能互怼几句,每回都是周岑被她噎语得面红耳赤脖子粗。
周岑在跟人打高尔夫,穿着飒爽干净。
要不是知道他年纪,都以为是打哪来的男大学生。
他不打理发型时,看上去要比雷厉风行的那副做派年轻得多。
周岑开着视频没挂,她想看让她看个够。
跟他打球的基本上是合作公司领头,四十来岁,有两个涂姌还面熟接触过几次,对周岑那是相当热情奉承。
涂姌干脆躺在沙发上看。
他球技相当好,挥杆利落有劲,打出去的球不说百发百中,十有八九。
这群男人不知累,打了几个小时还在泡秋季的风。
涂姌瞌睡了次,中间还去拿零食吃,等吃完了周岑过来跟她招呼,他一脸汗,边擦边笑着说:“你这么感兴趣,等回头我找人陪你一块打,都是专业的教练。”
她不是对高尔夫感兴趣,这种贵族运动她向来不爱。
一是浪费精力,二则是没那么多钱去维系。
她是单纯想看看周岑平时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算了,我不想。”
“吃过早饭了?”
涂姌下意识去摸摸肚皮,这会儿肚子里估摸着全是她刚才炫下去的零食饮料。
还是碳酸饮料,垃圾食品。
她点头,闷闷的嗯声。
聪明如周岑:“少吃点不健康的东西。”
涂姌损人的功夫可不浅,话赶话的怼他:“我哪有你那么有钱,能吃能垫饱肚子就不错了。”
“现在中盛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你才知道?”
“要不要我投资点钱?”
闻言,涂姌深吸气,慢慢吐出:“大可不必。”
周岑笑说:“你看你这人,真别扭。”
他就没见过这么拧巴的女人,这样做不是,那样做也不是,总之左右为难。
周岑擦干净汗,躺在躺椅里看人打,姿态懒散清闲。
他时而侧目跟她对视,男人有双无比晶亮漆黑的眼眸,里边装着很多很多的故事。
涂姌有时候越看越觉得心里莫名发虚。
“你早上几点走的?”
“八点多吧,你睡得跟猪似的,都没敢叫醒你。”
他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偏偏挑损她的讲。
“你不是猪,但你是狗。”
周岑都气笑了:“还记得昨晚上你跟我说什么没?”
涂姌哪还记得那些,早断片不知道断哪去了。
但光看对方这贼相,她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涂姌也不急着问话,等周岑自己憋不住开口,她装死一流的。
“你问我第一次是跟谁。”
脑子“轰隆”一声,她有种脑仁都被炸裂开的错愕感,这是她能问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