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醉虾
超爱懒床的东里洛灵2025-02-26 14:4412,108

  1、

  父亲出走后,他种的兰花开得更艳丽了。用这兰花泡酒,酒更香醇。老食客都说我妈做的醉虾更好,他们吃了二十多年。直到一位多年的老食客“醉”死在饭店里。二十多年前,爸爸、妈妈国企下岗后,共创了“幽兰醉虾”,成为沪上名菜。每天,食客络绎不绝。这道菜里,大只饱满的沼虾,浸润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和一般醉虾不同,我们用的是太湖沼虾,也叫“太湖小青龙”。虾要汆熟过,一只只自然弯曲,肉质饱满,红色的虾壳透着光泽,虾尾还微微敲起。醉虾摆在洁白的骨瓷盘里,兰花香气若隐若现,不浓烈,却持久,带一丝甜润米酒香。女孩子用刚做了美甲的手轻轻剥壳,先握住一只沼虾的尾部,指尖从边缘开始,迅速将壳和虾肉剥离。放入口中,黄酒温和地包裹舌尖,细腻、充满弹性的虾肉涌入。随后,一股香甜醇厚的滋味在口腔扩散,余味绵绵,就像香水的后调。二十年里,“幽兰”餐厅成为沪上王牌餐厅,还被评上黑珍珠。“幽兰醉虾”每天限量两百份,都由我妈和我共同完成。每天早上,鲜虾档口的陈伯就会带虾上门给我妈挑选,他总把最好的虾留给我们,虾壳透亮,肉质饱满,天生为这道菜而生。母亲把姜葱切丝,只用盐、白胡椒粉腌制。直到一日,一位老食客在我们店里死去。整个人歪在椅子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起初大家以为他是喝醉了,直到服务员发现他浑身僵硬,呼吸微弱。那天我们的兰花酒比往日更烈一些,让他心脏麻痹了,他吃着吃着就死在店里。众人惊叫大呼,我走上前一看,那人脸上还一脸陶醉。我第一次见人“醉死”。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沉浸酒里的大虾。他的手无力垂落,掌心摊开,还留着虾壳。

  2、

  此后,“幽兰”的生意一落千丈,还遭家属索赔。一下子赔了好几十万。为挽回颓势,美食博主也是我的好友宁馨在店里直播:“兰姨,你一个人开起这家传奇餐饮,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真是了不起啊!”我妈妈笑笑,没说什么。“都说你们家的兰花酒天下无双,这道菜的精华也在于这道酒,听说是您前夫留下的?”我向宁馨使了个颜色,跟她说过很多次,不要在我妈面前提起她的婚姻。可宁馨并不理会。“我们没有离婚。”我妈冷冷的说。“不过兰花酒确实是我先生酿制的,没有他的酒,也做不出这么好的醉虾。宁馨知道自己自讨没趣:“那跟我们介绍下配方吧。大家都很喜欢这道‘幽兰醉虾’呢。”可惜妈妈的脸色已变,她本来就这样,不知哪句话戳心窝了,她就冷脸,说话冷言冷语。直播上立刻引来攻击,弹幕上一阵恶评。妈妈气的摔了话筒。宁馨只能尴尬收场。我开车送宁馨回家,她满脸不高兴:“小志,你妈妈真是难相处。难怪你爸和别人跑了。”我也很不高兴:“宁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我妈面前提起我爸,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作直播是想吸引粉丝好奇啊,家长里短的八卦大家才爱听。这样餐厅才有故事,才能吸引人家来打卡。”我气得说不出话,我们家是二十多年的老牌餐厅,岂是一般网红店能比?宁馨见我不悦,跟我示好:“好啦,好啦,我错了,其实大家都对兰姨很好奇嘛。”我妈确实让人好奇,她年过五十,却看着年轻,就像四十岁的半老徐娘,皮肤白皙无瑕,身上还有淡淡兰花香。她每天用院子里的兰花泡茶、泡澡、酿花蜜果酱。宁馨说我不像是妈妈的孩子,这话虽然说得刺耳。但我和她确实长得不像,我黑黑小小的,完全没有她的基因。那我爸爸呢?我几乎已经忘了他的样子。家里和他有关的相片、衣物等一切都没有了。宁馨比我大五岁,她是位外企高管,住在一条街外的高级公寓里。几乎每天必点一份“幽兰醉虾”,我总是给她送虾,有时会多送一两个菜。她叫我“小志”,问我那栋石库门的房子是不是自家的。我点点头,那是我爷爷的房子,他死得很早,留给我爸这个独子。爸爸出走二十年,一去不归。宁馨对我很好,后来她失业了,改行作探店博主。探店的第一家就来“幽兰”餐厅,妈妈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油亮的老鹅切片整齐地码在盘中;鱼露拌豆腐,走油的五花肉,砂锅千岛湖鱼头……整整一大桌,让她的视频一下爆火。宁馨抚摸我的脸,说从未见过像我这样清澈的男孩。她经常说,“小志,你这个小男孩。”像个姐姐,又带着母性温柔。她叫我“弟弟”,说我很“乖”,“听话”。我对宁馨也有点迷恋,在我的生活里除了妈妈,没有亲戚,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别人。我突然有了一个“姐姐”,她抽烟喝酒、说一不二。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虽然满含笑意,却像锋利的刀刃,似乎总能看透人心。只要那双眼睛扫向我,我就说不出话,好像语言是多余的。三十岁的宁馨有很多“弟弟”,我没有告诉她,我名字的ZHI不是“志气”的“志”。

  3、

  开车送完宁馨,我回到餐厅里。今天两百份只卖出去一半。店里生意每况愈下。我独自吃起来,这醉虾的精华全在于兰花酒。酿制兰花酒,首先用50度以上的山西汾酒来提取兰花的香气,这山西老酒就如细雨唤醒了花香。再加入甘肃靖远枸杞、杭州满觉陇的桂花、福建莆田蜂蜜,最后倒上自家的米浆,让酒液更为柔和圆润。兰花,要选用白兰、春兰两种,白兰香气持久,清新带一丝甜香;春兰花香浓烈,让酒液更芬芳馥郁。酿好了兰花酒,还要添加肉桂皮、川椒、八角、小茴香、丁香、豆蔻、沙姜、老酱油、鱼露、冰糖、蒜头、五花腩肉汁等等调卤,薪火不绝。让每只大虾在沉醉之时,吸收卤汁,又不断渗出自身的精华。我每天酿酒调卤,和妈妈一起做醉虾,我是她最好的孩子。餐厅悬挂的镜子里照出又黑又小的我,理着不能再短的短发,穿一身NB的运动服。不像妈妈,也应该不像爸爸。我印象里的爸爸是个瘦高的翩翩公子,在六岁那年,他抛弃了我们,也放弃了后院他一手栽种的兰花。爸爸喜欢养花、打牌,穿时髦的衣衫,皮鞋擦锃亮,每个月去太湖西山岛挑虾,街坊说他和太湖边养虾的女人好上了。街坊传闻四起,妈妈一直隐忍。“沐兰家的男人,是‘讲究’得来。”阿婆一边咂巴嘴里的茶叶,一边感慨道,“那双皮鞋一周擦三次,擦得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来!”“侬讲对了,前几天看他拎了件新外套,西装料子的,格子纹,洋气得很。这不,就跟人家太湖边的女人约会去了吧?”另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接了过去,语气里满是促狭的意味。“他哪里是挑虾啊,就是去挑人!”有人插了一句,立刻引来哄堂大笑。“就是嘛!我听说太湖那边的女人,皮肤白白净净的,说话很糯,养虾养得一把好手。那虾可是比上海市场上的大一圈呢!”“再怎么说,那种女人哪能比得上我们沐兰。”街坊们话锋一转,又开始为我妈打抱不平。妈妈全当没有听见,她和爸爸曾是一个国营厂里的工人。妈妈还是厂花,追求的人多。但不知道怎么就喜欢爸爸了,她说他舞跳得好,爱生活,有情调,跟其他工人不一样。确实,爷爷曾是沪上有名的“买办”,家境殷实。妈妈在厨房里,锅里的酒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兰花香、酒香,再屋子弥散,她用木勺轻轻搅动酒液,。但我看见她转身时,眼眶是红的。她端着热酒,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出去。直到发现他手机里的短信,妈妈爆发了。那个女人叫李凤英,她在短信里说:“儿子就快满月了,无论如何要让儿子落上海户口,来上海读书,未来有利于高考。”原来他和太湖边的女人早已珠胎暗结,甚至有了私生子。“你们想的多远啊,刚满月已经惦记上海高考了。”爸爸连忙伸手去抢手机:“你干嘛看我东西?”妈妈早已把它攥在手里,一字一句念出短信的内容:“儿子……满月……户口……高考……计划得真周全啊!”她嗤笑了一声,眼眶已经泛红。爸爸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该是讨好还是掩饰,“她就是随便说的……我我哪里会……”“随便说的?”妈妈猛地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咣当一声碎了: “人家都给你生了儿子!她随便说的?连儿子高考都铺好路了!怎么,下一步是要分房子了?”“房子也不是你的!”当晚,两个人大吵起来,只听我爸说:“人家好歹给我生了个儿子,你生了个什么?”这句话,让我当时突然一阵耳鸣,随后我失聪了。他们那天还吵什么了?我听不见了,好像说要离婚。爸爸让我们滚,妈妈抱着我哭。

  4、

  自从我爸那一句:“ 你生了个什么?”我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只有妈妈的人。我连爸爸都失去了,怎么可能还会有朋友呢?在我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唯一的朋友大概就是宁馨了,她带我去法式餐厅,教我喝威士忌。在法餐厅里,她点了份牛排,对服务员说要“medium rare”。“medium rare?”我第一次听到,呆呆的看着她。她对我微微一笑,夸我是在温室长大的宝宝。她要喝威士忌,问我要不要,我点点我,我也喝点酒,但只尝妈妈酿制的兰花酒。宁馨点了一瓶拉弗格 Laphroaig,她说Laphroaig是“宽阔海湾边、美丽山谷”的意思,来自于苏格兰艾雷海岛,岛上有着丰富的泥煤资源。我学着她的样子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炸开,一阵辛辣,随后是深深的烟熏味,我想吐,宁馨却说:“别急,咽下去,感受它的尾韵。”我听话咽了下去,辣意慢慢散开,一丝焦糖般的甘甜和麦芽的醇厚缓缓展开。我谢谢宁馨,她为打开了一座新世界。然而不久后,宁馨有了男朋友,也是她新的“弟弟”——李承一。他们俩在一个初秋的中午来店里吃饭,点了一碟老鹅,一份醉虾、一份大蒜叶爆炒猪肝。“小志,这是我男朋友,帅吧。”宁馨对李承一介绍我:“这是我弟弟。”我脸色微烫,李承一大方的和我握手。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袖口边还隐约看见一枚百达翡丽。宁馨自从作了网红,身边总围绕那么多帅气、年轻又多金的男朋友,不过时间都处不长。我很失落,就像醉虾久久的泡在酒里,只剩下一身微微颤抖的空壳。李承一阳光热情,他夹起一只醉虾,快速熟练地剥壳,虾肉蘸了蘸兰花酒汁,一口咬下,眼睛亮了,眉毛也在上扬,赞不绝口。可我心里不免苦笑,现在每天一百份都卖不出去了。虽然每一只虾还那么神气,但也不一定当日能消化完。卖不出去就倒掉,这是妈妈定的规矩,她从不拿隔夜的东西糊弄人。从此以后,李承一和宁馨经常上“幽兰”吃饭,妈妈第一次见他微微一愣,随后为他亲自下厨几次。他有些害羞的叫我妈“兰姨”,说是“小志哥的好朋友”。我妈问他哪里人,家里做什么。他说自己很小就来了上海,家里也是做餐饮的。承一皮肤黝黑,五官英俊分明,鼻梁挺直而不显冷硬,一看就是条件很好的干净男孩子。只是一想到,他抢走了我唯一的朋友、姐姐——宁馨时,我心里总是有些苦涩。有一次妈妈说:“那个李承一,倒经常来店里,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心里一惊:“还能为什么?不就喜欢吃醉虾?”“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妈妈目光如炬,扫了四周一眼。“他好像对吃挺有研究的。”“他戴百达翡丽呢,家境肯定好的。”妈妈陷入深思,不再说话。

  5、

  李承一和宁馨再来“幽兰”,找我和妈妈谈合作,他们说想把我们的“幽兰醉虾”做完整的供应链,这样就能走电商路线。宁馨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给我们看了同类型产品的数据。我和妈妈惊呆了,我们累死累活,每天就只卖两百份,因为食材好,菜的成本很高,若不是自家的房子不用租金,都很难支撑下去。“你们赚那点辛苦钱,真不值得。现在的经济没有资本化,根本赚不到钱。兰姨,如果我是你,还不如租掉房子,每个月什么都不干,净收租金,这样难道不快活嘛?”妈妈被说的动心,她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随后问道:“那你们说,该怎么干?”“阿姨,你要先把配方给我们呀,我们才能找代工。” 妈妈脸色一变,半天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骗我配方?”“这怎么是骗呢,你要投产,肯定要公开的。”我也觉得现在这世道,没有新鲜事,配方没那么值钱,劝妈妈:“其实配方都差不多……”话还没完,被妈妈打断了:“谁说的?一家有一家的配方,怎么都换不来的。这个酒是你爸当年自己研发的,这个卤是我一天一天自己摸索调出来的。就让我这么交出来,哪有这样的好事!”说完,目前进了里屋,重重的摔门,以示心中的愤怒。李承一拍了拍我:“小志哥,等兰姨平静下来,你再劝劝她。”李承一和宁馨走后,我一个在空空荡荡的店里。妈妈对配方的执着,我是懂得,那是她二十年里的心血。爸爸妈妈那晚吵架吵的凶,我左耳急性失聪,妈妈带我上了医院。搞到半夜里回来。深更半夜,左邻右里又听见她爆发竭斯底里的哭喊:“你走!你走了别回来!没有你一样过日子!你走吧!”最后还发出大力关门的巨响,惊天动地。那晚爸爸走后,妈妈很沉默。她三天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和人说话。彼时的“幽兰”是我妈一手操持的小档口,只卖醉虾,不卖别的。三天后她和爸爸关系要好的陈伯借钱,把档口开成了饭店,除了醉虾,还做私房菜。爸爸也不是狠心的人,他每年都会给我寄衣服、寄玩具。我奇怪为什么我的尺码他总是能把握的那么准?难道他留了一只眼睛在家里?只是寄来的衣服和玩具,我统统不喜欢。妈妈肯定也不会喜欢的。我把它们偷偷藏起来,每一年都封一个箱子,最后箱子越摞越高,到18岁的时候,被我一次性卖掉了。18岁以后,再也没有收到爸爸的礼物。来“幽兰”的客人越来越少,妈妈在花园里的时间越来越多。“最近的雨有点多,容易积水。”她自言自语着,伸手掂了掂花盆的重量,手握小剪刀,剪掉了几片泛黄的叶子。院子地上铺的是苏州陆慕的大金砖,院墙的青砖缝里爬出了藤蔓,花台上一盆盆兰花,满载岁月沉香。为了养好兰花,她搭起玻璃花房,她在花房的时间更多了。院子西侧是一间10平米的酒窖,妈妈在里面调制新的兰花酒。“大家肯定是吃腻了我们的醉虾,也是啊,都二十年了,没有变过,我们得学着创新。”妈妈说。酒窖的温度要低许多,走进去就有微凉的湿气,夹杂淡淡的酒香。未经粉刷的砖墙,生有白霜似的盐渍,墙角摆放着几缸酒坛,坛口用红布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一盏悬挂在屋顶的小灯,灯光昏黄。东侧的地面要高出几公分,上面堆了杂物。妈妈走火入魔一样的调试别的兰花品种,她说白兰香太俗气、春兰香太奔放。她现在选用了蕙兰和建兰,莆田的荔枝蜜也被她换成茂名荔枝蜜。她越来越心急,但调出来的酒滋味却越来越古怪。我劝妈妈不要急,哪怕我们什么也不改变,饭店也能开下去,”幽兰醉虾“也能卖下去。妈妈不听我的,她说再不改变就晚了,这世道已经没有了我们的余地。我觉得可笑,怎么会?自己家里的房子,顶多辞退服务员,就剩我和妈妈两个,哪里会没有我们的余地呢?妈妈不说话,她整日在花房,在酒窖,眉头越来越紧,人也渐渐消瘦。

  6、

  宁馨和承一,还是会叫我出去玩,一起看电影、在草坪搭帐篷喝露营咖啡。我的角色很古怪,是宁馨的弟弟,又是承一的哥哥。但承一虽然年纪小,但为人处世比我有主见,能力也大大超过我,他只是礼貌才叫我“小志哥”。一次在火锅店,宁馨和承一烫着火锅、涮肉,给我倒了酒。他们说我妈妈古怪,说我太软,嘲笑我是妈妈庇护下的“妈宝”。“小志,你要有自己的生活!”“怎么有自己的生活?”我反问。“多交朋友,多出去玩,多和我们在一起!” 承一要跟我碰杯。我能有自己的生活吗?爸爸走后不久,陈伯开始经常来我们家里,妈妈怕被说闲话,每次他来,都把门大开,好像正大光明的要表明自己的气节。陈伯早些年离异,儿子归前妻。所有人都看出他对我妈妈有意思。他带我和妈妈去游乐园坐摩天轮、给我买很贵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老街坊也来劝我妈,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太苦,有陈伯帮衬一起生活也好。“我不要男人,我才不信他们。要你的时候对你千好万好,不要你了,就让你滚。”妈妈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没有哭半分。陈伯再约,她推三阻四,他们又恢复到买虾卖虾的关系。妈妈没有再找别的男人,她只有我,为我做饭,陪我学习,我听她白天里的唠叨,安慰她深夜中的恸哭。在偌大的上海,我们是彼此的唯一。她只有我,我也只能有她。他们约着下周去太湖玩。要住一晚,承一家里在太湖边有别墅,让我一起去。妈妈是不会同意的,她提醒过我不要和他们交往。但我还是答应了,我打算晚上打顺风车回上海,妈妈从没有独自留下过我,我也不能留下她。那天我第一次把T恤卫衣换成白衬衫,这些天头发没剪慢慢有点留长,宁馨惊讶的看着我,承一对我喷了一口烟。“抽一口,小志哥。”他把香烟递给我。我浅浅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宁馨也大笑起来:“你个没出息的,烟都不会抽。”她老练的夹过去,猛的吸了一口,也对我的脸喷。几日后,宁馨和承一买了一后备箱的食材,腌制好的牛肉、鸡腿,迷迭香羊排,还有各种薯片,红酒白葡萄酒,他们要去别墅里烤肉。两个小时后,我们到了。那是在太湖边一个破落小镇上,一个老别墅小区,密密麻麻挨着几十栋。房子似乎好久没打理,有一股霉味。院子被厚厚的藤蔓覆盖,爬满篱笆,甚至攀到了老旧的石桌上,像是被一层绿色的茧裹住。藤蔓中零星开着蓝色、白色、紫色的小花。我们几人把院子快速收拾好,承一从后备箱里搬出烧烤架,架在石桌上,熟练地搭起炭火。我把腌好的牛肉和羊排一片片铺在铁网架上,肉片泛起油光,各种香味在空气里弥散蒸腾。宁馨举着手机各种自拍,显示定位,发到账号里。我们吃肉、干杯,渐渐我就头晕了,他们问我兰花酒和醉虾的配方,问我祖父房子的事情,我大着舌头一一说了。承一也喝了不少,他说自己从小跟妈妈姓,在学校里被人笑。随后,我们都倒在石桌上睡去。睡梦中,似乎有个女人走到我身边,用当地的方言似乎在咒骂我。等我醒来,在一楼一间客房里。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微信,都是妈妈发来的:“你在哪里?”承一开车把我和宁馨送回上海,一路上,没人说话,气氛让人窒息。承一专注地开车,宁馨低头刷手机,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我不敢问他们昨晚我都说了什么。承一把我送到巷子口,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看到门上贴了一张旧改公告,该片区将进行旧改提升。我撕下公告,走进屋内,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妈妈失魂落魄的坐在一张餐桌前,太阳斜射进来,照得她的脸一半阴一半阳。我刚想说对不起,告诉她昨晚去了哪里。还没开口,只听她幽幽的说,这里要改造拆迁了,店开不下去了。“妈妈,我们另外找铺面去。”“我研制了新的兰花酒,虾也换了,不用太湖一号。我乘一碗你试试。”妈妈端上一份白色骨瓷盘盏,兰花酒的味道有点齁鼻,虾的个头小了一圈,肉质也有些松烂。我挑了一个,剥开虾壳,塞嘴里,一股浓重的咸齁味,吐了出来。“不好吃?”妈妈神色凝重的看我。我点点头,“很咸,还有点齁。”妈妈闻了又闻,也尝了一只,半天跟我说:“我已经闻不出酒香,尝不出咸淡了。”我看了看妈妈,才发现最近这几月里她老的很快,原先饱满的脸上瞬时像被吸走了水份,沟沟壑壑的皱纹也浮现了。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妈妈,以后你就交给我来吧。”

  8、

  我忙着找新店面,打算找偏远一点的地方,那晚以后,他们就没有主动联系我,大家来往也少了。一日,陈伯拖一家来我们店里吃饭,他最近档口生意也转出去了,赋闲在家。他后来找了个二婚带女儿的阿姨,一家人过得倒挺和美。这些年里,他从没带妻女上过“幽兰”餐厅,这是头一次。我心里很羡慕那个阿姨和她的女儿,当年我早点告诉妈妈——“我想你嫁给陈伯伯”,“让陈伯伯作我爸爸吧”,有些话早点说就好了。陈伯偷偷拉住我,问我们是不是转做电商了?我一惊,摇摇头。他打开手机给我看,原来宁馨也在卖“醉虾”,名字叫“兰香醉虾”,和“上海知名餐厅的配方一模一样。”屏幕里,宁馨穿着一件亚麻质地的浅蓝色短袖衬衫,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金棕色,妆容明艳:“大家看一下,我们这个是太湖里的沼虾,也被叫‘太湖小青龙’!”她声音清脆,语速飞快,手指夹起一只虾展示给镜头。“都是当天捕捞,个头饱满。这个兰花黄酒酱汁,和上海某黑珍珠餐厅的配方一模一样。”弹幕滚动得飞快:“太诱人了!好想尝一口!”“主播你吃一只给我们看看!”“你们家的虾是活的吗?”宁馨笑着说:“我们家做的熟虾,在兰花酒里浸泡,让酒香都浸润进虾肉里。这样吃起来不仅安全,还特别入味。”说完,她拿起一只醉虾,熟练地剥掉虾壳,灯光打在手里的虾肉上,格外饱满鲜嫩。“贵不贵?多少钱?”“多少钱?”这三个字也打在我的脑海里,我把陈伯手机音量调成最大,只听直播间里的宁馨说:“我们这个‘兰花醉虾’和沪上某黑珍珠餐厅一模一样,他们卖78一份。我们也卖78,但我们买一送二,也就是78三份。大家可以买回家比对一下,这肉质、口感、鲜味……”我眼前一黑:“这不是我们家的。”“这怎么回事儿,宁馨怎么能这么干呢!”陈伯愤愤不平,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只见我妈就站在我们身后。翌日,陈伯带了一份“兰香醉虾”上门,他是昨晚直播间下单的,今天一早就送到了,一个真空包装的塑封盒子,一盒的量和我们一份差不多。我、妈妈、陈伯三人围坐在一张圆台前,每个人面前摆了只白瓷小碗,一人夹一筷子,舀了点黄酒卤汁。我用筷子沾了黄酒,抿了一点,除了少些天然兰花香,味道和我们家一模一样。我提起虾尾,虾壳轻松滑落,虾肉塞进嘴里,也和我们家一样的口感、滋味。“味道怎么样?”妈妈看着我和陈伯。陈伯叹了口气:“在你们家吃了这么多年,除了少点香气,其他真的一模一样。”“怎么会这样?”妈妈呆立,无神的看着我。我忽然想起那晚在院子里的烤肉喝酒,一定是他们故意灌我的酒,让我说出了配方,想到这里,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我抓起桌上的“兰花醉虾”一盒都扔到门口。“哎呀,溅到我身上了。”是宁馨的声音,她和承一正提着一个果篮来我家门口。我没让他俩进屋,当着他俩的面,“哐“的一声关上大门。任凭他们在门口喊我的名字:“小志、小志。”宁馨给我发了很多信息,跟我解释,还说想和我们合作,甚至愿意投资我们的新店。但我已经不相信她了,我给她打去电话,骂她是个忘恩负义、眼里只有钱的婊子,这句话激怒了她,她在电话里还击:“你怪我贪心,你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我能那么远,你却只会守着那个小破店,作你妈的俘虏?你甘愿这样活着?”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她。我妈也听见了我们的吵架,她突然问我:“你知道李承一是谁吗?”我一愣,对啊,我只知道怨恨宁馨,可李承一是谁?我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自己从小就来上海,家里做餐饮生活。他又是从哪里来的上海?“这个人我第一眼看见他,感觉就不好。”“为什么?”妈妈没有回答,只说:“你得查查这个人,他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们家在太湖边的那栋破别墅,他是谁?他抢走了我们家的配方、我们家的生意,还有我的“姐姐”。

  9、

  顺着记忆,我开了车来到那座小镇。一路上都是濒临倒闭的加工小厂、灰蒙蒙没有人的超市、破烂的农贸菜场,凭借记忆七拐八弯来到小区门口,天色已黄昏。看门的保安问我找谁,我递给他一百块钱,问起李承一家的别墅。保安眼睛发亮,看了下业主簿,告诉我房子业主是个女的,叫李凤英。她一直独自住在别墅里。李承一是她儿子。李凤英,这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她在太湖边养虾,抢走了我的爸爸。原来那晚,我们烧烤,就在那栋破败的,像无人居住的房子里,居然还有个女人。她一言不发,偷偷的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我们烤肉、喝酒。在我喝醉的时候,来到我身边用方言咒骂我。我要去见她。保安凑到我耳边偷偷说,他有他们家钥匙,这家女主人很少出门,他儿子放了把钥匙在保安室,要定期去看她一下。帮她买了东西,也帮送到门口。“嘎吱”黑色铁门的铰链开了,和几月前想比,院子里的杂草更高、藤蔓更杂了。“李阿姨,你在吗?”保安问了问,我们俩走进别墅内部,也不敢开灯,保安打着手电,只见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家具半新不旧。“奇怪,人呢?”保安的手电四处扫视,确实没见人。我们退回到院子,我被什么绊了一下,保安的手电扫去,罩在一张死白的脸上,我们两人都吓得尖叫起来。我和保安在派出所录口供,李承一急急忙忙赶到。警察发现李凤英是从二楼擦阳台时失足摔下,颅脑骨折而死,并已死亡多日。只是院子多荒草藤蔓芜杂,外加这小区本身入住率也低,没有邻居,导致多天无人发现。警方排除了他杀,定性为意外。李承一呆呆的看着母亲的尸体,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多年前他就在爸爸的手机里。——“儿子就快满月了,无论如何要让儿子落上海户口,来上海读书,未来有利于高考。”原来他叫李承一,原来他跟着妈妈姓,在学校被人嘲笑。突然之间,我很想问:“这些年是不是你过的也很苦?”但一想到妈妈,我无法说出关心的话,对李承一关心,就是对妈妈背叛。他也看着我,一言不发。半天,他说:“爷爷的房子,我也有份。“我愤怒了:他妈妈当年惦记上海户口,他现在居然惦记房子!“你们母子俩真是不要脸,你妈妈惦记别人的男人、惦记上海户口,你惦记房子,惦记我们家的配方!你们母子怎么都那么喜欢别人家的东西呀!”我当着警察、保安的面大声尖叫,声音尖利,伸手抓破了他的脸。我再也不是他的“小志哥”。“你不去招惹,别人也会惦记上你。所以人啊,一定要低调。”妈妈在花房里剪兰花,一张宜家简易桌上放着一封律师函。“我第一眼见他,就很震惊。怎么和你爸长那么像?我猜就是他不怀好意,所以不想你们来往。”李承一以父亲非婚生子的身份,要求分配财产。他提供了很多证据,证明自己是父亲的私生子。并且父亲失踪有二十年,作为亲属他要求作“死亡”处理。醉虾在酒中潜伏,兰花酒让人放松了警惕,谁曾料,这一口一口,竟喝下了酿足二十年风波的陈酿。“我们都快搬了,来搞这些事。”“我也要找律师,告他们,他们骗我的配方,对我们侵权。”“你别管这些了。去杭州径山舅舅家里呆几天吧。”“这时候去什么舅舅家!”“你舅舅最近身体不好,本想来上海看我,也没有力气。我给他腌点他爱吃的风鸡、风鸭,还有一坛兰花酒,你带过去,替我看看他们。”“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跟我一起去?”“嗯,我还要看店。”“关几天吧,也没客人。”“每天做点醉虾也是我的功课,一天不做就难受,这和有没有客人没关系。”犟不过她,我带着一后备箱礼物开车去了径山。在舅舅家小住三天,每天都和妈妈视频,她气色很好,面容也渐渐饱满。本来还想多住一晚,但上午,和妈妈视频里她在做饭,我问她做给谁吃。她只说了一句,你别管,说着就掐了电话。我心里越想越不安,妈妈没有朋友,唯一的舅舅也在杭州,我又不在身边,她能给谁做饭。我急忙和舅舅一家道别,踩着油门就往上海开。路上给宁馨打电话,此前我把她拉黑了。宁馨没有接电话,我心里越发焦急。打给李承一,他也没有接。车速表的指针已经逼近红线,风声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像在耳边尖叫。车头划过一道亮光,前方路标一闪而过,迅速被甩在身后。我只能不断给妈妈打电话,就像每一次我没回家,她疯狂找我一样。妈妈也不接电话。妈妈,你别干傻事,坏事要我来做。如果做坏事,做坏人能保护你,保护我们,那只能是我来!我心里无数遍呼喊。

  10、

  回到家门口,已经三小时后。正是晚餐时间,李承一的跑车停在巷子口,我知道大事不好,赶忙回去。只见餐厅里有只有妈妈一人,她泡着兰花茶,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哼唱什么。“妈妈。”我叫了一声。妈妈抬起头:“小栀,你回来了,这么快。”“李承一和宁馨来过了?”我满心狐疑。“中午他们来吃了顿饭。”“然后呢?”“走了。”“走了?李承一的车还停在巷子口。”“那我不知道。”“妈妈,你不要做傻事,就算做,也该是我来。”“你想什么呢?小栀,你去房里睡会吧,看你开高速累的。”我四处张望,楼上楼下,大厅包厢,还有我们睡的后排两间厢房。都没有人,他们去哪儿了?“妈妈,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啊?”“你在胡说什么,你太累了,快去休息吧。”对了,还有院子!我想起李凤英倒在院落荒草里的情景,我立刻跑进院子,四处检查,花房,角落,还有酒窖,对了酒窖,我突然想起爸爸,那一天他也是走进酒窖,之后再也没有走出来。深色橡木的酒窖大门,挂了一把老式铜锁。“妈妈,钥匙给我。”“你想干什么?”“给我钥匙,我要开门。”“在酿酒呢,不能开。”“妈,你快给我,会出事的呀!”“会出什么事儿!没有人知道。”“妈妈,李承一的车就停在门口呢。你别做傻事啊!”“哼,他和你那个死老爹一样!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骗你配方,还要来分我们的房子!跟他死老爹一样自私!要来赶走我们!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妈妈,你别说了,你快给我钥匙。”“我不给!我杀死他,就没人跟你分、跟你抢了。你说这世道,我们已经不声不响了,怎么总是被坏人惦记啊!”我不想和她多说,再这样下去真要出大事,我操起院子里的砖头往锁上死命砸,声响惊动了街坊邻里。每砸一下,火星四溅,砖头的边缘渐渐被磨损,掉下一些碎屑,散落在地。双手被震得生疼,手也被铁屑划破,鲜血滴落。妈妈愣住了,站在原地。陈伯走上前指着妈妈:“沐兰,你把女儿都搞成什么样了!你就给她开门吧。”妈妈好像突然醒了过来,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小栀,女儿啊,我再也不想有人来跟你分,跟你抢!女儿啊!”我魔怔了,还是一下,一下,敲着锁,“咔嚓”,锁头松了,我赶紧推开门。一股腐烂的臭鸡蛋味儿扑面而来,所有人都掩上口鼻,果然李承一和宁馨都在酒窖里,他们喝醉了被妈妈拖进酒窖,随后她锁上了门。街坊邻居一阵手忙脚乱有的打120,有的安慰我和妈妈。

  11、

  120很快就到,将李承一、宁馨带走,街坊也很快散去。陈伯还在陪我们:“沐兰,我真是不忍心,看着小栀,那么好的姑娘一天天的变得不男不女,天天跟你守在店里、家里,足不出户。这是为什么呀?这几年,你们店里生意红火,我也替你们开心。可我总觉得小栀不对劲啊,总扮成小伙子,不谈恋爱也没什么朋友。我真搞不懂你们母女!不就男人不要你们了嘛!怎么一天天的就在酒坛子里封闭自己呢!”说完,陈伯叹息几声,也走了。妈妈望着我:“那些衣服、玩具都是我寄给你的。我想你像个真正的女孩,可你都不要。”我看着妈妈,每年都收到各种好看的公主裙、百褶裙、牛仔裙……但我不要做女孩。自从爸爸说:“人家好歹给我生了个儿子,你生了个什么?”从那句话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不要作女孩,我要像个男人一样活在世上奋斗,保护自己,保护妈妈。因为这世道从不留情,要在风雨中咽下泪水,挺直脊梁。我没有说话,摸了摸妈妈的头发,你才是我要保护的女儿。“那天我送你去医院,回来的时候,没找到你爸爸。我找了一大圈,才在酒窖里发现他。我当时没有叫救护车,没有救他,我只是……”我伸出手捂上她的嘴巴。“妈妈我不要听。”“你听我说,再不说出来,我要疯了。那三天里,我没有出门,我把他埋在……”我再次捂上她的嘴巴,我的妈妈,我的女孩,我们彼此默契、势均力敌。我们都被男人逼到了角落,被这个世界剥夺的一无所有。我不要听你说,因为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那天爸爸进了酒窖,是我把他关在酒窖里。随后假装失聪,让你带我去医院。我们永远旗鼓相当、并肩而立,我们是同一池酒水里浸泡出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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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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