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让看着一脸平静的一程,有些无奈的垂了眼睛,然后看到他掩在衣袖里的手在微微颤抖,承让放轻了声音问道:“你怎么会走火入魔?”
一程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缓声道:“可能是练功练的急了,具体什么情况,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时隔久远,我早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冬天长街的胡同里,自己狼狈的样子。”
承让沉默了片刻,又问了那个问题:“云一的武功,是不是很高?”
一程沉思了片刻,然后慢慢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武功方面,从来没有透露过什么,他不说,我便也不问,所以到现在,我对他,也没有那么了解。”
承让轻声道:“那你有没有见过收养云一的那个宦官?”
一程默了默:“见过倒是见过,只不过他每次都带着面具,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承让觉得奇怪,皱了眉毛问:“他一个宦官,为什么要戴面具?他就算再有权势,那不也是照样要在宫里伺候,难不成伺候的时候也要戴面具?”
一程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又想起来什么,眼睛亮了亮,抬起来看向承让:“他脸上好像有疤。记得有一次他来丞相府上,带的是一个半脸的面具,我看到他嘴角有疤,我猜测应该脸上也会有。”
承让喝了一口茶:“这就更奇怪了,宫里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要一个脸上有疤的人吧?怎么会让他伺候?”
一程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这有什么奇怪的,这说明人家有本事,他能一路把丞相大人捧到这个位置,可见手腕非同一般。”
承让放下茶杯:“那你要这样说的话,云一岂非是更有本事的人了?从一个深山老林的羸弱之人,带着自己将死的哥哥,一路投奔到有权势的宦官手底下,还能一路爬到这个位置上。”
这番话说的对云一实在是有偏见,一程一时间也不好回答,只能喝着茶保持沉默,一程知道承让心里不服云一,但是自己跟在云一身边,很了解云一的感情,承让对他来说的确是不一样的。
一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你不认同丞相大人做的那些事情,但是你多少应该理解他。”
承让抬了眼睛看他,嘴角勾起不屑的笑意:“我跟在云一身边这段时间,他在朝中所处的境地,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但是一程,你要知道,这不是成为他利用我的原因,你让我理解他,倒是有些高看我了,我没有他的地位权势,也自问没有他那样翻云覆雨的好本事,我并不善良,也没什么宽阔胸膛和侠义的深度,你要我理解他,我实在做不到。”
一程抬起眼睛看她,静静地听完她说的这些话,其实有时候,一程觉得云一和承让两个人其实挺像的,在感情方面,都是清醒的算计着,小心翼翼的斟酌着,然后再和自己的权势所拥有的一切相比较,权衡利弊,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那一条路,但是两个人走到今天,其实看的明白的人都知道,是云一处于下风。
但是,这仍然不影响两个人对对方的感情,这倒很是难得。
两个四目相对了很久,承让收回了目光,无声了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好了,我想问的问完了,没有什么想问的了,一程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都可以告诉你。”
一程神情严肃了几分低声问道:“你和白清师父,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承让略微垂了眼睛,神情看起来很是冷漠,缓声道:“我们推算出来江湖上的人追杀我是为了想得到我身上的一本武功秘籍。但是这本武功秘籍现在不在我手上,我们怀疑是当年云一的师父黄风拿走了这本秘籍,但是黄风现在已经死了,黄风的死也是武林盟主的人干的,但是他们隐藏的太好,迄今为止,都没有透露出黄风死在谁收手上,所以我想去江湖上试探一下,杀死黄风的人到底是谁,这本秘籍有没有在他手上。”
一程神情渐渐变的莫测,等到承让说完之后又说一句:“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只有这一种可能。”
承让抬起眼睛看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程突然就明白了承让这番话说给他听是为了什么,一程抿了抿嘴角,低声问道:“你是打算去江湖上试探之前,来试探试探我是吗?”
承让下巴略微抬了抬低声道:“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件事情,你未必会知道,说白了,一程,你就是个局外人。”
一程喝了口茶,没有太在意这句话,只是低低的说了一句:“我说过了,承让,我只是一个仆人,为了报答救命之恩的仆人,仅此而已。”
承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片刻之后一程像是才反应过来,猛的抬起眼睛问她:“那你的打算,就是,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就要去江湖上了?”
承让慢慢的点了点头:“是。”
一程抿了抿嘴角:“这就是白清师父和你打起来的原因是吗?”
承让神情僵了僵慢慢的点了点头:“是。”一程这下没有话说了,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刚想开口说话,承让就先出了声:“所以,一程,你要阻止我吗?”
一程的手掌慢慢的抚上放在桌子上的长剑,承让看着他的这个动作挑了挑眉毛,然后低声问了一句:“难不成,你也想和我打一架?”说完又笑了起来:“也好,你也教了我这么长日子了,虽然没有正经举行过拜师仪式,但是你也算得上我半个师父了,所以今天,要打,就一块打完吧。”
一程抚在长剑上的手指僵了僵,想收回但也没有收回,就这么堪堪停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问道:“你就一定要去是吗?就算知道这一趟去了,会面对什么,会经历什么,有可能这么多年的隐忍孤苦都会白费,你也要去是吗?”
承让没有说话,一程突然勾着唇角笑了笑:“承让,说实话,你其实挺狠的,白清师父养了你这么多年,在你身上花费了这么多心血,你却因为自己的一己执念,讲你们两个人这么多年,不,讲白清师父这么多年受的苦楚,一并葬送。”
承让眼神慢慢移过来,注视了片刻一程,屋里寂静了两秒钟,外头有一阵风,刮过来窗棂响一下。不知道是白清还是元幺出了门,紧接着有人进了厨房。
承让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但是你知道一程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我知道这次你跟着我来离关城是因为什么,不是来给云一的哥哥拜年,也不是想问他有什么想添置的东西,更不是来保护我,你就是想监视我,云一也是。原因想知道我是不是要离开他。不管你要不要告诉他,我今天都要跟你说。我想离开皇城,我不想待在丞相府,更不想待在云一身边。”
“我不想死在皇帝手里。也不想死在四皇子身边的人手里。江湖上有人要我的命,我可以去除掉他们,但是一程你告诉我,如果皇帝想要我的命,我能去除掉皇帝吗?”
“我知道你可以不怕掉脑袋的说句狂妄话,说云一会除掉皇帝,有一天也会除了四皇子,也会除掉皇室的人,但是愿意有一天想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只需要我躺成路给他铺平。让他一步步的往前走。他也可以等到我死了去跟我报仇,但是有什么用?这样的事情是最没意义的了。”
一程抿了抿嘴角缓声道:“那你现在就没有意识到你也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吗?如果说报仇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那你练了十几年的武,进丞相府,去皇城,和白清打架,又是为了什么?”
承让摇摇头:“我和云一不同,云一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但是却总有人为我而死。而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是云一,我不愿意给他铺路,也不愿意为了他牺牲,更不需要他为我报仇,我想一个人走自己的路,不为任何人,只为我,只为我自己。你能明白吗?”
一程抬起眼睛:“白清师父是为了你,丞相大人是为了你,你为了你自己,那谁为了他们?”
承让抬起一双冰冷的眼睛:“你说云一是为了我?一程,你这个话可真是说大了。你跟在云一身边这么久,他为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他自己也说过,自己是为了什么。你在这里说这个话,我觉得就算云一听见,也会觉得好笑吧。”
一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承让,有的时候,你不要用眼睛看,也不要用耳朵听,你要用心去感受,你扪心自问,丞相大人真的有伤害过你吗?”
承让抬起眼睛低声道:“他有没有伤害过我,你真的可以去问他。”
承让慢慢的说道:“其实我们两个所困惑的事情,早晚有一天,云一都会给我们答案。”
“一程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