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玄机将那画师从墙头推了下去,他好几天再也没出现了,玄机也不在意,这种情况过去他见的多了。毕竟在阉人中,他确实是从小就生的眉目秀美,在宫廷里又处于最底层,对他存在腌臜念头的人实在不少,若是其他小内监,早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
可惜了,玄机可不是任人搓圆搓扁的人,所以那些动了卑鄙念头的人,最后的结果恐怕都不太妙。
那画师没往自己身边靠,玄机松了一口气,司这个姓氏绝不常见,若他真和司家有关,自己就不好处理了。
想到这里,玄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难道当年他狠心给自己一刀,要的就是如今这般结果?
快二十岁了,依旧局促在宫廷的一个角落里,任哪位略有一点地位的人来了,他都要诚惶诚恐,就像是一株可怜巴巴的小草,生怕被人轻轻一碾,就再也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好在这个机会来的也快,毕竟西厂督主和东厂厂公虽都是权宦,彼此看对方却从来没顺眼过,一山难容二虎,说的就是这般情况,虽然这两头老虎都是被煽了的,可真正争斗起来,也是你死我活,绝不容情。
玄机领命后,在督主面前拍着胸脯子,昂首挺胸说:“奴婢绝不辱命,请督主放心等待好消息!”
督主保养得白白嫩嫩的手里捧着雨过天青色盖碗,一掀开盖子,新贡的明前龙井香气四溢,民间都知道苏杭的明前龙井最好,恨不得和西湖挨上一星半点边儿,哪怕是挑担子抬了两桶西湖水来浇灌,就当这是最正宗的明前龙井了,可真真正正的茶秧子,其实只有那几十株罢了。
哪怕进贡到宫里头来,小皇帝和太后喝的都不一定正宗,但玄机知道,眼前的督主大人喝的必然不会有假,那嫩嫩的新茶必然是江南的少女用白皙的手指采摘下来,制好后快马加鞭送进京城的。
这就是九千岁的面子。
“你若办不好这差事,也就不必回来了。”
“是。”玄机领命而去。
督主手下能用的人里头,数他极出挑,秀丽的脸和阴郁的眼,就像是没有阳光的缝隙里挣扎生出来的一朵白花,望着雅致动人,其实内里含毒。
不过督主并不在乎,这些有着蓬勃野心的手下,再厉害也就跟孙猴子一样,翻不出他如来佛的手掌心。
——
玄机果然完成了任务,将需要带回去的东西藏在怀里,冒着牛芒细雨匆匆往回赶。
他抬起一袖捂着受伤的脸,脚下走得飞快,玄色长袍如同一抹乌云,只望快些赶回到督主在皇宫外头的宅邸。
像督主和东厂厂公这样的大太监,在皇宫外头都有自己的宅邸,因蒙受圣宠,隔三差五不必在御前当差,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宅邸去,穿上寻常男人的衣服,甚至会黏上假胡须,和家中姬妾装出真夫妻的模样。
这个任务非同小可,玄机自然不可能进宫后再回复督主,只要再往前走两条街,右手边杏花胡同的尽头,就是督主宅邸。
前方突然乱了起来,往来的路人都被拦截下来,有官兵嚷嚷:“贵人宅邸有匪徒出没,偷了极贵重的一样东西,大活儿稍安勿躁,咱们一一搜过了身,没东西就放你们走!”
没想到这么快,东厂厂公就反应过来,命他麾下的禁军出动搜城了。
玄机额头上流下冷汗,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
他知道,那帮人搜查的重点,必然是净过身的阉人。
前头有路人嘟囔着麻烦,掉头要走,转眼就被三四个官兵团团围住,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对面的街道也出现了官兵的身影。
果然,大批的禁军将街道按棋盘纵横划分,每一块都逐寸搜索,不许有漏网之鱼。
他被找到,看来是迟早的事情了。
眼看大难临头他也不惧,只是麻木地垂头站着,嘴唇咬的死白,突然手腕上一热,被人攥着手往一旁的屋子里进去。
有人小声说:“莫怕,是我。”
——
他提起眉毛,心中冷笑,你是谁啊?
正对上一双热情关切的眼睛。
哦,是那个对着他嚷嚷美人的画师。
他握着他纤细的手腕将他拉进来,声音贴在他的耳朵边上:“别怕,没事的。”
玄机确实没那么怕了,这人当真奇怪的很,看到他满是笑意的双眼,玄机总会放下心,似乎真没担心的必要。
见他满脸防备,司风果然抬起双手,一脸无辜无害的表情,认真说:“这间屋被一个客商常包下来了,他京城江南两地跑,很少会住在这里,你放心吧。”
玄机环视四周,果然是上等客房的布局,用的家具都是上等的酸枝木做的,白墙上挂了几副时下流行的山水风景画,司风见他看画,立刻骄傲地站在画旁边,挺胸说:“都是在下画的。”
玄机嘴角微微一抽,心说,这怕是个傻子吧?我什么时候问你谁画的了?身为画师,作品只能挂在客栈里,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啊?
可惜,说他傻吧,他也不是真傻。
玄机将身体贴在墙壁上,侧身往窗外探看,那些士兵除了搜查路人,居然也在搜查沿街的商铺。
若身在内城,想必他们不敢放肆,毕竟内城的商铺,说不定转了几道手往上走,真正的主人都是大官。
可惜,这里离内城还有两条街道,真是咫尺天涯。
司风走到玄机面前,低声问:“外头的人,在找你吧?”
玄机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他嘴角微勾,像是对着司风笑,其实眼神凶相毕现,手也悄悄地往自己靴子里摸去,只待司风有一点不对劲就会出手。
司风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毫无距离,他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伤的很重,疼吧?”
——
玄机眨眨眼,他早就忘了自己脸上那道伤,司风不提,过会儿就能自己愈合了。
可他的手微微一碰,脸庞就是钻心的疼。
对方关切的眼神太过热烈,玄机很不习惯地扭过头,低声说:“等会儿早晚要搜到这间房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司风却说:“没事,我早有准备了。”
说着,他居然取出一个大大的包袱,里头是一整套女人的衣裳头面。
这套衣裳准备的非常周全,从里头穿的肚兜、小衣、中衣到女子佩戴的首饰一应俱全,他期待地望着玄机,说:“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宦官,你换上女装他们肯定认不出来的,放心吧。”
玄机的脸色顿时黑了。他虽少了二两肉,可也是堂堂的大好男儿,怎么能够穿女装呢?
两人对视片刻,玄机居然败下阵来。
他有理智,不会因为脸上挂不住就拒绝合理的建议。
“我换衣服,你不准偷看!”他恶狠狠地说。
司风面带微笑,轻松地说:“我是偷看的人吗,你放心吧。”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玄机如何能放下心?他的身体是宦官残缺的身子,最厌恶被人看到,若是被人看到,恨不得将那人的眼给挖出去!
玄机毫不犹豫地解下玄色腰带,往司风的眼睛上蒙去。
“你干什么?”他小声反抗。
“你若是蒙上眼,我就信你。”玄机人生的高挑,却比不上司风的高个子,比他矮小半个头,他踮起脚去系黑腰带,司风嘴唇微张,叹了口气说:“好吧。”
微雨的午后,他一双眼睛被黑色的布料蒙上,反倒更显出肤色的白皙和剩余五官的优美。
高挺精致的鼻子,总带着几分笑意的淡红色的花瓣唇,这嘴唇真不该生在男人身上,更像是美女的嘴。
玄机居然晃了晃神,差点看呆了。
他心头更加恼火,手中用力一系,司风小声哎哟,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从来都显出几分阴郁的青年宦官的脸,居然会有轻松惬意的微笑。
——
玄机虽个子高挑,但骨架生的纤细,未成年就净身,导致他的身体仿佛停留在雌雄难辨的少年时代,司风给他准备的女装还怪精致的,一层层穿上去,对着铜镜自照,就是个娉婷的美貌少女。
只是少女的脸色略臭了一点。
她不照镜子不知道,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右脸上的伤颇重,那是被人狠推撞上墙壁受的伤,刮擦破几道,浮出一片青紫。
听到换衣服的簌簌声停下来,司风问:“好了吗?”
他没好气地说:“行了。”
哪怕打扮成女子,脸上受了伤,仍会引起人的注意。他瞬间灰心丧气,难道满腹的壮志雄心,都要停在这里?
司风将腰带解开,趁玄机不主意,悄悄将之系在自己的腰间,反正他是一身湛青色的袍子,黑腰带也不显眼。
“别怕,有我呢。”
又是这句话,玄机懒得搭理他。
修长的手指,指尖带着一点老茧,是长期执笔形成的,男人笑着安慰他:“真没事,你等等。”
——
红衣红裙的少女披着满头黑发,端坐在明净的窗边,长而浓的黑睫垂下,精致的下颌被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执笔细描,过了不知多久,才说了一声:“好了。”
玄机迫不及待地照镜子,顿时呆了。
画师果然是画师,手真太巧了,他用鲜红朱砂为底,金粉勾边,在他受伤的面颊上画了一朵娇艳妖娆的鲜红牡丹花。
重叠繁复的花瓣,或卷或舒,金色的勾边精致细腻,花心处是他受伤最严重的位置,居然用米珠和宝石贴在上面,形成了花蕊。
黑发红裙,配上脸上的花靥妆,真是娇媚无限。
“这也……”玄机迟疑着说:“太显眼了吧?”
显眼到士兵搜查很难忽略的地步,一定会被镜中少女的美貌吸引。
司风说:“大隐隐于市,被搜查的人怎么会招摇过市。”
他沉吟,司风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
换下来的衣物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捡入包袱里,如行李一般塞进客栈房间里一个花梨木的大柜子里。
清俊的画师和美貌无比的红衣少女从客栈天井兜了一圈,大摇大摆地走出正门。
沿途搜街的士兵果然到眼前,几人已经看到美貌少女,顿时眼前一亮。
真如海棠花一般美丽。
时下京城中的贵女流行面靥妆,喜欢在额头、面颊上或用彩笔勾勒、或用绢布、宝石、珍珠等做出好看的花样,再用米胶贴上去。
这少女的妆容尤为精致,半脸娇艳半脸妆,微垂的眼帘含着少女的娇羞。
一个士兵看的呆了,还被人取笑:“有主的了,别想了。”
玄机为了脱困,居然伪装成女子,还被禁军觊觎,他气得脸蛋微微发红,更加好看,果然如画师所料,轻易地脱困离开。
——
回到宫中,玄机已经换回原本的宦官服饰,趁着黄昏天暗,人来人往准备晚膳,刻意脚下一滑,朝一块凸起的地砖摔了过去。
他起身脸上带了伤,捂着脸低声呻吟。
他的顶头上司果然被他骗了过去,跺脚说:“伤成这样如何在贵人前头服侍?哎,你怎会这样不小心?此事不能善了,必要扣你半个月月钱才行。”
玄机听了放下心,脸上却做出焦急神情:“求师父开恩,奴婢下回再也不敢了!就这么点月钱,真不够花的。求求师父……”
顶头上司一甩手走了:“少跟我啰嗦,没得商量的。”
等他背影走远了,玄机这才舒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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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脸上的伤并不重,可要好利索了,让脸恢复过去的白净,不至于一道长长的伤痕被贵人们看见,怪他怪模怪样吓唬人,那需要的时间就长了。
他脸上痂痕脱落,露出微红的新生肌肤时,天气已经又冷了许多。
东厂厂公被夺了披红的权力,因为在他家里搜了一张合婚庚帖,清晰写明了东厂厂公和一个年满出宫的宫女的姓名、生辰八字。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若是旁的大太监闹出来,至多被打一顿板子,再罚几个月俸禄。
可东厂厂公的权力来源,正是太后娘娘。
娘娘青春守寡,宫中寂寞,常要东厂厂公给她做个伴。和西厂督主相比,东厂厂公可真不像是太监模样,是剑眉星目的长相,听说对宦官最厌恶的御史大夫孙卓,头一回见着东厂厂公的面,也是大吃一惊。
感叹他更似伟丈夫,不似奸宦。
真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玄机想,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自己百般讨好的西厂督主,因长了一张阴沉沉的太监脸,一管不怀好意的鹰钩鼻子和过分丰润的鲜红嘴唇,怎么看都是大奸臣的模样,连权力也要靠从小讨好小皇帝,趴在地上给皇帝当狗得来。
不过,如果换他有机会接近小皇帝,他不但当狗,还要学狗叫,汪汪汪。
一想到西厂督主的权力,玄机整个人都显出飘飘然来,这么多年辛苦的宫中岁月,他全靠幻想度过。
奇怪的是,他脸刚好,去找师父回话,重新上职当差,路过的人却都冲他笑。
笑得他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