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日,玄机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他好容易在督主面前混了个脸熟,绝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生怕是有人窥探他的踪迹,想阻碍他这一趟差事办的顺利,便陡然停下脚步,装作对路边的面铺极感兴趣似的,负手望着面铺外头一块木板上潦草刻的几种面点。
果然,一个修长身影陡然一顿,随着他似要回头的动作,那人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往一旁的胭脂铺里窜了进去。
玄机的嘴角微微下撇,显然,这个惹事的主绝非老练之辈,想跟踪他,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那鬼鬼祟祟的身影终于从胭脂铺里狼狈脱身,手里还提着两包胭脂,他见玄机人影全无,慌得拔腿就跑,直跑出一条街去,才突然被人扣住手腕拉了进去。
这是一条临街却僻静的小巷子,玄机使出擒龙手,一手扣着他的右臂,自己大半身子斜倾出去,将全身力量都压在胳膊上,手肘撞向他的心口,将男人狠狠撞上墙壁。
屋檐下歇脚的喜鹊惊得拍拍翅膀飞了。
玄机定睛一看,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年纪,身上衣料很名贵,他露出的一节雪白手臂压在那宝蓝色万字纹衣料上,凉冰冰,滑的很。
男人似被他撞的心口疼,皱着眉喘气,他右脚朝后上踢,快速将靴管里藏着的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取出来,恶狠狠地比着男人的咽喉,厉声道:“为什么跟着我?”
匕首顶着男人精致的喉结,他紧张的喉结上下滚动,刀锋锐利,已经沾了一线细细的血。
“还不肯老实交代?”
玄机恼得更加用力。
男人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手腕,惊得玄机抬眉瞪眼看他。
这人倒有一双美手,一个大男人,生得指若春葱管不说,触碰着他手腕的手背肌肤细腻,软如羊脂,骨骼生的精美细长,指节绝不分明。
不太像是当下人的手,除了握笔的地方有茧子,其他的位置比女子的手更加柔软。
相书里说,男子手如棉,主贵。
玄机略将手松开,容他喘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声说:“我是翰林图画院的一名学生,名叫司风。”
是翰林图画院的人?
玄机眼睛微微一眯,望着他有几分不解。
翰林图画院乃是宫廷画院,为皇帝作画。除了皇帝、太后、众嫔妃等的画像,就是绘画各个宫殿、皇家寺院的图景,再者画院中画作优美者的作品,也会被皇家拿来装饰宫廷。不过这种机缘就极少了,本朝画家出名与否,可能得看死的早不早,毕竟画家还活着,总能源源不断地创作出无尽作品,显不出金贵稀少。
翰林图画院里的画师,也有官职在身。
可是画师虽有个官名品阶,并不是饱读诗书的学士,而是以才艺入仕,到底低人一等,喜欢绘画的人多有几分痴性,那种重才轻利的清高品行,各个都有一点,看不上高官厚禄金银珠宝等俗物,自然就难得和厂公有什么冲突。
玄机确实从没听说哪位画师和西厂督主能有什么过节。
毕竟西厂督主没半分艺术赏鉴力,上任至今,用到画院的地方,也不过是让他们给他做了绘相,好方便底下的孝顺孩子立生祠。
虽然拿着绘相的孝子贤孙们,各个都有几分纳闷,这画像上的人,不能说和厂公毫无关系,共同点可能都是人吧。
可西厂督主也没找画师麻烦,还客客气气把画师给送走了,叫人给了两锭金子做答礼。
听人说,那画师当时推三阻四不肯拿金子,说自己才干了多少活儿,不肯收这份大礼。
厂公手下的贴心内侍笑着说:“话不能这么说,到底督主的脸是您手里笔画出来的,光看着督主这丰神俊朗的容貌,也值得给您二十两金子啊。”
简单说,给少了怕掉厂公的价。
难道给钱还能给出仇不成?玄机和无数做的好爬得快的内侍一样,少了一样命根子,多了无数心眼子,平素主子一根眉毛都不抬,他们看在心里,已经是波澜万丈,能解读出万言书信来。毕竟当个好内侍,最要紧的就是聪明内秀,懂的揣摩心思。
玄机推测出好几种可能性,再一一推翻,只是冷声问:“你是待诏还是祗侯?”
这两个都是画院里画师的职位,司风摇摇头,很从容地说:“都不是,我还只是一个学生,跟着师父学画画。”
画学生确实是画院里最底层的,每日需要临摹大量绘本,若迟迟不能出师,恐有被淘汰出画院的风险。
玄机微眯着眼睛,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这么简单的问题,谁料这人居然显出几分羞涩,一个身形修长的成年大男人,也不知道成家立业没有,对着一个青蓝衣裳的内监居然脸颊微红,轻声说:“可否请你帮助我,让我为你做一幅画。”
玄机皱起眉毛:“为什么?”
司风更加羞赧:“师父给我们十几个画学生布置了一道题,让我们以“美人”为题,画作要参加考试。”
玄机脸色微微发青,上下打量了他几遍,终于忍着后槽牙的酸涩意,将匕首收回靴筒里。
“滚。”
他转身就走,心中烦闷不已,这人胆大包天,把玩笑开到西厂来了。
美人?
他算哪门子的美人?
谁知那个年轻的画学生却紧追不舍,他气得回头就是一脚,正好揣在那人的膝盖上,只见那叫司风的年轻人捂着膝盖跪下,疼的是冷汗淋漓。
哼,该。
——
玄机完成了差事,一路回宫中复命。
他仍是隶属于宫中编制,只是玄机心气高,想往西厂那边走,由督主掌管的西厂原司宫内刑典、官员家眷的审讯处罚,后来,渐渐凌驾于三司之上,连官员的审讯也一并在内。被朱佩紫的官员们一听到西厂牢狱,脸上的颜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一想到那些人惧怕惶恐的脸色,玄机心中就哼起一首年代久远的歌儿。
脚步都轻快不少。
督主闭目听完他的汇报,不过是微不可见点一点头,说了声好,对玄机来说,真是如闻纶音佛语。
退出来,他往住所走去。
内侍最低等的住大通铺,那地方冬冷夏热,半点苦都不落下,玄机熬了很久,才终于熬到可以帮督主办一点差事的地步。因此,他住的是小套间,不过套间里不止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同屋。
刚走到屋门口,他就听到一声娇嗔:“哼,你这个骗子。”
女子的声音又娇又媚,尾音拖的极长,光听就能想见女子娇俏的容貌,他顿时脸上热辣辣的,将手止住了。
谁知玄机还没来得及走,就被软玉温香撞进怀里。
那女子和他同屋发了不大不小的一点脾气,立刻从炕上下地,快步朝外走,却不防有个内侍落地无声地站在门口,她正撞进内侍的怀中。
“哎呀。”她先嚷了一声,慢慢抬起头,顿时呆了一呆。
这小内侍生的真是貌美非凡。
皇帝三年一选秀,多少美人从全国各地的犄角旮旯里挖掘出来,络绎不绝地往皇宫里头送,若是美人,当真不稀罕。
这宫女本人也生的非常美,她自恃容貌过人,却不能得圣宠,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因此才和人结成对子,聊以解闷,同时也给自己捞一些好处。
两人好上的时间不长,相处也颇为谨慎,这是头一遭和玄机撞上。
好俊俏的小内监,饶是见多识广的她也在心里头赞一声。
个头生的高,却绝不笨重,苗条的身上穿着平常的墨蓝色常服,偏显出肌肤的嫩白,他微皱着眉头,一双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五官精致秀美,红唇微抿,如同六月枝头红艳艳的樱桃果子。
这若是在宫外遇见,该是多俊俏的公子哥,可惜,真是可惜,也不知谁家这样舍得,一个珠玉般的人儿,偏偏少了二两肉,当了宫内人。
她火辣辣的眼睛绕在玄机身上,玄机的脸色却越来越冷,冷得跟冰玉一般,同屋慌忙出来,见宫女冲撞了他,忙帮她道了歉,又裹着她的腰将她往屋里拽。
“我的小祖宗,你别闹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还不成?天上的月亮,等我休沐的时候也给你摘回来!”
那女子也不知说了什么,同屋忙说:“别问了,少打听,你的带教姑姑没教过你,在宫里要少言慎言吗?”
——
屋里又说了几句,渐渐的声音更加不堪起来,玄机实在听不下去,信步朝屋外走去。
无事的时候,哪怕是长期生活在深宫中的内侍,也不准在皇宫内随意行走,他所能到的,不过是这么狭小的一方天地,跟井底之蛙也没甚分别。
他呆呆坐在池水边,抱膝望着一汪碧水,三月天气,桃花点点落在水面,可惜,这只是一摊死水,无法将之带出宫去。
水面光转,如一面镜子,将人和影照了出来,有人心头意动,悄悄用炭笔打起草稿来。
沙沙的声音,春蚕一般,玄机警觉地抬起头。
——
画师登在一把长梯上,半个脑袋冒出来,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拿着画板,两只眼睛正巧和玄机冰冷澄澈的双眼对上。
他不由自主便显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人生的不错。
这种不错并不是只说他相貌俊美,要知道有些人生的不错,可五官逼仄,尤其是眉过浓,压着眼,无端端就有一身的戾气。
可这位司风画师却没有,他属于那种长的很善良的俊秀,大大的瞳仁里带着笑影,哪怕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头,也能笑得跟个傻子一样,真是天赋异禀。
“你在干什么?”
司风竭力平复呼吸,表现出友善:“我在画画。”
“我允许你画我了吗?”翰林书画院在外宫,他要走到内侍们居住的地方,中间隔着不少地方,能靠近想必使了不少银子。
或者,也可能是那些侍卫看他人傻,格外开恩。
司风显出几分可怜巴巴,摇头说:“可是,我马上就要交画稿了,这次若再不能够通过考试,我就只能被画院赶出去了。我就得被我爹迫得走仕途做官了。”
说的可真够可怜的,这话跟后世有些人说若不能成功,就得回去继承亿万家产的欠揍程度也差不多了。
“是么,做不做画师很重要吗?”
玄机两只脚踩在一块巨大的白石上,墙内地势高,墙外地势低,勉强和司风面对面了。
画师司风认真点头说:“当然,这是我从小到大的理想,我想把我看到的最美的一切,都画在画里,人会老,景会变,而画可以百世流传。”
他一脸憧憬,更显出几分傻气:“那时候我白骨成灰,可却有后人能从我的画作里,看到我这双眼睛曾经看到的美好的一切,你说,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最后几个字,是飘出来的。
司风话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玄机用一指禅神功,戳了他的长梯。
梯子承不住力,朝后倒去。
一阵尘土飞扬,哐当声响,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玄机点点头,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嗯,是挺有意思的。”
——
玄机想,不知道司风这个画师和内阁首辅司骆有没有亲缘关系,司家在京中是大姓,司骆权倾朝野,厂公头一回升任西厂督主的时候,才刚上任五个月,就被司骆联合多名大臣上疏皇帝,说厂公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皇帝不得已,让厂公卸任,仍旧只任掌印太监,内握批红之权。
即便如此,司骆依旧不肯罢休,誓要将厂公从掌印太监的位置上扯下来,连番恶斗,两边结下了生死之仇。
若那司风是司骆的亲族,想必家世极好,这才能养成那样天真澄澈的眼睛,和愚蠢的性子。
同屋的送走了对食的宫女,知道欠下玄机一个人情,特意送了一大碟蜜桔和山楂糖进来。
内侍们净身后,也没什么爱好,除了好财,就是饮食上贪多不厌了。
玄机一直侧身背朝外装睡,同屋也没多说什么,悄悄又退出去,帮他把门掩好。
他闭上眼,居然眼前出现了司风笑得没心没肺的一张脸,那是一张没受过欺负的脸,阳光下一点阴影都没有。
他希望自己看过的景色、美人,能够让千百世之后的人看到。
玄机想,自己这双眼看到过的一切,最好随自己这双眼化为尘土,千百年后,深埋进地底下去。
否则,会把人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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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 ———— 明成化年间内阁首辅弹劾汪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