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如同一尾黑色的大鱼极掠而过,禹司凤一把将褚璇玑拽到身边,警惕地望着不断波动的水面。
水面却恢复平静,似乎刚才他看到的只是幻觉罢了。
“司凤,怎么了?”
禹司凤紧紧搂着她的腰,清瘦修长的手握在她的柔软的肉上,让她觉得有一点痒。
“没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禹司凤不想吓唬她,虽然褚璇玑这位姑娘一看就不是吓大的,胆子肥得惊人。
可他看到的东西确实有些惊人,让他不由怀疑自己的双眼是否出现了错觉。
不远处就是城门口,高大的城墙上方是一抹血色的残阳,那半轮日头隐在乌云里,就像是染了血般不祥。
临行前,禹司凤听师父说了,这城里似乎有些不太平,但并非城中居民向仙门送信求救,而是师父于修行天眼通的绝技时极目远眺看到的,说城内隐隐有黑气涌动,一看就有妖物盘踞,且来头不小。
真到了城下,才发现情况比师父说的更加严重。
城墙上来回巡视的士兵们走动的姿态都僵硬笔直,禹司凤这一生从未见过一个活人会用这么僵的样子行走。
城门即将关闭,他们来不及多想便匆匆进城,只见城中一条笔直的主道上行人一个都无,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随着他们走到城里,原本还有一微光的天幕被黑暗大口吞噬,一块块染成漆黑。
五星无月的夜,连一盏灯都没亮,屋檐上的瓦片闪着冷光,像是蛇的鳞片。
禹司凤和褚璇玑都是微愣,这城里处处透着古怪,最古怪的自然是没人这件事。城郭里少说也该住着几万居民,有人在的地方是不可能有这种可怖的安静的,正常来说,哪怕耳朵一时间分辨不出,可是人在屋子里说话声、吵架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咣当声会隐约交织成一道背景,而如今这种背景声音没有了,整个城都静悄悄仿佛死去,不由不让人寒毛耸立,生出几分未知的惧怕。
褚璇玑虽不怕,却仍旧往禹司凤的肩上靠去,禹司凤平素是最不愿和人有亲近的接触,他从小到大都是孤独生活,在离泽宫中有单独起居的厢房套间,可是少女带着馨香的柔软身体瑟瑟靠近他,让他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想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司凤,好黑啊。”
禹司凤抬起左掌,灵力凝聚成莲花状的灯,灯火飘在半空,因格外温和皎洁,终于照亮了前头的道路。
褚璇玑低低叫了一声,随即反手捂住嘴唇。
在灯影所及的地方,仿佛有无数的人影来回走动。
可是他们都只是一团黑色的影子,如常人一般扭动着,有些探头探脑的,似乎是在看向禹司凤和褚璇玑这边。
难道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其实全都是人吗?
哪有人会是这般模样,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的后心全是冷汗,似是捕捉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但又琢磨不透,那灵光不过一闪而逝,禹司凤再也不顾自己的习惯,轻轻将褚璇玑带进怀里。
恰在此时,前方的路被幽幽的火光照亮了。
唢呐声吹起,嘈杂繁乱的乐声并不显得喜庆热闹,反倒凄凉。
幽幽的火光陡然亮起,绿惨惨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禹司凤和褚璇玑对视一眼。
这居然是一场黄昏送嫁的婚礼。
前方开道的、敲锣打鼓的、捧着新娘婚礼需要用的各色行障卧具的,提着灯笼的,人当真是不少。
各个穿着一身红衣,只是面容呆滞,手中的红灯笼却燃着绿油油的光。
禹司凤虽将褚璇玑紧搂在怀里,心中却有些发怵,褚璇玑这辈子见过的可怖之事甚多,倒没有禹司凤的紧张,她只觉搂着自己的胳膊越收越紧,而他的胸前也传来咚咚乱跳的声音。
原来羲玄太子转世后年纪不大的时候也会害怕啊。真可爱。
那一行出嫁的人踢着步子慢慢走过,花轿和他们擦身而过,禹司凤突听到幽幽的一声叹息。这嗓音甜美而冷淡,就像是一个嗓音保养得极好的老妇人,虽语调依旧甜美,却满是掩盖不住的沧桑。
“鸳誓山盟已成空,风雨萧萧送暮钟。”
那甜美的声音渐渐远去,一个随行的红衣人不小心撞在禹司凤的身上,禹司凤立刻看清那人脸上有几道深浅的紫红色斑痕。
他不再犹豫,拉着褚璇玑的手悄悄缀在后头。
“咱们要跟着他们吗?”褚璇玑踮起脚来,贴着禹司凤的耳朵问,吐出的气息都扑在耳廓上,禹司凤只觉得半个身子都有一些僵麻。
“嗯。”
“怎么了?”
“……等会儿你要小心些,那人的脸上是尸斑。”
禹司凤原以为这送嫁之人往城外走,是要大半夜的出城。可走到城门口见两扇大门已经关严了,而那行人也没有试图闯关出城的意思,反倒绕着城墙往回走。
这一晚上两人真是一趟好走,也不知道送嫁队伍是不是闲得慌,竟然绕城走了整整七圈,虽是个小城,这样一圈圈绕下来也让人疲倦不堪,褚璇玑哎了一声,说:“这些人到底是在干嘛?嫁人也不着急,不讲究个吉时吗?”
那道清甜而苍老的声音也不再响起,禹司凤低低说:“说不定他们就是在等吉时,又或者这样绕圈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足绕够了九圈,一行人终于朝目的地走去。
面前的是一座巍峨的道观。
想必不久前这道观的香火是非常旺盛的,打开门后,中庭的巨大香炉里插满了未燃尽的香。
花轿轻轻放下,禹司凤目不转睛地盯着轿帘。
轿帘终于开了,从里头伸出一只细长白皙的手,那手极漂亮,就像是用羊脂玉精心雕刻而成,指节纤细而不露骨,宛如古诗中的柔夷。
手指堪堪伸出便停在半空,似乎是在等什么。
“夫君,你不来扶我吗?”
抬轿子的轿夫、提灯笼的、捧花瓶的、敲锣打鼓的,所有的人随着这道声音一起抬头看向禹司凤。
禹司凤倒抽了一口冷气。
褚璇玑往前走了一步,本想抢先去握住那只手,却被禹司凤拦住了。
看来这不知是人是妖的东西,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将自己的手背放到那只漂亮的手下方,轿子里的新娘并没有露脸,却嘻嘻笑了两声,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鲜红衣裳的新嫁娘周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缓缓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似是脚下不稳,整个人朝禹司凤的怀里偎了过去。
禹司凤身子微微一让,另一只手也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稳稳地扶住了。
长长的喜帕缀着金色的流苏,新嫁娘再次发出嘻嘻的笑声,说:“夫君,吉时已到,赶紧扶我进去吧。”
褚璇玑想拦住他们,却被禹司凤的目光制止了。
他朝身后看去,六扇门洞开,能看到大殿里供奉的神像。
因光照不足,那神像的脸上也显出阴晴不定的诡异微笑。
禹司凤随着新嫁娘的脚步慢慢往前走,目光一直落在她被喜帕蒙住的脸上。
“夫君,你莫要着急,咱们拜堂之后,你就可以掀开我的喜帕了。”
这新娘像是能看见似的。
禹司凤嗯了一声,他头一回听说在道观里头拜堂成亲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神像。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神像的表情似乎变了。
从微笑变得愤怒。
禹司凤不再多言,和新娘子行了叩拜之礼。
随着行礼完成,他伸手要去揭开新娘子的喜帕,却突然听到身后风声凛然。
两人都飞快地转身躲开,禹司凤固然没管那古怪的新娘,那新娘也并不曾留意禹司凤的死活,穿着红衣的窈窕身子不过一扭,就如冉冉的红云退了开去。
禹司凤唤出佩剑,一剑挡住飞快击来的一掌!
这一掌来势汹汹,禹司凤的长剑堪堪挡住,回头看去,却大吃一惊。
原来这掌风竟是背后的神像发出的!
它的整张脸都变了,道骨仙风的圆润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半人高的大掌被禹司凤的长剑挡住,须臾间又变掌朝他拍了过来。
禹司凤身如惊鸿,双足一点,在那只巨大的手掌上一借力,整个人缓缓拔起,顺着神像身上的衣褶飞快地站到了它的肩上。
一时那神像显出极愤怒怨毒的神情,抬手朝自己的肩膀拍了过去,而禹司凤只是合目而立,身上的飘带和长衫一起飘飞。
直到那大掌几乎要碰到禹司凤的头顶,他才猛然向下跌落。
而那尊神像的手则重重打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时间地动山摇,它竟将自己的一条手臂打得跌落在地上!
禹司凤一招用老,继而再往这神像腰间的玉带掠了过去,他一把攥住玉带上方的胡须,侧身附在神像上。
神像更是生气,嘶吼着朝他打了过去,一掌将自己的肚腹打了个对穿。
露出里头森森的白骨。
每一具骸骨都穿着鲜红的嫁衣,头上戴着或华美或朴素的新娘发冠,真金或鎏金的花冠在夜色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