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恢复记忆后,白怜秋从未想过把一切告诉第二个人,他觉得往事实在是荒谬至极,说来无益。可是一旦恢复记忆,那血色的过往总是在心头萦绕,久久难平,哪怕是曾经造成一切恶果的人都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他耿耿于怀。
“我曾经是云门掌门的儿子,白是我母亲的姓氏,因为他们并没有成亲,是无媒苟合。”
白怜秋嘴唇讥讽地朝下一勾,仿佛云淡风轻地说。
“从出生起,我就不受欢迎,因为我的……”他自嘲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从他有记忆以来,母亲就对他满怀愧疚,哭着对他说,自己没有给他一副健康的身体,让他生成这副怪物模样。最后居然因为这无法消解的愧疚之情而将自己生生折磨死了。
禹时安的眼中慢慢浮现柔情,他搂着白怜秋,只是静静地听他说。
“呵,我母亲过世后,母亲也没有亲人继续抚养我,父亲终于把我接了回去,那时候我大约不到十岁,他不愿意认我,觉得和我母亲的那段情是错,生了一个我更是错上加错。只是终于有一天,他居然发现了我的一个用处,因为我符合血月神教前任教主四处寻找的炉鼎要求。”
白怜秋深吸一口气,一想到这里,他就满心羞辱愤恨。
“云门当时的掌门和我父亲都极想剿灭魔教,前任教主昊丞是魔教中百年一遇的奇才,周身武功神鬼莫敌,哪怕是五大派掌门联手也对付不了他。听说当时昊丞的手下四处搜罗合适的炉鼎,说如果双休练功,昊丞将突破最高修为,成为神教纵古至今第一人。
这自然是云门掌门和我父亲不能接受的。昊丞本就很难对付,若是炼成魔功,他们只能被昊丞奴役,魔教教众私下搜罗炉鼎材料被他们抓住逼供,他们竟生出了一个毒计,在我身上种了毒药,若昊丞用我练功,也会中毒身亡。”
白怜秋的眼神激烈而痛苦:“他们全然不曾想过,我也会中毒,若是魔教教主昊丞发现被我下毒害了,死前也完全可以把我杀了!我当时被父亲点穴下毒,心中的怨恨无处倾诉,我只想问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亲儿子!是不是始终只是把我当成怪物!比魔教教主昊丞更该杀死的怪物!”
禹时安没想到云门掌门居然做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更没想到,白怜秋追根究底居然是自己师父的儿子,他心头思绪一时凌乱如麻,眼前闪过师父过世前的模样,他那古怪的笑容原来是……想来是他对不住白怜秋,甘愿受死吧。
“我被送到魔教的时候,昏昏沉沉已经失去了意识和记忆,也不知道是父亲施了什么法术,还是我当时年纪太小,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把自己的记忆全封了起来。我只记得上了魔山,果然看到了教主昊丞……”
说到这里,白怜秋居然有一点慌乱,昊丞其实没对他做过什么,因为他抵死反抗,而昊丞莫名其妙地对他总是十分纵容。
可是这些该不该对禹时安解释呢?
禹时安信吗?会不会仍旧悄悄介意呢?
禹时安只是搂着他,终于轻声说:“原是我师父对不住你。我想他应该是后悔了。”
难怪师父总是严令他不要动情,看到可爱的孩子,师父也总是有恍惚失神,或许他是想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想到了被他舍弃的儿子。
禹时安甚至想到师父带一众云门弟子攻上魔教的时候,并没有带上自己,听师弟们说,师父中途甚至和禹时安一样迷路了,云门在围剿魔教的时候也没出什么力,师父身上和白怜秋一样诡异的毒……需要用纯阳之血才能化解……
他突然解开了一切的碎片,亲了亲白怜秋的唇角说:“师父一定是后悔了,所以他才会给自己下毒,和你身上一样的毒。
而且他一直留着我在身边,师父提过好几次,说我也有纯阳之血,让我一定好好练功,护住自己的纯阳……”
说到这里,禹时安脸上微微一红,没有继续说下去。
难怪他小时候学了医术,帮师父诊脉就发现不对,颠颠儿地把自己的手割破了出血,拽着师父要他喝,师父的目光朦胧飘忽地看着禹时安说:“师父不喝,这是师父的报应。”
禹时安以为师父是不愿伤害徒弟的身体,所以心心念念要帮师父解毒,学了无数的医学知识,甚至帮师父找到了大宝。
可惜直到生命结束,师父也没有用上。
白怜秋哽咽着将脸贴在禹时安的怀里,终于为他狠心绝情的父亲流下了眼泪。
——
白昊城看也不看腾蛇,只有冷冷淡淡的一句:“滚。”
腾蛇并不畏怕冷心冷面的白昊城,笑嘻嘻地抱着身子滚了两滚,往外头滚去,又滚了回来。
他真是使出了彩衣娱亲的劲头来娱乐白昊城,只求他老人家在这一世能够开怀笑一笑。
柏麟帝君在天界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白昊城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反手拿开了覆面的面具,纵横交错的疤痕覆盖在他原本英俊的脸上,他冷声问:“你看清楚了吧?”
腾蛇吓得微微哆嗦,忙点头说:“看清了,看清了。”
他有一点点心疼,帝君这脸是受了多少苦,他该多疼啊。
白昊城自从毁容后,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自己的脸,曾经他的容貌有多么勾人,现在就有多吓人。
他冷硬的目光盯着腾蛇,冷冷说:“现在你可以滚了。”
腾蛇说:“现在还疼不疼啊?”
白昊城微微一愣,他看着腾蛇的眼神微微有了波动和变化。
自从他脸上受伤后,本门的掌门只是告诉他,一定会找到灵药让他恢复容貌,因为白昊城是仙门掌门看好的接班人,而仙门顾名思义,掌门一向是仙气飘飘的,一个彻底毁了容的大弟子实在是不符合掌门继任者的要求。
师弟师妹们也都安慰他,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们的大师兄。当然,这些话只是听听就好,其实没有一句是真的,覆上面具的仙门大师兄,师弟师妹们还敢凑过来,卸了面具的大师兄,对他们来说就像恶鬼一样恐怖。
没人关心他疼还是不疼。
白昊城怔怔地伸手,也不知道他是想和腾蛇握个手,还是想摸摸他光溜溜的脑袋瓜子。
而这一刻,院墙外陡然箭矢如雨,嗖嗖声破空而来,白昊城惊愕之下,慌忙拔剑击落数道长箭,而一旁的腾蛇肩头已经中了一记。
“诛杀魔教余孽!”
“诛杀魔教余孽!”
外头喊叫声不绝于耳,白昊城爆喝一声,有人不紧不慢地回了句:“大师兄,您明明看不惯禹时安和魔教教主纠缠不清,可您自己怎么也和魔教余孽沆瀣一气啊?”
白昊城手掌攥成拳头,气的脸色大变,那布满伤痕的脸变得狰狞可怖,他双眉扬起,刚要说话,又有人说:“大师兄,你千万不要糊涂啊。那魔教的辟邪天王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掌门已经抓了巫仙教的圣女,圣女说了,感受不到血月魔教教主的气息和魔气,想来这人真的死了。”
白昊城一怔,师父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远去极南找巫仙圣女了。
他低头看了腾蛇一眼,眸中情绪变化万端。
此人是魔教余孽,他作为仙门弟子,当然该诛杀了他,可是他居然……
又一批箭矢射了进来,白昊城手中长剑挽成光圈,将自己和辟邪护在里面,辟邪仿佛很害怕,肩头鲜血淋淋,只是微微颤抖。
白昊城的武功确实厉害,可是外头似乎已经拿定主意,只是要用箭雨耗死他们,白昊城知道,仙门里觊觎掌门一位的师弟有几个,其中有一个人极擅长阴谋诡计,想来他们真打算将自己和辟邪一起杀死。
再厉害的人也有力气用尽的时候,白昊城只觉得手腕酸软,快失去力气,而他一个分神,长箭已经朝他心口飞了过来。
原本被他护在身后的辟邪陡然扑进他怀里,疾箭穿胸而过,辟邪竭力抬起眼看着白昊城:“你要开心一点。”
话音未落,他那颗圆溜溜的头就歪倒一旁,再无气息。
——
白昊城脱离身体,整个魂魄飘在半空,突然天光大亮,无数鲜花疾雨落下,有仙人吹笙鼓瑟,仙乐飘飘,有人笑着说:“恭迎帝君归位。”
腾蛇神君笑着躬身行了全礼,归位的白昊城没有立刻成为清冷无情的柏麟帝君,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腾蛇,他和辟邪其实外形差异很大,腾蛇生的十分秀美,黑发如瀑,而辟邪是一颗光溜溜的脑袋,西域人深邃的五官,还有傻乎乎的表情。
“被箭矢射中不过就是元神归位罢了,你为何替我挡箭?”
腾蛇神君愣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灿烂地笑了起来,这笑容和辟邪死前的模样渐渐重合。
“帝君,我只是怕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