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的水声响起,司风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兜头浇过来的水是要他赶紧清醒。
他觉得整个人好像沉浸在一个无休止的噩梦里。
父亲和兄长分别下狱,他也被关了起来。
冠在他头上的罪名让他迷惑而恶心,聚麀之诮。
他难以想象这四个字会用在家风严正的司家。
成亲后六年没有嫡子才准纳妾的司家突然成了一个淫窝。
水珠从睫毛上滑落,就像是两道眼泪,可司风并不想哭,他只是愤怒。
他猜测一定是有人要害自己家,可到底是谁下了狠手,司风心中茫然无头绪。
他被关入监牢的第一天就被打得遍体鳞伤,疼的大声呻吟时,听到二哥在隔壁声音微弱地说:“都是二哥的错连累你了。”
司风立刻噤声。
二哥的声音疲惫又痛楚,他想来也受了不少苦。
“你……怨不怨哥哥啊?”
司风沉默了一会儿,要说一点儿不怨是不可能的。毕竟挨的打实在是太疼了,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的司家三少爷,不说是多金贵呵护长大的,至少爹娘从不曾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哪怕他执拗地要做一个画师,爹娘也只是劝了再劝,最后容他自己去考画院。
可二哥一向是风流浪荡又不失正义的性子,司风相信二哥只是为了公理和正义,不希望有人蒙冤屈死罢了。
他有心安慰二哥,话都到嘴边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眼睛悄悄地红了,实在是太疼了。
他又不是坏人,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
也不知道这些阉党在想什么,头一天刑讯完,把司风扔进牢房里就再也没有管他。
一日三餐不过是给碗水和白面馒头。
司风尝试着问了一句:“就只有馒头吗?”
外头的狱卒扔了小半碗咸菜。
司风觉得很糟糕,他生平头一次咸菜馒头充饥,只是饿的心慌,像是有几只小手在胃里抓一样,不得不委委屈屈地吃了馒头。
他不知道,外头的狱卒也很好奇。
“宫里头那位大人对这位三公子很客气啊。”狱卒吃着糟黄鱼,喝着高粱酒,啧啧叹奇。
“这有什么奇怪的,依我看这叫分头击破。那位我冷眼瞧着,有几分胆色和盘算的,他心里筹谋好的事儿,咱们照办就是。”
司风并不知道狱卒的对话,吃饱了蜷缩进稻草里,想勉强睡着。
可这草太臭了。
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稻草腐朽后的霉味和汗水、血液积起来的陈年气味,真让人睡着了也能惊醒过来。
他想和二哥说句话,缓和缓和刚才凝重的气氛,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二哥,四周的牢房悄无声息。
“二哥?大哥?父亲?”他接连呼喊着,却无人回应他。
狱卒烦躁地用饭碗砸桌面,哐当一声巨响:“再瞎喊,再抽你三十鞭子!”
司风不敢出声了,恐惧就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着。
他们都不在这里了吗?
是换了一个地方囚禁,还是……?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只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
“听说你还没有审问司家那个没用的小画师?还把他单独关起来了?”
西厂督主睫毛下细小的眼珠子盯着玄机。
玄机摇头说:“目前司骆和他两个儿子都十分嘴硬,我用尽了酷刑也没能让他们松口,司风是司骆的三儿子,年纪小,又不曾正经做过官,若司家的其他人始终撬不开嘴,我就从老三身上下手。”
他这段话说的是心平气和,没有半点勉强。
西厂督主点头说:“你心中有数就好。”
玄机一笑:“这几日那司骆和他两个儿子,没少骂咱们。辞藻丰富华丽,形容的当真贴切,果然都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出身,称得上才华横溢。”
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西厂督主哈哈大笑,伸手拧了拧他的腮说:“你还真是个狭促鬼。”
玄机不躲不让,西厂督主那鸡爪子般冰冷枯瘦的手指碾过他的脸,他依旧是四平八稳的微笑:“可惜这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什么藏宝图。”
西厂督主换上一副仁慈的长者面孔:“不急,不急。”
反正司宅的人都下了狱,谁也没分身术去碰那宝藏。
玄机说:“请督主再给我几日,我一定将藏宝图审出来,亲手献给督主。”
西厂督主亲自给玄机剥了一颗西域进贡的葡萄,汁水粘稠地喂了他吃下,笑着说:“你这孩子,总是喊我督主,又错了吧?”
玄机微微一怔,慌忙换了称谓:“是孩儿无能,求父亲宽饶几日。”
西厂督主笑着说:“咱家有什么可急的?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做父亲的永远会体谅自己的孩儿的。”
——
等玄机出了门,也懒得再去擦嘴抠喉。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肮脏了。
从内脏到躯壳,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浓黑的墨汁染上了颜色。
一弯指甲掐出来的细细月亮悬在天上,夜色如墨,似乎黎明永远不会来临。
他信步走到诏狱,林木葱茏,白石上染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林木清香和再多香花香木也无法掩盖的血腥气。
提着灯笼巡视的侍卫发现了玄机的踪迹,毕恭毕敬给他行礼请安。
年轻秀丽的高阶宦官微抬下颌,只是睥睨地看了他们一眼。
随后,长而飘逸的袍角宛如黑色的羽翼被风鼓起,权宦修长清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径深处。
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处特殊的监牢。
过去总关押地位高贵的犯人,甚至是皇室成员。
如今那里只关了一个人。
画师俯地而眠,苍白的脸侧枕在手肘上,凌乱的乌发绕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略显沉重,身上布料昂贵手工精制的袍子已经被抽打出许多破损,破口处显出凝固的血痕。
玄机沉默地站在墙边,大半个身子被墙壁遮着,司风痛得不住呻吟,突然发现面前的青石地板上出现了细长的阴影。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玄机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玄机被他发现,也就不再隐藏,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司风勉强笑了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的又是哎一声。
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声音平静地说:“你怎么溜进来的?我没事的,你不必担心我。”
没想到司家全部下狱,司风居然以为自己是偷溜进来看他的。
他未免太天真了吧?
玄机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浓长的羽睫微颤,像是因为极大的痛楚一般。
其实司家对司风一直都很保护。
司骆早就发现自己这个三儿子因为太过喜欢画画,一直保有艺术家的天真,两只眼睛似乎只看的到世间的美好,信奉人间正道和公平公义。
首辅司骆也会检讨自己,是否把司风保护得太好了,直接把他养成了个傻子。
可是司风是小儿子,又不必继承家业,他和夫人自然会偏疼小儿子一些。
前不久尝试着让司风去探查宦官玄机的消息,已经是司骆做的最大努力,奈何司风一门心思保全清风朗月的友谊,最后一次用擦去玫瑰色迷雾的眼睛看待真实生活的机会就此失去。
玄机操劳多日、昼夜不休,一双眼原就红通通,他陡然抬起眼,那双眼中就多了湿漉漉的雾气。
“你竟伤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他哽咽着没说下去。
司风原把玄机当成天上神仙般的人物,在他心里,玄机生的这样清雅如仙,必不可能有坏心肠。
天下人都说宦官是坏的,可玄机是好的。
他痴痴看着玄机白玉般面容上的泪水,有心伸手去帮他擦掉,可手上戴着镣铐,只听一阵哗啦啦地响动,他颓然放下手,仍旧满脸感恩:“你能来看我,就算是全了咱们之间的情意。这儿不是好地方,你赶快走吧,若被人发现了,把你也连累上了可怎么办?”
玄机眸光闪烁不定,真如两只成色上好的宝石般变幻美丽。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会顾及自己的安危。
他从怀中取了一方手帕,帕子里裹着几块精致的糕点。
“我悄悄带进来的,你……吃吧。”
司风一怔,感激地将帕子收了过来。
帕子是纯白色的,上头绣了几茎墨竹。
点缀着黄红色的雪白糕点吃进嘴里香甜软糯,他本想只吃一块,留下两块明日吃,若能见着兄长和父亲,给他们吃。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真是痴心妄想。
都到了这般田地,还幻想从诏狱出去。
司风苦笑着将糕点一口口吃干净。
“真好吃,我吃完了,你快回去吧!”
玄机突然打断他的话,问:“司风,你知道他们为何要对付你家吗?”
司风摇摇头。
“因为他们得到了一个确凿的消息,你家藏了一幅藏宝图,你知道藏宝图在哪里吗?”玄机细长雪白的手突然从栏杆中伸进去,牢牢握住司风的手腕。
司风一惊。
“我想救你,你若把藏宝图给我,我一定能帮你求情,让你们全家安全出去,你把藏宝图的地方告诉我好吗?”
司风又摇摇头,苦笑说:“玄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家哪有什么藏宝图?这藏宝图又藏的是哪门子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