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怜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他只像是一抹幽魂不定,走到院子门口,看着那一道黑色的门发愣,半天也不记得敲,还是小丫鬟等了一天,抱着孩子出门转转,打算赶一赶晚市,结果一出门就和白怜秋撞个正着。
她心里吓了一跳,忙退后两步,襁褓里的孩子虽然还小,却也吓得嗷一嗓子哭开了。
小安子苦着脸说:“他又哭了,这下子不知道几个时辰才能停呢。”夫人走了之后,这孩子已经哭了一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不是出去散散心,而是死了呢。
不过小安子已经数次说错话了,他再也不敢随便说话,惹得人心头不快。
白怜秋只是点头:“给我吧。”
他在院子里一路疾步走,脚下越来越快,看得小丫鬟是眼花缭乱,心里只是嘀咕,太太脸色不太对,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难道他一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负心汉了?
白怜秋心里有好几个声音来回对峙,简直像是一个白怜秋突然分裂成了好几个人一般。
一个白怜秋冷静理智:“你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现在正好分开,也不必再和他见面,这辈子都分道扬镳吧。你好好把孩子养大,他自去娶自己的小师妹,当上掌门风光快活。正所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
另一个白怜秋歇斯底里,阴险恶毒:“凭什么他拍拍手就能脱身快活,徒留我在此受苦受难?我难道不惨吗?明明是万人敬仰的魔教教主,现在却成了一子之母,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那些教众?我不能放过他!”
理智的白怜秋继续劝解:“你这又是何苦,不过是春宵几度罢了。人家也没欠你的。不如好聚好散,十八年后你身边多了一条好汉,岂不是有很多乐趣?说不定他这辈子也生不出第二个孩子,你和他相比,多了多少天伦之乐!”
凄苦怨毒的白怜秋:“谁想享受这种天伦之乐,就让谁去享受!生这个孩子已经是九死一生了,我不过盼着有一天他知道我的苦楚,知道我付出了多少,能对我说一句,对不起,苦了你了。”
想到这儿,白怜秋再次停下脚步,背后汗毛悚然,他难道真是打着这个主意?现在先狠狠吃苦,将来有一天能看到禹时安怜惜自责的表情,就全都值得了?
他吓得差一点把孩子顺手扔了。
——
白怜秋虽然几百次劝自己,再也不要想禹时安了,可是脚却仿佛自有生命,不由自主就朝云门的所在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气,每次去云门,都能碰到那个小师妹。
这回那小师妹穿了一身鲜红的衣裳,和另一个面生的云门弟子从里头走出来,手不住甩着细细的几个辫子,笑着说:“这身衣裳也不够好看,我的嫁衣才真好看呢,等会儿你就瞧见了。”
那位云门弟子也生的俊秀,板着脸说:“既然是拿你的嫁衣,为何不找掌门同去啊 ?”
小师妹甩开鞭子,笑嘻嘻说:“怎么,你吃醋了?”
那个云门弟子啐了一口,冷声说:“你最好别刷什么花样,既然你要和掌门成亲,就千万别抱着别的心思。”
白怜秋突然有几分高兴,一看这小师妹就和这个云门弟子有几分说不清楚,原来禹时安那个倒霉鬼还没娶回这个漂亮媳妇,就早早给自己准备了一顶绿油油的头巾。
他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扭头就走了。
——
白怜秋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丫鬟慌忙抱着孩子跑了出来,她怀里的小宝皱紧了整张脸,两只小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仿佛用尽了必胜的力气来哭。
一个念头飞进了白怜秋的脑袋里——天啊,长得这么丑,到底像谁呢?
禹时安那张脸清俊疏朗,而他自己更是美的不可方物,这个哭的像个小猴子的家伙难道是哪个耍猴戏的手艺人悄悄掉了包?
白怜秋认命地张开双手,将孩子抱进怀里,胡乱哄着:“小宝,心肝宝贝,来来,疼死你了,别哭了哦。”
其实每一句话都在骗人,孩子生下来小半年,他连个小名都没起。
小丫鬟和小安子叫孩子“少爷”、“小少爷”,而白怜秋则给瞎起了很多名字,心情好的时候是“小宝贝”、“小宝”、“心肝宝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烦人精”、“丑八怪”、“小崽子”。孩子好像还听不懂,白怜秋笑着骂他小崽子,孩子也会咯咯笑着伸手要他抱。
白怜秋既有同时骂了禹时安的快感,同时也有成年人欺骗一个小婴儿的内疚。
孩子仿佛进入了一个水做的阶段,也不懂为什么就哭,疯狂的哭,怎么哄也哄不好的暴哭,白怜秋在院子里仿佛困兽般走来走去,小丫头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地上一路转出水迹,就像是他无奈流泪的心。
等等,为什么会有水迹?
小丫鬟终于喊出声来:“太太,他又尿了。”
给小宝换尿布的时候,白怜秋恨恨地想,为什么这个活儿禹时安没有干?
太便宜他了。
哪怕禹时安戴了一万副绿头巾,哪怕绿头巾把他脑袋压垮了,白怜秋还是很生气!
——
腾蛇刚一靠近柏麟帝君,白昊城就像是背后长了一对眼睛般,鞭子飞快地朝他身上抽了过来,啪地一声打在他的脸上。
腾蛇很是麻木,反正自己这张脸也长得够一般的,他最近照镜子,觉得这个叫辟邪的魔教天王,有张猫一样的脸,线条圆润的椭圆形脸蛋,肤色白的过了头,就像是刷了一层阴沉沉的腻子,两只眼生的又大又亮,还是颜色不一样的鸳鸯眼,就跟鸳鸯眼的狮子猫差不多。
难怪帝君对他不留情面。
腾蛇还记得自己当年还是一条小蛇,许久许久都修炼不成人形,他其实心气很足,又很怨恨自己的运气。
投生成青龙的,五十年都没有就腾云驾雾位列仙班了;而当了一条蛇的腾蛇,连长出四肢都很困难。
他听人说,若是找一个仙气很足的地方修炼,能够事半功倍,于是还是一条小蛇的腾蛇就爬啊爬,爬啊爬,爬的他的肚皮鳞片都要磨掉了,突然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玄妙仙气。
那种仙气就像是腾蛇喝过最好喝的露水一样,他贪婪地呼吸着仙气的味道,扭动着身躯朝前窜去,然后一股脑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然后就被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吊在半空中,蛇尾来回乱窜。
“你这条小蛇,难道连本天君的血也敢觊觎?”这声音低沉优雅,略带着一点点沙哑的音色是无法形容的华丽。
腾蛇两只眼睛往上看去,看到了这辈子他见过最俊美的男人。
柏麟帝君只是摇摇头,扬手就把腾蛇远远抛掉了。
腾蛇一阵腾云驾雾,眼花缭乱地被摔得挂在一棵树上,他这才看清楚,原来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白衣仙人端坐在莲花台上,双手结法印正在修炼。
他生的那么美好,让腾蛇生出一种愿望,如果自己化身的时候,也有那么好看就好了。
不,哪怕只有一半,腾蛇也觉得心愿满足了。
他极有毅力地继续朝前游动,再次到了仙君身边,在仙君伸出手之前,赶紧把自己盘成了一片蚊香,小巧的蛇脑袋只是蹭了蹭仙君腿上的布料。
滑滑的,润润的,好舒服。
他还不能说话,但是竭尽全力用自己的身体表述心情,他不想离开仙君,只想伴着仙君一块儿修炼,他不会咬仙君的,希望仙君不要误会他了。
柏麟帝君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条小蛇的心愿,不再理他。
也不知过了几百年,腾蛇依然修炼的很不成功,他化形成人的时间很短暂,而且模样形貌跟人实在是差的有点远,就像是女娲把一个不成功的泥人重新拧了一下。若是凡人看到,恐怕会吓得当即往生投胎去了。
他心中十分焦虑,也充满了对自己的怀疑,或许自己就不是这块修仙的料,才会总是不能成功。
突然,柏麟帝君随手扔了一棵灵芝草过去,仙气弥漫,腾蛇满心疑虑,这是……帝君给他的东西吗?帝君希望他能修炼成功吗?
腾蛇摇着尾巴把灵芝草吃了下去,勉强化身成了一个人,但是他功力微弱,整个身子骨就跟蛇一样的过分柔软,两条腿跟面条一样抖动着,他将整个身子靠着树,贴着树游动到站立起来,扭头看着柏麟帝君,眼巴巴地说:“帝……君……我好……吗?”
柏麟帝君抽了抽嘴角,觉得他不怎么好,他踱步走到腾蛇面前,从上到下打量着腾蛇,手指突然捏着他的下巴,仔细看着腾蛇化形的脸,腾蛇骄傲地摆动着脸庞,这可是在帝君的帮助下修成的人形,肯定特别好看。
柏麟帝君凝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放开手,又伸手在他的嘴里塞了一根指头,腾蛇吓得瞪圆了蛇眼,瞳孔里陡然出现两条竖线,牙齿和舌头都小心地后退,不想伤害到帝君。而帝君却不耐烦地在他尖锐的牙上一蹭,血滴进他的嘴巴里。
柏麟帝君立刻收回手,审慎地看着腾蛇的脸,腾蛇的面容不知不觉再次产生了变化,他的双腿修长而结实,能够稳稳地站在地上了。
——
腾蛇收回思绪,他嬉皮笑脸地走到白昊城的面前,蹲下说:“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端了些吃的。”
白昊城的脸色更加臭了,这个辟邪明明是魔教余孽,按照惯例就该把他一剑杀了。
谁知白昊城打算下手杀他,腾蛇倒是没有求饶,身旁的师弟师妹们反倒纷纷给他求情,说他年纪幼小误入歧途,其实本性善良,是个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好人。
白昊城想,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找来了一个五好青年呢。
腾蛇端来的食物,白昊城看也不看一把掀开,鸡汤倒砸在腾蛇的脸上,他嘶地一声,热油溅到眼睛里了,非常疼。
他捂着眼睛,泪花从眼角流下来。
白昊城只是冷哼,希望这人赶紧滚。
谁知腾蛇完全没有走的意思,反而笑嘻嘻从怀里取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看,里面是几块雪白撒了桂花糖的甜糕。
“吃两口吧,你总是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吃饱了喝足了才能去看禹时安啊,腾蛇虽然暂时没有白怜秋的下落,但是他相信,罗喉计都转世的白怜秋和羲玄转世的禹时安之间有着很深的联系,只要守着禹时安,一定会看到白怜秋。
而且他好不容易才启发云门小师妹想出了这个救出禹时安的绝妙法子,让禹时安和小师妹成亲,获得云门长老们的认可,云门的人本来就都很认可禹时安大师兄和未来掌门的身份,这样一来,云门都不计较禹时安过去的一时糊涂,其他门派更没有立场追究。
看在禹时安成为云门掌门的份儿上,五大派的其他掌门都会卖云门一个面子。
而白怜秋看到禹时安娶了别人,自然会受到伤害,自己家这个傻乎乎的柏麟帝君正好乘虚而入,温柔执着地安慰白怜秋,终于在这一世抱得美人归。
——
最近,白怜秋的家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多到小丫鬟和小安子都害怕的程度。
两个仆人根本不知道白怜秋掌握着魔教在钱庄的大笔银子,只是心里害怕,最近白怜秋越来越暴躁了,因为小少爷最近睡得昼夜颠倒了,白天拼命睡觉,不管怎么支棱起他的眼睛,小少爷都能一秒入睡。
而到了夜里,就跟小魔星一样到处乱爬,还每个时辰都饿了要吃奶糕,喝羊奶。
院子里养的那只羊也很暴躁,又需要产奶给小少爷喝,还要忍受黄昏开始、小少爷挪着胖乎乎的小短腿到羊身边,伸出恶魔般的爪子去薅羊毛的行为。
白怜秋过去从来不喜欢买东西,他醉心武学,还有满腔报复之心。
现在,他最想报复的人是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己生的孩子又不能塞回去,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为了舒缓自己枯竭而痛苦的心灵,他不得不白天溜达出去花钱。
一卷卷名人的字画;珐琅彩的花瓶;几十匹花色各异的名贵布料;各种珍稀的酒具茶具。
深夜,小宝嗷嗷地哭了起来,白怜秋瞪大挂着黑眼圈的眼,心中恶意翻滚,他实在克制不住了,他想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