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喉计都在一片凄冷孤清的收捎中醒来。
这一世过得实在太悠长,仿佛没有尾声一样。
司风死去后,他一直孤零零地活在至高无上的权势里头。
玄机公公曾以为最终有轮回报应,毕竟他报复了西厂督主,以和东厂厂公几乎完全一样的方式上位。
唯一的区别就是,如今尊为太后娘娘的惠妃是玄机公公一手扶植的,惠妃娘娘虽生的国色天香,但为人老实,也没什么情趣,后半辈子就在后宫里安安稳稳把皇帝带大,她虽死的早,却是因病过世,也算得了善终。
小皇帝长大后本以为亲政很困难,捏着一把冷汗去找玄机公公,谁料公公痛快地答应了,并没有眷恋权柄做出什么事情来,倒让小皇帝心里头很愧疚,觉得自己是误会了忠心耿耿的玄机督主。
只有罗喉计都知道,玄机公公后半生过得多么寂寥凄苦。
那人决绝地一剑割断了喉咙,鲜血汩汩流淌着,太阳依旧是那样灿烂,槐花经不住东风,扑簌簌落了一地,落在那触目惊心的血泊里。
玄机整个人都痴了,坐在地上许久,久到村子里炊烟四起,农妇用竹托盘端着两只大海碗,笑呵呵地给司风先生送吃的,却从半开的门看到司风先生早已苍白闭眼的身体,和呆坐在一旁衣饰华丽的宦官。
直到那一刻,玄机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司风不能忍受和自己在一起了。
他的身体被装裹好,送往玄机给司家建造的巨大坟茔,而玄机在司风曾住过一年半的简陋屋子里久久不去,那屋子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曾经首辅家锦衣玉食的小公子,这一年半的时间就用最粗陋的粗瓷茶缸喝茶,茶叶也并不是好的,有股淡淡的霉味。
那一面白墙上,挂着一幅画,阳光下少女微闭着眼,唇边带笑,蝴蝶在她的笑靥边逗留不去,那是初遇时的光景,为了救玄机离开,司风让玄机换上女装。
司风清逸的字迹在一旁提了一句诗:卷上珠帘总不如。
离开你之后,我走了许多的路,见过许多的人。
可是他们和你相比,总是不如你这样合我心意。
自己曾经豁出性命追逐的一切,静下心来不过是繁华一梦,站在巍峨的皇宫,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并不会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是觉得冷。
因为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罗喉计都迷惘地睁开眼,看到眼前是一片迷离的光影流动,原来他躺在水底。
他需要从三途川逆流而上,才能找回每一个辜负过金翅鸟的过往,而此刻,罗喉计都居然躺在冰冷的水底。
一道黑影掠过,原来是阎罗探头探脑的望着他。
罗喉计都陡然从水中伸出手,那只布满纵横伤口的细长手臂,白得泛着死光,就像是一条不甘死去的冤魂伸长了手,一把揪住阎罗的手腕。
阎罗险些被罗喉计都拽下水去,吓得忙把岸边的曼珠沙华拽牢了。
无数鲜红的花朵原在风中微微颤动,突然有了生命一般扭曲着,哀哀喊着:“疼啊,阎君放手啊,要被拽下去了,三途川的水好可怕呀,不能下去的。”
聒噪。
阎罗定定神,将罗喉计都从水中拽起来,原本是一身鲜红衣裳美艳绝伦的少女,微微变了一点样子。
五官轮廓似是更锋利了,他是眉眼尖尖的长相,盯着阎罗的眼神森冷阴寒,倒比阎罗更像是黄泉之主。
“为什么这一世变成这样?”
他浑身上下都是水,黑发黏在白玉的脸上,冷冷问道。
阎罗后颈一凉,心想这不是您自个儿重来一次,依旧控制不住周身的戾气吗?
罗喉计都作为修罗尊者,本就继承了修罗一族好斗善战、易嗔易怒的脾性,天界确实有对不住修罗尊者魔煞星罗喉计都的地方,他这戾气始终不消,再一次伤着了羲玄殿下,能怪谁呢?
不过阎罗还要小命,自然不敢直截了当揭了罗喉计都的疮疤,忙安慰说:
“比上一次是好多了。头一回您根本不信羲玄太子,将他转世的司风公子严刑拷打三十余日,周身上下真是一块好肉都没了。这次重头来过,您好歹没亲自下手不是?也算是有所进步了?”
罗喉计都只觉得额头青筋直绽,心脏气得要跳出嗓子眼。
神特么的进步。
眼前再次出现那幅画,卷上珠帘总不如的少女,娇艳绝伦,在记忆深处,罗喉计都记得羲玄曾经说过,不论自己是化身成虬髯铜铃的男人,还是美丽的少女,或者不美丽的普通人,只要是罗喉计都,他都会爱着自己。
可是羲玄其实也有偏爱的那个样子吧?
就是画卷中沐浴着晨光的娇艳少女,十六七岁年纪,娉婷娇憨。
历经沧桑有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可罗喉计都愿意重拾千年前的心思,他曾经是个心思单纯的人,爱上了一个人,就愿意为他改变,哪怕变得面目全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来,他也愿意为了爱情全力一搏。
阎罗见罗喉计都几乎不给自己喘息休憩的时间,又在手腕上割了一剑,只是鲜血流的很缓慢了,哪怕强如修罗尊者,也无法支撑这样大量鲜血的流逝,整个人脸上显出黑沉沉的死气,双眼红光一闪,随即被压制住。
——
“璇玑师妹?”
“小师妹?”
“璇玑?”
呼唤声非常聒噪,声声入耳,她陡然醒了过来。
床边或站或坐好多人,每一个人都异常关切地望着她,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少年一身清气,肤色在暗蓝色的长袍映衬下更显得如雪洁白,鼻骨细挺,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所有人都化为或浓或淡的影子,只有他变得异样突出,尤其是闭眼前罗喉计都已经催动了周身神力,让心魂和记忆牢牢绑在一起,生怕这一回回溯前世又把一切都忘了铸下大错。
“醒过来就好了。”温柔慈祥的女人声音说道。
“哎呀,璇玑,你真的吓死我了!”美丽的少女坐在床边,细白的手摸着妹妹的脸蛋,大眼里满是劫后的庆幸。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接着整个人趴在床上,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灵巧小猫,脚一蹬就朝站在最角落的蓝衣少年窜了过去。
连蓝衣少年司凤都没想到,少女居然刚刚醒来就朝自己飞扑过来,那动作之快捷,真是防不胜防。
他一时没料到,身体不由自主朝后倒去,璇玑才不管那么多,两只手牢牢抱着他的脖子,双腿爬树一般往他身上一绕,司凤整个人朝后踉跄两步,狼狈地用手肘撑着墙,这才没直接摔在地上。
璇玑是少阳派掌门之次女,虽生性清冷惫懒,不如她姐姐玲珑得全师门上下的一致喜欢,可她进入少阳秘境受伤晕厥,被离泽宫的徒弟禹司凤背回来一直不醒,门里上上下下都担心急了。
她这样豪放的做派,顿时让屋里屋外的所有人大吃一惊,不知道师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璇玑才不管那么多,羲玄又转了一世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不一样,这一世她记得前辈子的所有种种,尤其是上一世司风决绝死在自己眼前,手指和脸上沾满他浑身鲜血的样子历历在目,现在她的手牢牢抱住的是一具温热的身体,心脏会跳,脖子和耳朵会红,她的心情谁能明白?
连禹司凤都不明白,他整个人被少女紧紧抱着,气都喘不过来。
“褚璇玑姑娘……褚姑娘……你放手……”
他略一挣扎,少女居然把手臂收缩得更紧了,满脸都是泪水,哭的湿漉漉的冰凉小脸蛋直接往他脖子上贴,黑发和他的头发也缠绕在一起分不开。
“不放,我就不放……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让我再抱一会儿好吗?”
禹司凤求助地看着屋子里的人,每一个人都呆若木鸡,褚玲珑整个人都僵直了,影红姑姑也一脸无语地望着他,和褚璇玑。
“妹妹居然哭了……”
褚玲珑一脸震惊地指着褚璇玑。
“妹妹从小六识残缺,根本不会哭的,影红姑姑,她居然哭了……秘境里到底有什么啊,居然能让妹妹哭了?”
禹司凤闻言也低头看向褚璇玑,眼泪不断从眼眶掉落,真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络绎不绝,不长功夫已经把两只眼哭的通红,细细的淡烟眉蹙在一起,乌黑的发丝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上,更显出难以描述的娇媚之美。
这少女简直像是露水做的人,若说她不会哭……谁信啊。
禹司凤有心把她解开,可少女柔软如春柳的手臂缠得死死的,哭的又凄惨悲切,哭得活像……自己死了一样,可他和褚璇玑明明是初识而已,哪怕自己真死在少阳秘境里了,其实她也不用恸哭至此的。
帮禹司凤解围的是少阳派掌门人褚磊,他本担心次女为何迟迟不醒,就接着徒弟语焉不详的禀报:“掌门,小师妹醒了,看着像是不大好。”
孩子终于醒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可褚掌门看不明白徒弟那一言难尽的眼神,当然,走到褚璇玑的房间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丫头过去只是六识残缺,从小就乐天大胆的过了头,简单说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这会儿看着倒是不傻了,可抱着离泽宫一个年轻的男弟子死死不放是干什么?
“褚璇玑,给我下来!”
平地一声暴喝,罗喉计都心魂的褚璇玑是唯一一个没被震着的人,她慢吞吞侧过头看着褚磊,在一掌拍死老头子和假装顺从父亲之间来回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