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公公的出现是司风早就想到的事情,他脸上没有显出一点意外,沉静地抬起乌黑的眸子,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玄机的眼睛居然再次湿润了,雾气四散,他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
这样的失控,玄机的人生里也没有经历过几次。
他痴痴地看着司风,初次见面时明明是司风痴痴看着自己,流水年华,如今一切都倒了个个儿。
带着花香的风在两人之间来回流动着,牵起他黑亮的发丝。
如果玄机的画技也能和司风一样好,他就会执笔将此刻的所见所感画下来。
在他的视线里,司风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漂亮。
略显苍白的雪白皮肤,笔直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张开如同花瓣柔软的嘴唇,他的目光也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个世上,再也没人会像司风那样看着自己了。
他快步朝司风走了过去,加快步子,从走到跑,几乎是飞一样地到了司风的面前,将朝思暮想的人抱在怀里。
其实司风一直比玄机要高一些,可司风太瘦削了,他瘦到脆弱如冰霜结成的花,一击就会碎掉。
被热情地抱在怀里,司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望着不远处。
连绵的青山都无法阻挡玄机的步子。
其实这一天或早或迟一定会来,他做好准备了。
玄机抱了许久,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抱一块冰,寒冷从骨头缝里渗上来,他不满地放开司风,但两只手仍旧抓住他的胳膊,就像是顽劣的孩童抓住了夏日里翩翩起舞的凤尾蝶翅膀,它再也无法飞翔了。
“跟我回去吧。”
玄机情意绵绵地说,司风依旧沉默不语,像是在做无声的抗议,哪怕玄机能把他强行带回去,也不等于他心甘情愿地回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玄机的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委屈。
司风终于抬起眼看着他,不无讽刺地淡淡一笑:“我能拒绝吗?”
玄机一脸意外地盯着他,似乎完全不懂他居然会产生拒绝的想法,玄机很想结束这无聊的对话,立刻把司风拽上马去,他的目光甚至不善地盯着司风的手腕,直到他发现那手腕居然瘦成枯枝般细。
“不要和我闹脾气好吗,也不要担心,如今不会有人胆敢动你了。”
玄机这番话说的志得意满,如今他权倾朝野,宫里宫外谁不知道他玄机公公朝纲独断?再也没人敢不尊重他,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动了的现在坟头的草已经很高了。
司风依旧用悲哀的目光望着他,终于说:“一直在动司家的不就是你么?”
这话隔了几年再说出口,那种锤心刺骨的痛楚总算缓解了一些,司风甚至有种云淡风轻的轻松感,压在心口的重石被搬动了。
玄机终于沉默了,两人都静默站着,只有树上的槐花偶尔落下一朵,落在司风的肩头,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袍子,一身的清贵之气仍旧遮掩不住。
“你以为是我自愿的吗?”玄机的语气也变得凄凉悲哀:“我也是被迫的,当时督主还在,他需要我做他的刀,不锋利我就被弃掉了。你放心,我已经把他杀了,给司家报了仇。你也去墓地看过了,我真的竭尽所能帮你了,不要怪我好不好?”
玄机打算先用情稳住司风,他现在风头无两,朝里朝外是无数追捧他的人,只是这些人看得多了,玄机也觉得无趣。
谁都不如相识于微末的人来的重要,只有司风的眼睛看到的才是玄机本人,而不是披着一层权臣皮囊的新任督主。
司风痛楚地看着他,伤口再次被揭开的痛苦让他瑟瑟发抖。
玄机再次靠近,就像是安慰一只小鸟般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家的仇人我一定帮你杀了,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今后你留在我身边,不会再有人伤害你,放心,放心。”
那些报信的人通通说了假话,司风的后背瘦得脊柱分明,一根根的骨头都突了出来,抱着他就像是抱一张薄薄的纸,一点厚度也没有。
他身上也凉得吓人。
什么叫他过的不错,这也叫不错么?
司风突然问:“李殊呢?”
玄机微微一怔,脸上阴云密布。
跟踪司风的人告诉玄机,李殊和司风早早就分开了,所以玄机才确信司风和李殊之间绝无暧昧瓜葛,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司风为何会送给李殊,玄机也想不明白,只能以司风是个不贪财的人搪塞自己。
玄机猝然来不及矫饰自己,面色阴沉:“你问李殊做什么?”
难道司风真的对李殊有什么情意?
玄机冥思苦想李殊到底长什么模样,可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灰暗身影,脸藏在雾气里看不清。他从没注意过李殊的长相,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内监罢了,玄机用的内监太多,实在无法一一记住。
司风坚持问:“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是否安然无恙?如果他现在平安无事,你让他来见我。”
这是司风设置的最后一丝底线,如果玄机仍旧是那个秀丽倔强却不失善良本性的人,其他恶事都是别人逼迫的,自己和李殊逃走的时候,朝中大局已定,玄机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真正权臣,他没有必要去杀李殊,除非为了泄愤。
玄机本想糊弄司风说李殊自然是好好活着,而且自己放他走了,谁知道他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可是看着司风坚持执着的模样,玄机被刺痛了,这种痛让他失去理智,只想让面前的人更痛。
如果他真的爱上了李殊的话。
玄机的面容整个扭曲了,他冷笑着说:“死了。”
司风惊愕地抬起眼,望着他的脸色极差,脸颊几乎变成了一种无力的青玉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死了?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杀他?”
玄机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一年多不见,他其实变了很多,整个人就像是光彩掩不住的出鞘宝剑,美丽而带着杀气。
“哼,你把我送给你的珠宝全部转送给了李殊,他拿走了我那么多的东西,我杀了他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司风胆敢说出自己真的爱上了李殊的话语,玄机觉得自己会立刻疯掉。
他过去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司风,只是习惯了有这个人存在。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意识到,原来自己没有他不行的。
他深爱着司风,如果司风爱上了别人,他就要杀掉这个人,为了得到司风他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能够得到他,将他藏进黄金铸造的精致笼子里,他什么都做的出来。
原来自己还是害了李殊。
一时间司风竟是站立不稳,摇晃了两下朝地上跌去。
玄机抢前一步扶住了他,在他的耳边慢条斯理地说:“行了吧,小脾气已经闹够了,我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你不要再继续挑战了。”
司风伏在他怀里沉重地喘气,许久,他才苦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曾经救过你的命。”
玄机又是微微一愣:“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司风的语气里有无尽苦涩:“原本我也不清楚,父亲的遗书里提到,先帝篡位夺权,父亲那时就已经入阁为官,只是无法和皇权抗衡,但他也看不过景泰帝的唯一血脉就此断绝,冒了大险将昭明太子悄悄抱了出来,交给了李公公。李公公是昌武帝的近侍,本就是个忠心耿耿的内监,但李公公微末之时我父亲曾经救过他,他实心眼感恩图报,又觉得大局已定,只是把昭明太子一人救出去留他一条性命,不告诉他真实身份平淡过一生,也不算对昌武帝的背叛。”
玄机静静听着,已经信了五六分。
这就解释了李公公为何要冒死救他,为何把他养大却从不曾提过他的真实身份,想让他也当一个李家人。
原来自己杀死了恩公的一家,玄机想,这也是没有办法。
他真的是被逼的。
玄机叹息说:“我来补偿你,信我。”
司风修长的手按在玄机腰间的玉带上,那手指生的很美,玄机很喜欢握着这手,反压在床榻上,更喜欢将这双手腕扣在一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司风快速拔出他腰间的佩剑,长剑在日光下寒意凛然,槐花依旧不断落下。
“你要做什么?”
玄机脸色大变。
司风的声音倦极了,也轻极了,不留神听这声音就会消散在明亮的空气里。
剑尖冲着玄机的心口,司风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是我父亲拼命救了下来的,我父亲希望报答景泰帝一脉的知遇之恩,我尊重他的选择。”
瘦削的手腕微微一转,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就架上了他自己的脖子。
“我只是累了,这一年半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日子,我过的很舒服。也希望玄机公公你的将来前程似锦,一片光明。”
玄机飞身扑过去阻挡,却没来得及。
他内心阴暗的恐惧,怕司风暗对自己下手的提防,让他终究是出手晚了一步。
手腕上青筋直绽,狠狠回手一撤,脖子上就出现了巨大的伤口。
鲜血从伤口处迸发而出,喷洒在玄机的脸上身上,和无望伸直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