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督主是在自己乡下祖宅里被逮住的。
他还没明白为何祖宅里空空落落，那些族亲全都不见踪影，就听到了惊雷般的马蹄声。
几个亲信心惊胆战地走出门去，就看到了一大批衣着华丽的锦衣卫，为首的几人都是西厂的部下，和他们本是旧识，督主的亲信勉强放下担忧，堆笑和人套近乎。
锦衣卫们倒也十分客气，和他们问候了几句才说：“公公在里头吗？”
亲信们自然不敢欺瞒，况且落脚的祖宅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外头锦衣卫虽然客客气气的，却瞬间将宅邸团团围住，摆出一幅插翅难飞的样子，他们到底在西厂里呆过，都知道大事不妙。
西厂督主却仍旧保有希望，他自觉对玄机关心照顾，临走还给他单独留了书信，把玄机放在朝中的意思不就是让他帮自己善后吗？
他现在权倾朝野，不见得连这么点小事儿都办不到。况且参自己的人多，捧自己的人不是更多？要不然全国各地咋能有几千个生祠呢？
督主施施然走出来，依旧是朝中大员的风范。
“各位远道而来，咱家已经备上茶水点心，请各位先用一用。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说。”
为首的几位锦衣卫都是督主的老部下，见他亲自出来更是客气，客客气气地跟着老督主进了里屋，客客气气地帮老督主端来了凳子，客客气气地把一条白绫往房梁搭过去成结。
到了这儿，督主再不能和他们客气了，气恼的一声怒喝：“你们都反了吗？”
为首的锦衣卫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公公您说笑了，如今要造反的是公公您啊。参您的折子玄机大人拦下来一次又一次，可挡不住民意如沸，皇上震怒，玄机公公劝了又劝，差点先一步被皇上处死，事情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公公您也怨不得别人了。”
督主还要说什么，却身不由己被两个锦衣卫搀到了凳子上，他两腿战战，却欲下不能，哀哀看着一个锦衣卫说：“咱家过去待你不薄，你为何这样对我？你们就当成已经把我杀了复命回去，我从此之后隐居山林，再也不出来了不行吗？”
那锦衣卫微微一笑，说：“公公对我着实不薄，当初我家妹子被户部王大人看中，也多亏了公公您居中撮合，终于让我那刚及笄的妹子嫁给了位高权重的六十五岁王大人做续弦夫人，真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这样天大的好事我当年没有立刻答应，想一想都愧对大人您的提携之恩。”
说到这儿，锦衣卫将那绳套往督主的脖子上一圈，似笑非笑地说：“如今我亲自来送公公一程，也是感念公公对我的照顾之情，公公如今登高远望，一路走好，咱们都望着公公下辈子福寿双全。只可惜一点，公公走后，因生祠全部被撤，恐怕也就没几个人给您烧香祭奠，不过您放心，咱们哥儿几个还是会照顾一二的。”
西厂督主最自傲的就是那几千个生祠，事情闹到如今的地步，他心里其实清楚生祠保住的可能性万中无一。只是人总会带着点侥幸，锦衣卫这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恳盼，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只听咔哒一声，脚下的凳子已经被人踢到了。
顿时整个人飘飘荡荡，神魂也就飘飘渺渺了。
——
玄机把消息带给皇帝的时候，皇帝刚服下仙丹，整个人神思惘惘，以至于玄机不得不把话重复了几遍，皇帝才终于听明白了。
“他竟死了？哎，虽有这样多参他的折子，可朕总忘不了小时候他跪在地上陪朕骑马的事儿，本想着他也愿意告老还乡，就这么清清静静地养老去吧。真是可惜了。”
皇帝难得说了许多话，不过话说完就忘，毕竟仙丹的功效就两种，一种让皇上血脉贲张，一种让皇上陷入极度舒适的慵懒倦怠，神思迷惘，魂魄如行于云雨之上，看到了天宫那瑰丽无比的辉光。
玄机把话带到了，也不打扰皇上清静修仙，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如常回到了自己于宫外的宅邸，偌大的府邸曾是一位闲散王爷的旧居，奈何不肖子孙犯了事儿，不得不把这祖宗产业拱手让人，庭院里花木葳蕤，山石玲珑精致，可惜住的人太少，于风水上说是大忌讳。
不过玄机并不急，那个人的消息时常传回来。
探子说他找了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庄住下，居然当上了教书先生，给村子里的孩子开蒙上课，也不收什么束脩，村里人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食。
说他最近身体恢复得好多了，人也显得有神采。
玄机并不喜欢这个消息，原来远远离了自己，那人真的身体越来越好了，而他却跟个愣头傻子似的坐在这里，一遍一遍地想着他。
连觉都睡不好，只要躺进被子里，就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人。
搂着他清瘦的腰，将脸靠在他骨骼嶙峋的背上，闻着那淡淡的香气。
玄机曾经问过司风，你身上怎么总有一股香气？
司风说他并不喜欢用香料。玄机想，或许是天长日久，薰衣裳的香料和洗漱用的香膏和他本人的体味调和成了这种独特的气息。
不过没关系，那人就像是被猎人选中的猎物，如今不过是暂时放在猎场里养一养。
若现在就把司风抓回来，京城现在到底人多口杂，又没有真正全部握在自己手心里，若被人发现玄机私藏罪犯，这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若那时司风被抓住，玄机也担心自己能不能把他护下来。
——
皇帝的身体在第二年开春时彻底不好了。
从入冬开始咳喘，渐渐地不能起身下地，最后竟至瘫痪在床，太医诊治的结果并不好，不过道长十分乐观，安慰皇帝这是飞升的前兆，皇帝也就安了心。
毕竟将来自己是能御风而行的神仙，这会儿瘫痪不能动也只是暂时的困难罢了。
况且那么多人伺候皇帝，不能走也不是什么大碍。
玄机匆匆入宫，知道这回的不好是真正的不好，皇帝服下丹药后不久就浑身燥热，不久竟七窍流血，太医已经开了两回方子，也没能让皇帝的高热降下来，各个急出了满脑袋大汗。
玄机见皇帝已经陷入昏迷，瘦脸上两坨红，便点了点头，请太医务必将皇上治好，否则接下来谁都不好过。
掉头他就去了惠妃宫中。
过去的画中仙如今的惠妃也不得圣宠了，缥缈仙宫皇帝也没带上她去，说体恤她有孕在身。
好在惠妃是个懂事的人，知道生下皇嗣是当务之急，生下皇子后就乖乖呆在后宫，每日除了和奶娘一起照顾孩子，寸步也不离开自己的寝宫。
见玄机公公来了，她立刻会意，将健康白胖的小皇子抱了出来给公公看。
玄机点了一点头，惠妃望着他的神色，也不多问，心里已经有谱了。
皇帝崩逝，之后新帝于襁褓中即位。
——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皇帝年幼，暂由太后垂帘听政。
也有零星的朝臣对皇帝的死亡有所怀疑，不过这一两句随口嘟囔的话，玄机公公可并不在意，他一向是有容忍之度的，若私下关起门说两句，听了探子的禀报，玄机不过是一笑置之。可若他们还敢公开聚会讨论，恐怕下场就不见得多好了。
太后娘娘并不懂得朝中政务，一门心思只想把孩子养大。
玄机从百余名美女中选中惠妃，自然也是看她性情温柔又有几分懦弱，胸无大志只盼着吃饱穿暖就好。
一切都风平浪静，小皇帝的身体在亲生母亲的照顾下非常健壮。
这一日玄机心情极好，抱着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台阶下群臣山呼万岁，一颗颗高贵的头颅全都恭谨磕头，声音连绵不断。
他的眼睛里起了雾，这么多年卑微低贱地生活着，就像是一根谁都能碾一脚的野草。
碾碎也并没什么原因，不过是嫌碍着脚了。
这种蓬勃凶猛的愤怒和无与伦比的畅快不断在心头激荡，让他控制不住想要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凭什么你们都要跪拜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我才是你们应该跪地膜拜的帝王！
我才是当年应该顺理成章继承皇位的昭明太子！
怀中的小皇帝突然咧嘴哭了，从下方不断有温热的水蔓延到他的袍子里，殿内安安静静，玄机终于冷静下来。
他突然很想念司风，离开他已经很久了，如果自己突然出现在司风面前，他应该能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了吧？
——
往司风住的山村去，一路上春花烂漫，玄机也认不出到底是什么花，只觉得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得绚烂无比，和他的心情一样美妙。
只是他也没想到，首辅司骆的儿子司风居然会选择定居在这么偏僻的乡村。
亲眼看到司风的一刹那，玄机的眼睛里立刻涌上了泪水。
激动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他狼狈地扭过头擦掉泪水，缓了一会儿才又回过头去。
阳光下，那个人就坐在槐树下，槐花的香气远远近近地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