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大门吱一声开了,从大门走到东厂厂公刘公公的牢房,大约有二十步。
刘公公还记得,头一回提审,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时,两个狱卒便毫不留情地拖着刘公公的两条膀子,将他从刑架上一路拖到牢房里,每走一步,他的两只手都像被拖断了一样的疼,每一步,受伤流血的腿都在粗粝的地上摩擦,痛彻心扉,疼得他冷汗淋淋。
“我可是东厂厂公!你们这群瞎了眼的东西!难道连我刘某人都不认识了吗?”
“你们若今日放我一马,他日我刘某人必然百倍回报!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你们批一个条子,你们去我府上支钱就是!”
不论刘公公是威吓还是讨好,狱卒都当没听见。
到了牢房门口,一把将他扔到了馊臭的稻草里。
刘公公万万没想到,这西厂的人居然真敢下死手打自己,他泪汪汪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深可见肉,那冷红色的肉就像是一张张裂开的小嘴巴,看得他自己都头皮发麻。
难道太后娘娘真对自己一点怜悯都没有了吗?
女人总挂在嘴边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就只是说说而已吗?
那痛彻心扉的二十步,其实已经把刘公公的胆子给吓破了,他嘴上不说,只是侧耳听着那脚步声,便已经生出胆怯之意,若跪地求饶有用,他定然会跪地求饶。若是苦苦哀求有用,让他喊爷爷,自称龟孙子都成的。
只要别再那么疼了。
穿着森冷玄青色官肤,细窄的腰上系着玉色的腰带,手按在袍服上如冷玉一般。
年纪轻轻的宦官权势已经熏天,身前身后的人,无论是内臣还是狱卒,都对他俯首帖耳,恭敬有加。
他有一张眉目如画的美丽面容,看向刘公公的眼神却无比阴冷,就像是一条蛇。
仿佛无师自通,刘公公突然意识到这位年少的宦官为何会穿着从二品的服饰,他嘶声问:“你是太后殿内的人吗?”
玄机无意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冷冷一笑。
他的目光不过从刘公公遍体鳞伤的身上一掠而过,就调转过身子望向门边。
若刘公公察言观色,其实能看到少年宦官的手负在单薄的背后,虽已攥成了拳头,却在微微颤抖。
经历过无数磨难的人,依旧被西厂督主的宿敌的伤势吓着了。
他恍然记起三四岁时,家族仍旧蓬勃,没有经历后来的灭族惨事,一个下仆抱着小少爷四处溜达,走到后厨,正巧厨娘在杀鱼。
膀大腰圆的妇人先将一整条鱼摔在地上,摔得那鱼儿顿时是晕头转向,然后活着刮鳞,那鱼儿到开膛剖腹时依旧是活着的,鱼鳃翕动,圆圆的鱼嘴无能为力地张开。
如今匍匐在稻草上的东厂厂公,浑身上下的伤痕,竟让玄机想到了那条鱼。
三岁的他可以被吓得哇哇痛哭,吓得男仆慌了手脚,哄了半天孩子。
可现在,他已经二十一岁了,身后也没有那个庞大的家族。
曾以为能够百代生生不息的家族一夕之间就灭了。
玄机再也没有痛哭的权力。
他只能冷笑而已。
——
玄机心知肚明,督主让他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让他的手也粘上血。
毕竟太后心思不定,现在像是将刘公公抛诸脑后了,可谁说的准,今后某一天太后娘娘会不会突然就想起刘公公,甚至追问起刘公公的下场了。
若到时候玄机权势更大,顺势说几句督主的坏话,说不定太后娘娘就要真刀实枪地对付督主。
所以,玄机必须亲自下令审讯刘公公,让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故作镇定地看着手中的薄薄册子,里头是对审讯方法的介绍,有些名字听起来便带着几分诗情画意,例如红莲映水、白月浮霞等,玄机忍下惧意,刘公公之前受过的刑罚就是白月浮霞。
满身如鱼鳞般的伤痕,血丝萦绕,确实是宛如一丝丝一缕缕月色下的霞影。
一旁负责行刑的狱卒殷勤地说:“大人可要小的一一解释这些刑罚意思?”
罢了,不解释就足够吓人,说清楚了他怕是要将隔夜饭吐出来。
玄机随手一指,点中了“反弹琵琶”四个字,东厂厂公顿时面色如土,而一旁的狱卒则显出钦佩神色:“大人果然厉害,选的是咱们狱中最厉害的一套。”
不过刚开始加刑,那刘公公的惨呼声便不绝于耳,玄机睫毛微垂,心想,若是厨娘手中的那条鱼能够叫,估计也就叫成刘公公这副模样了。
——
行刑不过一盏茶功夫,刘公公便疼的晕厥过去。
狱卒极老练地停下手,将染血的尖刀放到一旁,先去探刘公公鼻息,接着利落地将参片塞进他嘴里。
给刘公公用参片自然不是为了他好,而是督主需要刘公公画押的内容,刘公公还没画押。
小皇帝忌惮母亲,不看到认罪供书是不肯处死刘公公的。
玄机原以为刘公公撑不了多久,没想到刘公公还真是一条好汉,晕厥得迅速,醒来的缓慢。
狱卒再用刑,刘公公熬了没一炷香的功夫,再次两眼翻白晕厥过去。
狱卒都是个钟老手,若是假装的晕厥,从脉搏能够判断出来。
高大威猛的狱卒小心地在刘公公的手腕脉搏处找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将两根手指搭上去,片刻后,脸色不大好看地冲玄机谢罪:“大人,请恕罪。罪犯又晕厥了。”
狱卒提前谢罪求饶,因为审讯罪犯的过程中,对于尺度的拿捏都是这些负责刑讯的狱卒来完成的。
根据经验能力,还划分出了高中低三档区别。
上等的行刑人员会根据不同罪犯的身体状态、体貌特征施以刑罚,其中利害的完全可以做到用尽酷刑而留罪犯一条命。
而刘公公总是晕厥,自然是狱卒没有把握好行刑的度,人犯刚承受一会儿酷刑折磨,就立刻晕了过去,等于没折磨,还给了刘公公喘息的机会,若遇上较真的上峰,狱卒是极大的失职。
玄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毕竟他年纪轻,若轻易表露出对狱卒的宽恕,担心会被经验十足的狱卒轻视。
“大人,请容属下给人犯调理一下,晚些再行审讯?”
玄机又微微颔首,负手走出监牢。
一出监牢,呼吸到夜色中干净的空气,那种仿佛化为空气中小水珠般的浓稠血腥气总算是压了下来,玄机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他还在犹豫这么晚了不能回宫歇息,是否就在附近的客栈住下,就听到身后匆匆的脚步声。
“刘公公说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人!”
——
刘公公依旧被铐在刑架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一旁的桌上放着半碗凉粥,平时这种食物刘公公根本看不上眼,可这会儿简直是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佳肴美味,他无神的眼睛一直盯着凉粥,刚刚狱卒只给他喝了一口就端走了。
为了再吃一口粥,哪怕他供出来的事情能让他下十八层地狱,他也在所不惜了。
见那秀丽的年轻宦官再次走进监牢,刘公公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咱家现在要说的事极私密,这位小公公,你先和咱家说说,你为何会来负责审讯咱家?”
——
半个时辰后
狱卒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行刑室里一片寂静。
狱卒吃了二两猪头肉,又喝了两杯小酒,又灌了几杯花茶将嘴里的酒味冲淡,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到行刑室门口。
狱卒悄悄看了一眼,只见那刘公公似是面带笑容,冲玄机大人小声说了什么。
别的不提,狱卒觉得刘公公还真是位颇有名气的美男子。
被自己打了一顿,更显出狼狈的俊美,嘴唇极秀美,生的如同食人花的花瓣一样,似是极有把握,静待玄机大人自投罗网。
宫中的公公,虽有相当一部分是喜好选漂亮宫女对食的。
一度,能够弄到越漂亮的宫女对食,越能证明公公的地位能耐。
不过宫女毕竟不如公公理解同在宫里当差的辛苦,许多公公其实更喜欢和俊美漂亮的公公出双入对。
也不知刘公公是否察觉自己山穷水尽,竟打算以皮相来诱惑新得宠的玄机公公。
狱卒暗自发笑,一双眼却瞪得老大。
只见玄机公公凑得越来越近,他生了极修长美丽的脖子,灯下泛着玉器般的光彩,刘公公等他凑得够近,突然张嘴朝玄机公公的脖子上咬了过去!
狱卒吃惊不小,若玄机公公在审讯过程中连命都丢了,他恐怕也得跟着赔命!
狱卒二话不说冲了进去,那刘公公真跟咬中人的王八一样,如何都不松口,眼看着嘴角渗出血痕,狱卒急切间来不及多想,顺手抄起一旁摊开的刑具。
薄如蝉翼的小刀顺着刘公公的心脏扎了进去。
直到他断气,那妖冶的嘴唇仍旧带着一抹古怪的笑容。
狱卒惶恐松开手,微薄酒意全被吓醒了,怔怔望着玄机公公说:“大人,这可怎么办啊?”
玄机公公差点被人咬断脖子,却并不显得如何担忧,他从怀中取出手帕,按在自己的伤口处,目色幽深地望向死去的刘公公,说:“这事儿确实是你做的不对。”
狱卒顿时苦着脸,嘴里泛起黄连苦味。
“求玄机大人救救卑职,卑职也是为了大人的安危,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
审讯未完,犯人却被杀了,狱卒觉得自己下半辈子没什么盼头了。
玄机将血止住,手帕摊开一看,淡淡的一圈血痕。
他慢条斯理地说:“若照督主的意思,咱们务必要彻查刘公公,让他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可现在他人也死了,难道为了一个死人,倒要让活人过的不痛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