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洁白
橘花藤叶2020-12-25 08:193,248

  其实司风想起他不止一次。

  作画到最狂热的时候,司风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只想把脑海中的幻影呈现于纸上,手中笔墨酣畅淋漓。

  可当手腕都画得酸软胀痛的深夜,他身体疲倦,头脑清醒,难以入眠,那张脸上的每一分细节都纤毫毕现。

  他将那一抹阴郁而冰冷的身影从脑海中排开,因他自认为和少年宦官的交往如光风霁月,绝无半点龌龊念头,也不愿让墨迹玷辱了雪白。

  “娘。”他故作轻松地嬉皮笑脸,笑着说:“这些都不够美呢,娘你再找找。”

  司母还没说话,他兄长就没好气地说:“你真是大言不惭,你知道给闺阁女子画像有多难吗?母亲这是说了多少好话,人家看在爹的面子上,才给了一副小像。你倒好,还要多来几张选择,你以为你是谁?也不……”

  司风忙说:“好好好,快送一壶茶来!”

  说着小心给兄长捏肩捶背:“我等会儿一定多喝点茶,才好照照我这不成器的样子!”

  ——

  成亲的事情虽糊弄过去了,司风也知道自己总不着家,到底不成样子,正好太后要的戏楼图也需实地描绘,他便花了不少时间在戏楼间走动,晚间回府后,将戏楼里的事情一一说给母亲听,把司母听的是津津有味。

  将长轴画卷完成,已经是秋意萧瑟了。

  太后听闻画作完成的消息,立刻召司风入慈宁宫。

  进慈宁殿已是傍晚时分,连绵不断的宫墙和楼宇在紫灰色的暮气里化为模糊难辨的影子,宫女和内监将一盏盏宫灯渐次点亮,薄绡宫灯里鲜红的火光宛如一滴滴鲜红的血点在夜色里亮起。

  太后寝阁中飘出丝丝缕缕的香气,那香气宛如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将人最柔软的地方似轻又重地搓揉辗碾,若此香气有实质,就像是掺杂了盐粒的香膏。

  司风闻出合欢花和麝香的气味,但这香料中,显然还添加了别的,是最近宫廷中极流行的制香法子,用料越昂贵越好,气味越复杂越好。

  因时辰略晚,司风到了太后居所的南暖阁边,却停下了脚步。

  正在犹豫是否将手中长卷交给内监送进去,他自己就不要入阁了,挂着防风帘的门突然轻响,一道纤长的身影从里头出来。

  他先微勾腰身,一手在立领的宝石纽扣处摩挲,似屋里有人冲他说话,又扭头往回低声答了一句。

  因那动作,他的颈子在夜色里更显修长,按在如意盘扣上的手如玉雕一般。

  从下颌延伸到精致锋利的锁骨的一条细细红线,分明浮现出来。

  看样子,显然是长指甲刮伤的痕迹,司风牢记非礼勿视,目光却不由定在上头。

  这几个月,太后对玄机正是浓情蜜意,他偶尔离开寝阁,太后总要跟融了的麦芽糖般粘腻不尽,玄机心里厌倦,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清秀绝伦的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比太后小一轮的少年,面对太后仿佛十分宠溺。

  他终于转过头,细挑修长的身子挺直,却是完全没料到,画师司风会突然跑到太后的寝阁来。

  那如意盘扣的纽扣用的是打磨光滑的宝石,盘扣又是上等丝绸制成,都滑不留手,玄机越是心急,反倒越是扣不上,他急的手指微微发抖,脸却更白了。

  司风也不知他为何脸色陡然苍白到这般境地,竟像是一朵秋风中瑟瑟的栀子花般楚楚动人,鬼使神差地,他将卷轴夹在腋下,轻声问:“可以吗?”

  玄机根本没懂他问话的意思,只是胡乱点了点头,他立刻从台阶走上去,离微敞的门越近,熏香的气息无孔不入地蔓延开来,玄机身上的仿佛尤其浓烈,让他有微微眩晕之感。

  司风身上有种清爽干净的味道,玄机眯着眼,局促地抬起下颌,对方的手指灵活地帮他扣紧立领到胸前的三颗扣子,如新荔凝脂般雪白的肌肤,被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昂贵衣裳遮蔽,他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再次回来。

  “谁在外头啊?”女人的声音低沉微哑,像是嗓子用多了。

  玄机看了司风一眼,笑着说:“是翰林书画院的司画师来了。”

  太后的声音立刻变得干脆爽利,含笑说:“快进来吧。”

  太后已经发话,退出去已经来不及,司风忙垂头进去。

  玄机原想走,脚迈了出去,却迟迟没行动。

  说来奇怪,同样是俊秀少年郎,面对司风,太后将身上那花开荼蘼的绮糜气息都收拾干净,纤指捏着纨扇,有一搭没一搭扇出来的风都是清凉的。宫婢已将窗户都打开了,长风径自入内,吹的四面的绡纱窗帘微微飘飞,乍一看像是底下站着个人,或者鬼魂。

  司风笑着将卷轴打开,一旁两个俏宫婢帮按着,百戏楼跃然纸上,门口揽客的小童手舞足蹈,几个客人前后观瞻,不远处的拱桥上还有一个友人招手过来,这边戏楼的花窗大开,戏子正在对镜梳妆,另一个戏台大戏已经登场,男男女女好一出喜怒悲欢。

  太后端庄文雅,仿佛真是个孀居寂寥、贞洁幽淑的女子,这辈子一点乐趣,全靠卷轴画作回味咂摸。

  司风倒是明月清风,唇角含笑陪太后说话,捡了画戏台的几个有趣故事说了,惹得阁中几个宫婢都抿嘴偷笑。

  太后带着长辈的慈爱和熙说:“你这幅百戏楼哀家十分喜欢,这回哀家要重重赏你,叫你在你爹和你几个哥哥面前也扬眉吐气,做画师也能做出一番成就来!”

  ——

  好一派君臣同欢。

  玄机觉得立领扣得太紧,他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却有种烦闷欲呕的感觉,屋里那靡靡古怪的熏香味已经淡了,可那味道依旧朝他鼻子冲上来。

  他疑惑地抽了抽鼻子,陡然意识到——

  这味道是自己身上发出的。

  在太后寝阁呆久了,他从内到外都浸染了这名贵而隐秘的熏香。

  他用雪白的绢丝帕子捂着嘴,朝阶下跌跌撞撞走去,静夜里太后殿前除了值夜的几个内侍,站得如泥雕木塑一般,再也没人了。

  玄机走到墙角,再也忍不住哇一口呕了出来。

  其实胃里没东西,他仍旧呕得撕心裂肺,仿佛想把身体里被玷辱的污迹全呕出来。

  他吐得眼角全红了,好容易止住胃里的翻江倒海,脸色恢复镇定,将嘴角擦的干干净净,又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宦官,风光一时无两,宫中万余宦官,这样的气运也是独一号的。

  年轻的宦官挺直腰杆,笔直如秀雅的青竹,巧的是,司风谢了恩,刚从太后娘娘的寝阁走出来。

  他身上一袭雪白斓衫,在夜色里更显得一尘不染,如他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柔随和,其实出身高贵。

  错身而过的时候,玄机刚想和司风说话,一个宫婢匆匆出来:“玄机大人,太后娘娘唤你呢。”

  他只得匆匆上去。

  司风不过是一笑而已。

  ——

  那笑容,仿佛烙铁般印在玄机的脑海里。

  深夜,他陡然睁大了眼。

  自从青云直上,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总会从梦中惊醒。

  有时候梦到死去的家人。

  过去,他总是愤恨不平,只盼着有一天出人头地,能为家人报仇雪恨。

  可这些日子,一旦梦到家人,他竟会生出庆幸。

  幸好他们都死了,不会看到自己如今龌龊的模样。

  也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秋夜微凉,屋里只有脚灯还亮着,他如同孤魂野鬼般地走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终于到了书房。

  展开上等的雪浪纸,用血玛瑙镇纸压住,饱满的紫毫蘸满了松烟墨。

  他闭上眼,心中的猛兽嚎叫着,利爪不住挠抓着紧闭的栅栏。

  手微微颤抖,一滴墨落在纸上,点漆一般乌黑。

  手狂乱地挥舞着,雪白的纸上纵横交错淋漓墨汁,渐渐变成一团乌黑。

  ——

  小寒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东厂厂公下诏狱了。

  恐怕厂公自己也没想到,享受了十余年极尽奢靡的生活,连皇帝的母亲都娇柔入怀,他居然有一天会锒铛入狱。

  其实朝中恨东厂厂公的人多着了。

  过去不过是畏惧他的权势,敢怒而不敢言。

  一旦他失势,参他的折子雪片般送上小皇帝案头。

  小皇帝对东厂厂公极是厌恶,开始的几张折子看得他击节叫好,后来实在太多了,他也懒得看,全让人送给西厂督主,请他好好看看。

  小皇帝的好好看看不一定有什么意思。

  可折子真到了西厂督主手里,这“好好看”就大有深意了。

  他一份折子一份折子地慢慢看完,手边的灯花发出荜拨之声,玄机忙拔出发上簪子,将灯花挑亮。

  哪怕他现在发达了,对西厂督主依旧十分尊重。

  毕竟,他不过是刚得势,根基全无,一阵狂风来,就能将他连根拔起。

  “咱家若是行差踏错,将来参咱家的折子,恐怕是只多不少啊。”西厂督主说了个笑话,没人敢笑。

  玄机也不吭声,只是躬身在一旁候着。

  督主侧头看了看灯下玄机的脸,这孩子才二十岁,生的乌发雪肤,本朝对美男子的品鉴,通常带着几分女性美,他纤长的睫毛和嫩红的嘴唇,可不是貌若好女吗。

  短短半年时间,这孩子越发成气候了,督主对他多了几分欣赏,只不知他有观音相貌,是否内含霹雳手段了。

  “玄机啊,这回东厂厂公的审讯,咱家实在是不好去。毕竟相识十多年,总有几分见面情在的。看他落到如今地步,咱家心里也不好受。”

  玄机静静听着督主慈悲的话语,频频点头,仿佛他说的全是真的。

  “所以审讯东厂厂公,你去吧。”

继续阅读:9、审讯12.28修改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琉璃美人煞之惟愿金翅鸟无恙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