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傲骨
橘花藤叶2020-12-24 21:063,237

  玄机周身的骨骼发出轻轻的响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冲了过去,过度的愤怒让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阵一阵的重影,他知道,哪怕在督主面前俯首帖耳仍旧不够,他还需要在太后脚下照样臣服才行。

  照理说登仙梯已在眼前,他甚至抓着梯子扶摇直上,最后一步他到底不愿意迈出去。

  督主慢条斯理地坐了回去,看着年轻人细白的手指近乎痉挛地攥紧,雪白的手背上青筋直绽,此人已经愤怒至极,说不定下一步就要暴起发难。

  督主只觉得十分可笑。

  太后的口味还真是经年不换,总喜欢在宦官里找保留了几分傲气的俊美男人。

  照督主来看,不论东厂厂公还是眼前的玄机,都可笑至极。

  明明是用最下流无耻的手段,攀附后宫女人的力量往上爬,还要争骨气,若太后不给他们骨气,现在他们的骨头可以化灰了。

  “玄机公公,你该不会以为刘公公他真那么硬骨头吧?”

  督主剥开一颗瓜子,将瓜子仁送入鲜红细长的舌头上,他最爱吃费牙的食物,松子、瓜子、炸得香喷喷的鸭骨头都是督主最爱,就如同他也喜欢细细地敲掉人的傲骨,让他们像只软脚蟹般匍匐在地,傲气变成阿谀谄媚,真是美味异常。

  玄机伏地不起,眼珠微微一动。

  从东厂厂公庚帖巧妙地被送到太后手中,两人闹脾气,到太后擢升了玄机,这是一个月时间。

  太后拿玄机做筏子,刻意刺激东厂厂公,谁料他总是称病不入后宫,口口声声说什么怕把病气过给了太后娘娘,让太后从愤怒到后悔,再从后悔到惊涛拍岸的愤怒,再到想弃了东厂厂公,收用玄机,这又是一个多月时间。

  前后两个来月,玄机私心里对东厂厂公生出几分佩服。

  此人竟头铁至此。也算是一条不拘一格的汉子。

  督主丰厚的红唇微勾,冷笑说:“刘公公刚打算入宫负荆请罪呢,就听说被藏在乡下的宫女身子不适,他还在犹豫,那边的消息是宫女胎相不稳,他急匆匆赶到乡下,却发现老宅子被土匪劫掠,那个倒霉的宫女也被一并掳走了。一并带走的,听说还有刘公公私宅里的账簿,若非如此,刘公公也不会痴情地四处寻她。”

  玄机向来机敏,立刻听出账簿里有玄机。

  和西厂督主一样,东厂厂公也有一些攀附的臣子,这些人私下给刘公公进贡的银两,都记录在一本账簿里。

  若是普通的孝敬其实也没什么,两位公公麾下无数朝臣进贡,哪怕是清流私下攀附宦官的也不少,毕竟时世如此。

  玄机紧张地想,莫非是戍守的几位将军中,有人和东厂厂公有首尾?

  若非如此,东厂厂公也不会这么紧张了。

  督主见他默不作声,手指也渐渐松弛下来,知道他专注聆听,得意地说:“他找不到那宫女,立刻要回宫见太后,请罪的折子一道道往太后跟前递,你说,为什么太后一本都没收到呢?”

  玄机已经说不出话来,他陡然意识到,太后娘娘总看不顺眼西厂督主,可不知不觉间,太后身边已安插了无数西厂督主的眼线。

  否则,为何自己刚从太后寝阁里出来,就被叫来训话了?

  督主向来体察人心,已看出玄机松动不少,不过他是不出招则已,一击必中,绝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你这几天惹得太后不快,咱家想着,玄机公公就不要往太后面前凑了。闹的太后她老人家不自在,你也不自在。”

  ——

  玄机被人架了出去,塞进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将他送到一处地方。

  他虽强自镇定,到了地方脚下依旧一软。

  一旁的宦官是跟随督主多年的老人,见这个俊俏的少年板着一张脸,强撑着没摔倒,其实手脚都在微微颤抖,凄迷的夜色里显得十分可怜,也不由心中一软,抬手说:“玄机大人,请随奴婢走。”

  同情归同情,他只觉得玄机不识好歹。

  这样年轻就升了四品的官职,真是前途无量,居然在一点子小事上强项,这样的愚蠢,也只有年轻人做的出来。

  玄机被带往西厂督主负责的诏狱里。

  所谓诏狱,并非地名,源于案件由皇帝下旨越过三司亲审亲办。

  说来,东厂也有诏狱。

  不过太后垂帘听政,原就被清流和西厂共同抵制,几个辅政老臣子明里暗里总念着牝鸡司晨,故而东厂厂公手中负责的案子并不多,并没有形成西厂督主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规模。

  小皇帝大约是年纪小,朝政又没有全回到自己手里,反倒生出令人难以想象的戾气。

  从小皇帝着手接管部分政务以来,但凡有不合小皇帝心意的人和事,都或光明正大或私下让西厂督主意会,将人提到西厂诏狱审理。

  西厂督主为了迎合小皇帝的心意,尽可能让事情朝着小皇帝的期望发展,诏狱里用过的毒辣手段不胜枚举,且有一批手下推陈出新,叫人一听诏狱便闻风丧胆,恨不得当场画押,干脆利落地过奈何桥得了。

  玄机也是头一回来这地方,抬头只见一带白墙黑瓦,背后是一片蓝紫色的凄迷夜色,京师的夜晚总有雾气弥漫,仿佛不见天日。

  斗拱飞檐如绵延不尽的剪影,尖角上挂着晕开泪痕般的月牙。

  开了黑漆小门,里头树影婆娑,夜风吹过,一片瑟瑟作响,其中隐约夹杂着仿佛野猫野狗的哀嚎,细听去似有若无,不知究竟如何,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玄机鼓起勇气,侧头冲陪着自己进来的宦官一笑:“不知督主让我来,可是有什么任务要完成?”

  他现在是四品内监,又是太后眼前的红人,按理说根本不必害怕。

  难道西厂督主敢将他投入诏狱用刑不成?

  可是跟着宦官手中火光飘摇的灯笼,一路绕影壁过回廊,他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身边的老宦官笑着说:“玄机公公莫慌,督主不过是吩咐奴婢们带你来诏狱看看。督主说了,玄机公公是可塑之才,说不定将来就是督主的左膀右臂,这诏狱里头的事儿,您先熟悉着。”

  玄机听了,一颗心这才恍惚归位,他有心回一句我可没慌,可手依旧止不住地微颤,他仿佛傲然地迈腿往里头走,双手负在身后,左手极用力地握住右手的手腕,才在一阵阵血腥气劈面而来的时候不再继续颤抖。

  来诏狱前,他其实早知道诏狱里的酷刑极可怕。

  可再如何可怕,也只是口口相传的故事,在夜里吓人罢了。

  所谓把人肉刷成一丝丝。

  所谓媲美十八层地狱的刀山火海。

  所谓……

  他知道,作为权宦,享受的就是被人顶礼膜拜,怕得不敢动弹的模样。

  可玄机自己的腿也软了。

  从一排囚室走到另一排囚室,需过一道一尺多高的门槛,他脚步趔趄,差点整个人摔出去,好在身边的老宦官危难中搀了他一把,他这才镇定心神,雪白秀丽的脸上镇定自若地说:“多谢公公。”

  ——

  司风在画室忙的不可开交,接到了家人捎来的消息。

  让他务必回司府一趟。

  司风应承太后娘娘的旨意,完成一幅京畿戏楼图,因太后娘娘未嫁时最爱去戏楼看戏听曲,她做太后之后,身份是尊贵无比,非未嫁时能及,可孀居之人总不能出宫去看戏,叫伶人进宫表演,声势浩大战战兢兢的也失去了那热闹的味道。

  太后便让司风把京畿有名的戏楼内热闹的场面,唱戏的伶人模样都画出来,让她回味回味当年看戏的滋味。

  他领命创作,正是有滋有味的时候,偏偏家里人逼他回家,他不回,兄长居然亲自来画院抓人,揪着耳朵把他拎上马车。

  “哥,我都多大人了,你还这么揪我,我不要面子的咯?”他捂着两只通红的耳朵埋怨。

  他兄长板着脸说:“你也记得你是这么大的人了,成家立业的事情母亲和你说了多少次,被你当成耳边风,我看你这两只耳朵也没什么用。反正你司风大画家,只需要两只眼睛就够了。”

  原来是为了婚事。

  要说司风原是有一门亲事的,可惜那位没见过面的未婚妻,十三岁上下就染病死了。

  司风以未婚夫的身份去祭奠后,司父司母被别的事情绊住手脚,因他年纪也小,就把亲事搁置了。

  司风十七岁就偷偷出门,走遍大江南北,为的是行万里路,画锦绣卷。

  用他的话,想做个好画家,不能闭门造车。

  山川如何,河流如何,城郭如何,碧玉佳人如何,总要亲眼看了,才能绘制成画。

  司母是个秀美温和的世家女,从不曾对孩子呵斥一个字,司风个多月不回家,她也只是薄怒嗔怪几句。

  说到亲事,她知道司风这孩子有个怪癖,对妻室的要求挺高的,总说非绝色不娶。

  司母做母亲的,也不愿随意撮合一桩亲事,让孩子婚后过的不如意,因此竟请人绘了几个相中女子的画像,让司风自己选择。

  司风兄长依然板着脸,很不认同母亲的做法:“您就是太纵容他了。照我说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娶妻娶德,要什么好看?要是依我的意思,就该给他找个脾气大些,长得丑些的,能把他妥妥治住!”

  司风扭着脸对兄长做了个怪相,说:“好在你只是我哥,不是我爹。”

  偏巧他爹从花厅经过,探进来一颗头说:“喊我何事啊?”

  闹的一家人忍不住都笑了。

  ——

  司风一张张看着画像,脑海中浮现的,竟是那个秀丽冰冷的宦官玄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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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美人煞之惟愿金翅鸟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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