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萧承礼心中余怒未消,府中的车马却迟迟未到。
这一带甬道外头,因常有朝臣摸着黑赶着上朝,下朝后自然而然地聚集了一批小商小贩,卖些热茶热饼给大臣们充饥。能上殿的大臣,出了京畿都是威震一方的大员,可在皇城脚下,就只能叫小贩端一杯热茶,上马前囫囵吞一口牛肉油饼,让饥寒交迫的肠胃得到些微的满足罢了。
一个小贩灵巧地走到萧承礼面前,瞧他一张窄脸两道疏眉,唇角上勾,看着是个和善的中年人,便笑着说:“大爷,来一张饼吧,素的十个大钱,牛肉的二十个大钱!”
长檐如盖,底下窄窄的一条甬道里全是人,萧承礼仍在怒气冲冲地找府里下人。
这些惫懒东西,他在冷若冰霜的大殿上苦熬着,这帮奴才秧子倒会躲懒,不知道去哪里避寒了,说不定还要凑在一处喝酒赌钱!
小贩正巧撞到他的火气上,他满肚子的火气就像是塞满了火药的红夷大炮,就差一根引线就能开炮了。
萧承礼似笑非笑看了小贩一眼,这是个瘦小的男人,看身形仿佛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瘦黄的脸不甚干净,他点点头,小贩大喜过望地朝他奔了过来,萧承礼抬起腿照着他心口就是一脚,小贩连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低低呜咽着摔在地上。
长道顿时静了。
竹篮翻倒在地,大饼乱撒出来,他捂着肚子咳嗽两声,竟吐了一口血出来。萧承礼正在四处寻找的下人总算是看到了自家老爷,牵着马慌忙到了萧承礼身边,问安后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蹲跪下身子承着萧承礼上马。
——
萧承煦原想出宫,却又被西太后身边的内官拦住了,说是太后口谕,希望摄政王去一趟慈宁宫,萧承煦推搪说有要事处理,为首的内官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居然挡道的挡道,抱腿的抱腿,将摄政王团团围住,抱着他腿的内官扬起满月般的一张脸,只顾着赔笑:
“王爷不去,小的们小命不保,求王爷体恤。”
萧承煦终于停下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慈宁宫里四处静悄悄,宫外头的路上雪已经全都扫净,两长排松柏笔直翠绿,初冬时节,太后娘娘日常起居的内外屋子烘得温暖如春,萧承煦只觉得衣裳上的立领扣的太紧,汗水已经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里,他只在外头的明间坐了一会儿,已经热的口干舌燥了。
宫女殷勤地倒了两次茶水,宫里头用的是春末湖州进贡的紫珠银毫,虽储了半年,但茶香依然幽幽袅袅。
年轻的太后娘娘姗姗来迟,她显然也被屋子里的热气烘的面红耳赤,白嫩的皮肤全是微微的粉红,像是三四月结出来的桃子,绒绒的一层细毛下是粉意融融的果肉。
“承煦。”
她看着萧承煦露齿一笑,黑发不绾,直直垂下小腿,月白色缎子小袄因太热松开两颗如意盘扣,雪白罗裙随脚步潋滟微摆,见他手中仍举着一杯残茶,顺手接过来,萧承煦说:“茶凉了,娘娘不妨换一杯。”
她碎玉细牙咬着下唇,微笑着说:“凉了正好,这地龙烧的实在太热,我正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着一扬脖子,将残茶一饮而尽。
萧承煦本就和她熟不拘礼,但过去一段日子,她有心下嫁,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倒碰的贺兰茗玉一鼻子灰,她怒极便多了许多分寸,和萧承煦之间生分许多。这次将萧承煦召入宫来,他心中颇多思虑,见周遭的宫女内官霎时间潮水般退的干干净净,明间的玻璃大窗照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光,四下里安安静静,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而贺兰茗玉居然顺势坐在他脚边的一个小杌凳上,双手托着腮,神情宛然如少女。
盛朝民风大胆,皇族内更是豪放,可萧承煦和贺兰茗玉当日虽情深意笃,见面时耳鬓厮磨,可也从没有真正逾越过,当初他将贺兰茗玉当做他未来唯一的妻子,自然不会轻易唐突她,生怕若给她造成一星半点的伤害,伤了贺兰茗玉的颜面使她难堪。
记得有一次他打了胜仗,带了许多南人的小玩意儿来找贺兰茗玉,贺兰府中人早就习惯了萧承煦进来,也没人拦阻地位显赫的小亲王,他兴冲冲地进了贺兰茗玉的闺房,只见四下里安安静静,只有微微的水声从十二屏泥金山水花鸟屏风后头传来。
没多久,贺兰茗玉披着墨玉般半湿不干的头发,穿着玉色薄罗丝衣,鲜红石榴长裙款款而出,娇滴滴的小脸脂粉不施,更显出清水芙蓉之美,他便想起那句诗,昔宿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想到他朝洞房花烛,贺兰茗玉如此诗一般,长发藕臂伏在自己膝上,该是如何旖旎美妙的光景?
——
“王爷最近像在生我的气?”她笑盈盈地问。
萧承煦摇头说:“娘娘言重了,九弟不敢。”
贺兰茗玉抿唇一笑,又倒了一杯茶,将杯口送到萧承煦唇边,萧承煦皱了皱眉,却用手将那杯子挡了下来,太后娘娘擦了极鲜艳的口脂,宝蓝色花鸟杯口的一圈纯白杯壁上,隐约一线嫣红。
“臣弟不渴,多谢娘娘抬爱。”
贺兰茗玉心中多了几分气恼,他曾经颠倒是非地爱着自己,那双秀长明眸里永远是对自己如痴如狂的渴慕,哪怕在自己嫁人后,他总是不再看自己,可偶尔回眸一瞥,眼中半明半灭的是他不死的热望。
才过了多久,他居然摆出冷若冰霜的态度,倒像是得道高僧一般,面对心魔的百般诱惑永远不为所动。
萧承煦垂下眼帘,他并不能做到太上忘情,不过是克制自己罢了。他的手指攥紧手中的杯子,不管何时何地,他都不可能背负上靠女人上位的传言。
萧承轩刚从南方回来,和萧承煦长谈的时候,也不知是就要戳中皇兄的心窝子,还是信口开河瞎扯闲篇,说了南方民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桩艳情故事。
说现如今虽是小皇帝坐在御座上,但他背后是一位美貌非凡的年轻太后,此女容貌绝伦,未出嫁的时候从贺兰部到盛朝都流传着一个说法,得贺兰女得天下。
那位盛朝皇帝听了传言,先娶了贺兰氏的长女,接着娶了贺兰氏的次女,两个女儿都进了萧家门,盛朝和大梁依然对峙征战不休,莫非是娶错了人?
盛朝皇帝也十分简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将贺兰家的幼女娶进门,此后征战便旗开得胜,势如破竹,一路杀到了梁朝皇城,逼得梁帝吊死在房梁上。
可皇帝到底年迈,比不得贺兰氏的幼女青春年少,撇下她母子二人就驾鹤西去,幸而皇帝还有一个弟弟,和贺兰家的小女儿,年轻貌美的太后娘娘是年貌相当,这二人本就有私,皇帝驾崩后自然就水到渠成又在一块儿了。
有太后做靠山,这位王爷理所当然成了摄政王,公婆俩把持朝纲,只把小皇帝当幌子来用。
故事说到这儿,萧承煦怫然不悦,萧承轩却是不依不饶,恨不得将茶馆中的说书先生请进京城,亲自和萧承煦讲一遍才好。
原来那些说书先生当真是富有想象力,因摄政王和贺兰氏三女有旧情,说那小皇帝其实根本就不是先帝的亲骨血,而是王爷和皇妃偷晴生的。
茶楼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有几分矜持,那茶肆里的人都是些下九流的汉子,卖了苦力活儿三两个大子儿喝一大缸子粗茶,几十个人凑一吊钱给说书先生讲一段故事。
这些人爱听的故事可想而知,说书先生简直像在皇宫里头长了一对眼睛,说皇帝前脚被一个嫔妃绊住了,后脚就有人给贺兰氏三女传消息,她又悄悄让人把王爷带进宫里头来,两人正在被掀红浪,皇帝居然姗姗来迟。
说那王爷只好躲在被子里头蜷成一团,贺兰氏三女却是个胆大妄为的女子,镇定自如地坐在床上和皇帝说话,聊得是有纹有路。等皇帝被她哄走了,那王爷才从被里出来,闷了一头一身的热汗。
——
萧承轩见兄长双眉微蹙,眼底微红,显然已经动了怒,所谓打铁趁热,继续说:
“哥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是有模有样,非说你打的是吕不韦一般的主意,说萧启元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儿子当了皇帝,你就是真真正正的太上皇,和太后一对儿享福呢。还说再过几年局势稳定了,你肯定会让萧启元让位给你,反正这皇位儿子不坐老子坐,都是一家人的。”
萧承煦果然被气着了,他不怒反笑:“这些村话你也学给我听,我让你到南方干什么?是让你每日喝茶听曲的吗?”
萧承轩见兄长气的不轻,自己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和兄长继续杠,缩缩脖子闭上嘴。
——
萧承煦的心思,贺兰茗玉仍旧不知,她如今只是有了一个迫切的念头,必须让萧承煦和自己一条心。
儿子如今闹的跟孙猴子一般,她是有几分管不住了,若让小皇帝走上正道,少不了萧承煦从旁协助。
——
萧承轩刚从南方回来,日夜赶路赶得是全身酸麻,这几日便告病请假,并没有和哥哥一块儿上朝。他在自家王府里睡得是日上三竿,这才匆匆去燕王府找哥哥,见了云嫣倒吓得怪叫一声:“呵,你怎么胖成这副模样了?”
云嫣忍不住摇头笑笑,她身旁的婢女伶牙俐齿,笑着说:“王爷说笑了,王妃是怀孕了,并不是胖了呢。”
萧承轩子嗣也很单弱,闻言上下打量云嫣,眼珠子不错神地望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