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春夜温柔而凄迷,山路崎岖难度,青衣和白衣两位道长并肩走在路上。
他们二人是观中修行最好的两位,师弟司风方得尊长嘉许,可以出观历练,师兄昊丞对师弟是七分关爱里带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切都源于尊长无意的一句话。
“司风的天资远在昊丞之上,他只是年纪较轻,所以我对他反倒比对昊丞更加严苛,只希望他锤炼后能更加精进。将来我的衣钵,其实考虑的是给他。”
这是尊长和尊长师妹间的聊天,昊丞无意听见后,简直是如鲠在喉。
司风从入门到现在,每每被尊上批评,他知道师弟好多次躲在练功的后山哭,这孩子生性倔强,从不把眼泪流给别人看,他无意见到的那次,山风吹的他黑发乱飞,雪玉般的脸上满是泪痕,他只是无声地握紧拳头,浑身颤抖,散发出令人难忘的绝望气息。
若非听了尊上的这句话,昊丞对司风永远都会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同情,毕竟师尊从来对他是赞不绝口,身为光芒万丈的大师兄,从出门历练之初,他就闯出了名堂,谁人不知斩妖高人昊丞道长?
昊丞陪着他走了许久,其实也有几分好奇,这位师弟初出茅庐,尊上对他的要求,不过是擒获一个修为百年的小妖即可。其实百年以上的妖魔,若是修的不是冲正平和的天道,而是吸人精气的外道,已足够修成人身作恶一方了。
昊丞颇有几分好奇,这位师弟对上凶恶的妖魔,到底会做何反应,他猎杀回师门的妖魔又会是多少年份的。
毕竟在师门,首次猎杀的妖魔年岁越大,修行越高深,面上就越有光彩。
翻过那一片山路,山的另一边,就是大片的城郭,在凹陷的盆地里的城池人烟稠密,繁花似锦。
正巧有几个旅人经过,见两位道长下山,说起城中发生的一桩怪事。
有年轻人蹊跷死去,面容如生,仵作检查死者身体,浑身上下发肤毫无异样,并无伤痕。
有老人说,这是狐仙作怪,狐狸精勾人便是如此作恶。
司风听罢,静静对昊丞笑说:“师兄,想来我的修行就在这里,你不必担心,我去去就来。”
天犹未明,那是一个漫漫长夜,夜色无边无际,夜风吹起他束发的雪白长带,和他雪白的衣袂一起飞舞。
他和他的脸相隔不过咫尺之间,夜色中师弟的容色清秀得惊人,他并不是眉目过分殊丽的美男子,但身形修长挺拔,略显单薄,无暇的肤色和他如寒雪白梅的清冷气质,显出绝俗之美。
——
昊丞道长手持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众善奉行、诸恶莫作、妖魔退散!”
金光陡现,夜色里仿佛一双金色的眼睛睁开,无边法力将一切幻影击退,再次显出乱坟岗的本貌。
风吹过树上的白幡,那曾经的洁白被雨打风吹过,显得破败陈旧,碎成几段的尾梢被风吹的笔直,像是一双鬼魂无力的手。
二十年前,山脚下,他和师弟司风分别,从此以后,他就像是落入江河湖海里的一滴水,再也不见踪影。
尊上在最初的十年总会念起他,也派出过许多弟子寻找他的踪迹,只是依然无果。
十年后,尊上终于放弃了再见到得意徒弟的可能。
又过了五年,尊上过世,临死前,将衣钵传给了昊丞。
看着死者缓缓合拢的双眼,那里头是混沌浑浊的目光,定定看着虚空里的某一处,最后一句呢喃是——
若你师弟真已殒命,为师这一去也能见到他了。
或许对尊上来说,自己始终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吧。
望着满地乱起的坟堆,杂草里横斜的惨白骸骨,昊丞道长安静地想着。
——
他日日被幽禁在狭窄的房间里。
有时候是客栈,有时候是荒村破宅,有时候是破败不堪的古庙,对于过往的一切,他已有些恍惚了,只是每一次,晨光即将射入窗户,她就会掐着他的手腕消失进一片黑暗里。
无边的黑暗,有时候他有意识,大多数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他醒过来,窗外永远只有黑夜,偶尔满月,偶尔弦月,星月光芒黯淡,苍白如死人脸。
他如沉浸在死人的梦境里无力自拔。
而这一次,她似乎衰弱不堪。
月色里,她于虚空中幻化出人身,衣带当风,宛如神仙,华美巨大的发髻簇着一张娇小的脸,大眼玲珑流转,只是眼下带着疲倦的青影,嘴唇也不复往日的鲜艳。
他从堆满锦绣的床褥上伸出一只手,虚弱地牵住她的衣袖。
“你还要出去杀人吗?”
她回头看他。
她双足凌空飞舞,居高临下的姿态冷漠高贵,眼帘微垂,神色睥睨。
“你已修得人身,不如改修天道吧,用邪魔外道的手法提升修为,哪怕修行一百年,一千年,依然是邪魔,只有修习天道,才可能脱离轮回,飞升成仙。”
她反手弹开他,力道之大,令他整个人撞上床后的冰冷墙壁。
“谁说我要成仙了?我就是喜欢人间,就是喜欢那些经不住诱惑的臭男人,我要做什么,你管的着么,你,又凭什么管?”
她语气急促不耐,说完便身形一轻,从微开的窗缝飞了出去,如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他颓然伏身,虚弱的双手撑在床榻上,这双手曾经强壮有力,为何现在虚弱至此?
他的头脑一片迷茫。
——
月影摇动,照亮了华丽而阴暗的宫殿。
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袅袅的香气升起轻烟薄雾,灯下,衣饰华丽的少年垂眸写字。
他是皇帝的嫡长子,弱冠之年,身形若柳,满腹经纶而谨慎自守。
房内的烛火陡然一动,那是如树枝托起的巨大灯台里的几百点烛火,照的房内光明如昼,而火光同时窜动,巨大的阴影在雪白的墙壁上飘摇移动。
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缓缓地,从容地,从屋外走过。
如百兽之王,一声呼啸,百兽俯首。
太子殿下蓦然抬头,望向花窗外,仿佛是一闪而过的幻觉,他搁笔跑了出去。
幽远无尽的回廊里,点着无数盏宫灯,风吹过,无数鲜红灯笼一起飘动,若有若无的足音响起,仿佛一双穿着缀银铃绣鞋的小脚,娇弱翩跹地从光滑的木质回廊跑掉,他似乎已经看到她黑发在夜风中款摆,光艳的发质宛如漆黑的绸缎。
太子殿下已有一位太子妃和两位侧室,太子良娣和太子昭训。
太子妃出身高贵,举止文雅,平淡得如面团的脸上五官都像是用黛笔勾勒出来的,偶尔的几次夜里,从噩梦中醒来的太子看着满室幽暗飘摇的烛火,身边雪白得面目模糊的女子,宛如处在一个噩梦里。
他还记得祖父过世的时候,他极小,谁都不信他还记得。可他依旧记得那幽幽绵长的地宫,摆满无数殉葬陶俑的通道,无数仕女摆出优美的姿态,或翩翩起舞,或抚琴弄筝,或恭谨奉茶,那些陶俑都有着雪白无垢的面容,笔描上去的清浅五官。
此后,他极少靠近太子妃。
而两位侧妃,也不过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娶来的,一位丰满爱笑,一位端庄少言,除了没有那样高贵的出身,俨然另一位小太子妃。
——
太子殿下的绮丽幻想只能禁闭于他无穷尽的想象中,光天化日下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不敢说,规行矩步,亦步亦趋,做一个端方稳重的好太子是唯一的选择。
“等你当上皇帝,就什么都有了。”
可哪一年才能够当上皇帝?他已经二十一岁,而父亲不过三十九岁,强壮有力,似乎可以再活上三十九年。而他,将在太子位上继续端方三十九年。
直到垂垂老矣,发白齿摇。
他本已经心静如水,可是这个夜晚,无穷尽的走廊上似乎有缥缈古怪的异香,他的心情如同高涨的沸水,前方隐隐绰绰的一道倩影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他已经自苦太久了。
他笔直伸长的手,似是碰到了她的衣摆,她如同一尾在水中自由自在的金红色鱼儿,两条宽袖轻盈飘动,束起黑发的金钗珠串已经随着散落的黑发叮咚掉落一地。
用薄薄的金片打成的牡丹花,花芯是一攒细碎米珠。
接着落下的是红宝石攒成的珠花,鲜艳如血。
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女子,昂贵的珠宝如此随意洒落。
他终于抓住了她的衣袖,她就像是轻佻放肆的小野鹿,自投罗网,终于撞进了猎人的怀抱。
——
少女比太子想象中更加美艳,她浮光艳致,洁若白雪,高高挑起的两弯黛眉,妩媚而傲慢,嘴唇红得像火焰,像刺穿心脏的血。
“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怎会出现在太子府?”
他问。
她身上果然带着异香氤氲,过于浓烈的香气熏得他产生几分呕吐的欲望,只是转瞬整个人都轻轻荡荡,脚下像是踩着棉花。
“殿下,可唤妾……鱼玄机可好?”
前朝的浪荡美人,出众的美人不过是个暗娼。
他惊艳的心微微沉了沉,此女莫非也不过如此?
她的肌肤陡然贴近,香气和柔软滑腻的面颊擦过他的脸。
“妾不过是倾慕殿下,自荐枕席罢了。”
她整个人都缠绕上来,像是花园里的藤蔓,无边无际地涌上身体,又像是冰冷艳丽的毒蛇,蛇信鲜红。
他的目光已经转为迷醉,醉在春风无限。
浑然不觉她鲜红的嘴唇贴近,而那只纤细白嫩的小手也高高扬起,阴影下,那是一只异化的野兽的手,五指锋利弯曲。
“孽障,速速放手!”一声暴呵,她猝然抬头,长剑如虹,闪电般劈开二人。
——
太子被一根冰凉的手指贴向眉心,冰泉般的力量不住涌入眉间,他骤然清醒过来,如从迷梦中被无奈唤醒。
面前的女子依旧妖娆美艳,只是脸色过分苍白,白的像纸,像地宫里的陶俑。
她唇边陡然浮现梨涡浅笑,魅力无边无际:“殿下,你不要不理我。”
她娇媚地抬起手,那手上异香缥缈,他的目光再次转为痴迷,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两步。
昊丞利落地一记手刀将他劈落昏迷,她狭长的美目陡然闪过戾色:“道长,你又来坏我的好事。”
“妖孽,我上回给过你机会,你却又要危害人间,我放你不得!”
昊丞道长暴喝一声,长剑如花雨落下,法诀随之而起。
她捂着双耳跪地,发出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宛如最可怕的野兽,夜里听到的人都关紧门窗瑟瑟发抖。
她陡然抬头,红唇边挂着血线,咬牙切齿地低语:“……”
昊丞挺不清晰,谨慎小心地走近一步。
“……再不停下,你的师弟就死了……”
难道,师弟司风还活着?
——
二十年前的春夜,司风朝城内走去,师兄弟已经分开。
可昊丞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装作普通旅人的模样,跟随了一段路程。
师弟的身影在春雾里消失不见,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异香。
那是从一队马车车队里传来的。
三四辆华丽的马车前后而行,有几辆马车里飘出男女调笑的声音,昊丞虽清白守正,也猜到了这应是几坊的车辆。
一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双眼瞳孔微缩,好大的妖气。
绝非寻常的妖气,这妖魔,恐怕得道已久,绝不好对付。
车马和他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一只白皙纤美的手掀起小帘,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蛋。
——
二十年前的脸蛋,和如今痛苦哀嚎的身影相重叠。
昊丞有些许疑惑。
二十年前,她的妖力已是异常惊人,二十年后,她却简简单单就在自己手上受了伤。
妖物嗫嚅的声音似有似无,他终于靠近:“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她美丽的眼睛宛如春雾朦胧,冲着他哀伤凄楚地微笑,怯生生的,就像是一头撞进猎人陷阱里的小鹿。
他又走近一步,她抬起头,微笑着,无声地说着。
手中陡然化出无色的冰刃,闪电般刺入昊丞道长的胸腹,惨烈的痛楚席卷而来,她美目微眯,浅笑着说:“对不住了,道长。”
陡然,一股力量传了过来,那是一线凡人看不到的蛛丝,丝网的另一端绕在司风道长的手腕上。
法器传来的信息告诉她,不好了,天色将明,而司风已经逃了出去。
他即将见到初升的太阳。
——
一个乞丐蜷缩着躺在城角,他闭着眼做着皇帝的美梦。
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人有梦想才能活得开心。在梦里,他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诸天神佛,万象众生,都臣服在他的脚下。
他睡得很熟,虱子不断在头发里做窝,老鼠悄悄啃了啃他的脚趾,他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惊动小东西们瞬间窜得远了。
春夜的雾气无孔不入,瞬间变得浓厚,伸手不见五指。
他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实在是太好闻了,就像是传说中美艳绝伦的贵妃娘娘身上擦的香膏。
他睁开眼,迷雾中陡然显出一个人头,黑发飘摇,五官美艳,唇色鲜红,就像是刚喝了血。
她的手柔软灵巧,宛如一条蛇,从他肮脏丑陋布满伤口的双臂缠绕而上,亲亲热热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他飘飘欲仙,这是他做过最美妙的幻梦,那双鲜红的嘴唇渐渐靠近,他迷醉地闭上眼,没有看到此生最可怖的一幕。
那美艳绝伦的面容顿时变了一个模样,这世上最可怕的妖魔显出原形,锋利的牙齿深陷入他的身体,最宝贵的精魂随之化为白烟,缓缓飘离身体。
他整个人陡然一轻,仿佛离地三丈远,迷惑地看着地面上,墙根下,月色陡然明亮,那艳美如魍魉的女子放下一个乞丐,如同扔掉一个蝼蚁。
她蹙起柳眉,恐怖的妖魔之相消失,月色下又是一张美人面。
天光破晓,晨光一寸寸蔓延开来,要来不及了!